广州的四月,雨下得没完。工地上刚收了工,老周把安全帽往铁皮柜里一扔,套了件洗得发灰的短袖就往快餐店走。他今年四十七,在黄埔这边带着十几个人做水电,不算大老板,也不算小工头,日子就是两头黑,一早扎进工地,晚上回到出租屋,连灯都懒得开。
快餐店在工地斜对面,两间门面,塑料凳摆到门口。老周要了份烧鸭饭,又加一盅炖汤,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吃饭快,汤还没凉,饭已经下去一半。对面坐下个女孩,端着一碗汤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大哥,这里没人吧?”
老周摆摆手,说没人。女孩坐下,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磨毛刺,低头吃粉。她吃得慢,老周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说:“大哥是前面工地的吧?我天天看你穿这双鞋。”
老周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劳保鞋,没说话。女孩又笑,说:“我在这店帮忙的,你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
老周确实常来,但没注意过她。他抬头认真看了一眼,女孩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扎起来,脸小,眼睛亮,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一点,像跟熟人聊天。
“你新来的?”老周问。
“来了半个月了。”女孩说,“以前在白云那边,刚过来。”
那顿饭吃完,老周没多留。第二天再去,女孩还是坐在他对面,给他递了包纸巾,说今天烧鸭腿没了,给他留了半只。老周说不用留,女孩已经把盘子推过来。
后来就熟了。老周知道她叫小敏,湖南人,家里有个弟弟还在读书。小敏知道老周离了婚,一个人住,工地上忙起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说话软,声音不大,但句句都能接住。老周有时候在工地受了气,回来吃个饭,听她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心里就松快一点。
“大哥,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闷啊?”小敏有次收桌子的时候说。
老周笑笑,说就一房一厅,不算大。小敏说:“那也比宿舍强。我住那边八个人一个屋,晚上翻个身都听得见。”
老周没接话。过了几天,小敏说快餐店不包住了,老板嫌人多,要她自己找地方。她说得轻巧,眼睛却看着老周。
“先搬我那儿住吧。”老周说,“客厅有张折叠床。”
小敏搬过来那天,只拎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红塑料桶。老周把客厅收拾出一块地方,又去楼下买了张新床单。小敏说不用买,老周说买都买了。
住到一起后,老周的生活变了个样。早上出门,桌上有一杯温水,两个煮鸡蛋。晚上回来,衣服已经收进来叠好,拖鞋摆在门口。小敏会做饭,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做得比快餐店强。老周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敏就坐旁边玩手机,脚搭在他腿上。
“大哥,你头发该剪了。”小敏说。
“没空。”
“我帮你剪,我以前给我弟剪过。”
老周没当真。第二天小敏真买了把剪刀回来,围了条旧毛巾,让老周坐好。她手轻,剪得慢,剪完拿镜子给他看。老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人精神了点。
“年轻五岁。”小敏说。
老周笑,说:“四十七了,还能年轻到哪去。”
小敏说:“男人四十七正当年。”
老周心里受用,嘴上没说。他前妻嫌他邋遢,嫌他天天泡在工地,嫌他挣了钱只知道自己花。离婚三年,他一个人过,衣服攒一周才洗,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过期的酱料。现在屋里多了个人,有热饭,有说话声,连阳台上都多了几盆绿萝。
钱也花得多了。房租每月三千二,老周出。小敏说等她找到工作就分担,老周说不用,你先把日子过好。小敏手机旧了,屏幕裂了条缝,老周带她去手机店买了个新的,四千多。小敏说太贵了,老周说好用就行。她又买衣服,一件一件试给老周看,问他好不好看。老周说好看,她就笑,说那买这件。
老周不算大方的人,在工地上为了几十块材料钱能跟人争半天。但小敏要什么,他给得痛快。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他算算这个月又花出去多少,心里也咯噔一下。可第二天小敏端着早饭叫他,那点咯噔就散了。
“大哥,我今天去面试了。”小敏说。
“什么工作?”
“商场卖衣服,底薪两千八加提成。”
老周说:“那地方远,坐地铁要一个钟。”
小敏说:“先试试嘛,总不能老花你的钱。”
老周说:“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小敏愣了一下,低头笑,说:“大哥,你对我真好。”
老周没说话,心里想,对她好点,她就不会走。
小敏开始上班后,回来得晚。老周有时候收工早,做好饭等她。她进门先换鞋,再洗手,然后坐过来吃饭。有几次老周觉得她跟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头发放下来了,妆也重了点。他说今天挺漂亮,小敏说商场要求化妆。
“今天卖了几件?”老周问。
“三件。”小敏说,“有一件还是跟人抢的,差点吵起来。”
老周说:“别太累,不行就别干了。”
小敏说:“不累,比在快餐店强。”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周慢慢习惯了小敏在,习惯了晚上有人问他明天几点上工,习惯了手机里多出来的那些消息。小敏发消息勤,问他吃饭没有,问他工地热不热,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老周有时候在脚手架上,手机震一下,他掏出来看一眼,回个“快了”,心里就踏实。
可有些地方,老周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小敏记性不好。有次老周说晚上买条鱼回来,小敏说好。等他买了鱼回来,小敏说:“怎么买鱼了?不是说吃鸡吗?”老周说:“我早上跟你说吃鱼。”小敏说:“你记错了吧,你明明说吃鸡。”老周没争,把鱼放进冰箱,又下楼买了半只鸡。
还有一次,老周问她湖南老家是哪个市,小敏说郴州。过了几天,老周再问,她说永州。老周说:“你上次说郴州。”小敏说:“我什么时候说过郴州?我一直说永州。”老周想了想,也拿不准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电话更奇怪。小敏接电话总往阳台走,门一关,声音压得低。老周问谁打来的,小敏说家里,或者说同事。有次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小敏在阳台说:“你别来了,我现在不方便。”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小,小敏已经挂了电话进来。
“谁啊?”老周问。
“我弟,说想来广州打工。”小敏说,“我不让他来,这边不好混。”
老周说:“想来就来呗,我工地上还缺人。”
小敏说:“算了,他吃不了那个苦。”
老周没再问。可第二天小敏下班回来,老周随口问她弟弟多大了,小敏说十九。老周说:“你上次不是说你弟在读高中吗?”小敏说:“读完了,今年刚毕业。”老周说:“那让他来试试,我给他安排个轻点的活。”小敏说:“再说吧,他不想来。”
老周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往深里想。小敏年轻,家里事多,说话前后对不上也正常。他自己在工地上跟人谈事,有时候也记不清哪句是哪句。
有天晚上,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敏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条消息,就几个字:“明天还是你。”老周没看清是谁发的。他回床上躺着,小敏睡在卧室,他睡客厅折叠床。搬进来半个月后,小敏说折叠床太硬,让他也睡卧室,老周没答应。他说不急,等你愿意再说。
后来小敏也没再提。两个人一个睡卧室,一个睡客厅,中间隔着一道门。老周有时候想,这算怎么回事。可他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不是他逼的。
第二天早上,老周试探着问:“你昨晚跟谁聊天呢,那么晚。”
小敏说:“没谁,群里抢红包。”
老周说:“我起来看见你手机亮着。”
小敏说:“可能忘关屏了。”
老周没再问。他出门上工,走到楼下又折回来拿安全帽。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小敏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今天我去。”小敏说,“你别催了。”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去。小敏挂了电话,转身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
“怎么回来了?”小敏说。
“忘拿帽子。”老周说。
他拿了安全帽,转身下楼。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眼阳台,小敏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老周也挥了挥,心里忽然想,她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工地上事多,老周没空细想。晚上回来,小敏做了他爱吃的剁椒鱼头,还给他买了双新拖鞋。老周坐在沙发上,小敏蹲下来给他换鞋,说旧的那双底都磨平了,怕他滑倒。
老周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那点疑惑又散了。他想,自己一个人过了三年,现在有人给他做饭,给他换鞋,问他累不累。就算有些事说不清,又怎么样呢。
“大哥,我弟说下周来。”小敏说。
老周说:“来就来,我给他安排。”
小敏说:“不用你安排,他就来看看我。”
老周说:“那也行,来家里吃顿饭。”
小敏没说话,低头把旧拖鞋拎起来,往门口走。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走路的姿势跟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
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老周没把心里那点疑惑说出口。
第二天到工地,太阳刚升起来,钢筋晒得烫手。他戴着安全帽在楼里转,木工支模的尺寸不对,瓦工催砂浆,材料商又打电话说水泥款该结了。老周一样一样应付,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总悬着件事。
中午吃饭,老周跟老陈蹲在阴凉地里吃盒饭。老陈是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伙计,四十多岁,话不多,眼睛毒。一盒饭吃到一半,老陈忽然开口:“周哥,你那个女的,叫啥来着?”
“小敏。”老周说。
“她在哪个商场上班?”老陈问。
老周抬头看他:“问这个干啥?”
老陈扒了口饭,像是在斟酌。过了几秒才说:“前天我去沙河那边送个老乡,在一个服装城门口看见个女的,跟你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穿个红裙子,跟个男的并排走,有说有笑的。我当时还想喊,又怕认错人。”
老周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吧。”他说。
“可能。”老陈说,“我离得远,就看了个侧脸。可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子,真像。周哥,我多句嘴,你自己留个心眼。”
老周没接话,把盒饭里最后一块肥肉夹起来吃了。他想说小敏那天在上班,想说她下班还给他做了剁椒鱼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小敏说的“今天我去”,想起那条“明天还是你”的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天天上班,下班就回家。”老周说,像是在跟老陈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老陈点点头:“那就是我看错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从那天起,老周开始留意小敏。
他留意她穿什么。小敏衣服不多,但换得勤,今天白T恤牛仔裤,明天一条碎花裙。老周以前不看这些,现在却发现,小敏有时候出门穿的是那双白色运动鞋,晚上回来脚上却是双黑色的小皮鞋。他问过一次,小敏说商场要求换鞋,白鞋放在柜子里,下班再换回来。
他留意她说话。小敏有时候叫他“大哥”,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有时候又叫他“老周”,干脆利落,像换了个人。老周问她怎么叫法还变,小敏笑着说:“心情好叫大哥,心情不好叫老周,不行啊?”
他还留意她的行踪。小敏说商场晚上九点下班,可有时候九点半才回来,说是加班盘点;有时候又回来得特别早,说是今天客流少,提前走了。老周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想找出点规律,可越找越乱。
有天晚上,小敏在卫生间洗澡。老周坐在客厅,看见她的包放在沙发上,包口开着,露出手机一角。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了出来。
手机有密码。老周试着输小敏的生日,不对;又输了四个零,也不对。他把手机放回包里,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老周赶紧坐回原位,拿起遥控器胡乱换台。
小敏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老周,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地没事。”老周说。
“那你帮我吹吹头发。”小敏走过来,把吹风机递给他。
老周接过吹风机,站在她身后。热风呼呼地吹,小敏的头发在他指间散开,有股洗发水的香味。老周看着镜子里的她,年轻,白净,眉眼弯弯。他想,老陈一定是看错了。这样一个姑娘,天天给他做饭吹头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看什么呢?”小敏在镜子里跟他对视。
“没什么。”老周说,“你头发长了。”
“嗯,改天去剪。”小敏说。
吹完头发,小敏靠在他肩上,忽然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家里来电话了。”小敏的声音低下去,“老家房子漏雨,我妈说要修一修,不然雨季没法住。还有我弟,他说想学个车,考个驾照,出来好找工作,学费要五千多。”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他大概猜到接下来要说什么。
“修房子要多少?”他问。
“我妈说,屋顶要重新做,墙也要刷,大概得三四万。”小敏说,“加上我弟学车,再给他留点生活费,怎么也得五万。”
老周没说话。
小敏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水光:“大哥,我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我本来不想跟你开口,可我在广州就认识你一个人。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家不容易,我弟又不争气……”
她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老周最见不得女人哭。他从兜里摸出烟,想点,又想起小敏说过屋里别抽烟,就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手头也不宽裕。”老周说,“工地上垫了不少钱,材料款还没结。”
“我知道。”小敏说,“我就是跟你说说,没别的意思。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大不了去借高利贷。”
“胡说什么。”老周皱起眉。
小敏低下头,不说话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周坐在那里,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五万不是小钱,你跟她认识才多久,凭什么给;另一个说,人家姑娘跟你住一起,给你做饭洗衣,家里有难处你不帮,还算什么男人。再说,老陈那边还没个准话,万一真是看错了呢,你要是因为五万块钱把人推远了,往后又剩你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回出租屋的那些晚上,黑着灯,冷着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想起小敏蹲在地上给他换拖鞋的样子,想起她半夜给他留的那盏灯。
“别哭了。”老周说,“钱我给你想办法。”
小敏一下子抬起头:“真的?”
“嗯。”老周说,“明天转你。”
小敏扑过来抱住他,脸贴在他胸口,连声说谢谢大哥,说这辈子就大哥对她最好,说以后一定好好跟他过日子,等家里缓过来就还他。老周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不用急,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小敏格外殷勤。她给老周打了热水泡脚,蹲在边上给他捏腿,说他天天在工地上跑,腿都硬了。又去厨房煮了两碗糖水蛋,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老周被她伺候得浑身不自在,又有点受用。
睡前,小敏主动说:“大哥,今晚你睡屋里吧。”
老周愣了一下,摇头:“不了,我睡客厅。”
“你是不是嫌我?”小敏咬着嘴唇。
“不是。”老周说,“我说过,等你愿意。今天这事跟钱没关系,你别多想。”
小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勉强,回屋睡了。
老周躺在折叠床上,听着卧室里小敏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五万块。他在心里盘算,这笔钱本来是留着给工人发下个月生活费的,现在转出去,缺口得想办法从别处挪。他又想,小敏说会还,可她一个月工资才几千,拿什么还。说是借,其实就是给。
他后悔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吐口唾沫是个钉,第二天怎么好意思反悔。老周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他安慰自己,就当是给她个安心,钱花了,人留下,日子能过下去,也算值。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银行,把五万块转到了小敏给的账户上。账户名是小敏的名字。转完,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有点发僵。
小敏收到钱,立刻打来电话,声音甜得发腻:“大哥,钱收到了,谢谢你。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老周说。
“那我做红烧肉,再给你买瓶啤酒。”小敏说。
挂了电话,老周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很毒,晒得他头皮发麻。老陈从里面出来,看见他,问:“周哥,站这儿干啥?”
“没事。”老周说。
他没把转钱的事告诉老陈。他怕老陈骂他糊涂,更怕老陈那句“我早说过”。
钱转出去的头几天,小敏确实对他更好了。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床头。晚上他回来,小敏会接过他的安全帽,给他递毛巾擦汗。老周被哄得晕乎乎的,几乎要相信自己这五万块花得值。
可没过多久,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敏开始频繁地说加班,回来得越来越晚。她接电话还是躲着他,有时候在阳台一说就是半小时。老周问她房子修得怎么样了,小敏说钱寄回去了,她妈正在找人弄。老周问她弟弟学车学得如何,小敏说理论考过了,正在练科目二。老周想问她要几张家里修房子的照片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怕显得自己不信任她。
有天晚上,小敏回来,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老周不抽烟,小敏也说她不抽。老周问她去哪儿了,小敏说跟同事聚餐,桌上有人抽烟。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还发现,小敏左手手腕上原本有颗小痣,有天晚上他递东西给她,却发现那颗痣不见了,手腕干干净净。老周盯着看了两眼,小敏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说:“看什么?”
“你那颗痣呢?”老周问。
“什么痣?”小敏说。
“你手腕上原来有颗痣。”
小敏笑了:“你记错了吧,我手腕上从来没有痣。”
老周愣住。他明明记得,有次小敏切菜差点切到手,他抓过她的手看,手腕内侧确实有颗小小的黑痣。可现在,那里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我看错了。”老周说。
那一晚,他又失眠了。他躺在折叠床上,把这些日子的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郴州和永州,读书的弟弟和毕业的弟弟,白色运动鞋和黑色皮鞋,“大哥”和“老周”,老陈在服装城门口看见的那个红裙子,还有这颗时有时无的痣。
这些零碎的细节,像一地碎玻璃,他一直不敢弯腰去拼。他怕拼出来的东西,自己承受不起。
五万块已经给了。如果小敏真是骗他,那他老周就是工地上最大的笑话。四十七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耍得团团转,还倒贴十一万——他在心里粗粗一算,房租、生活费、买手机买衣服、零花转账,加上这五万,前前后后已经扔进去十好几万。
他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老周照常上工,可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三点多,他给小敏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过了半天,小敏回:“加班,晚点回,你自己吃。”
老周盯着这几个字,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跟老陈交代了几句,提前离开工地。他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小敏说的那个商场。他在商场一楼的女装区转了一圈,没看见小敏。他又去二楼、三楼,一家一家铺子看过去,还是没有。他问其中一家店的店员,认不认识一个叫小敏的姑娘,店员摇头,说这里没有这个人。
老周站在商场中庭,头顶的灯亮得晃眼。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他走出商场,拦了辆车,报了出租屋的位置。一路上,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全是汗。他想,也许小敏真的调店了,也许她今天请假了,也许她回来累得睡着了。他替她想了一百个理由,可没有一个理由能让他心里踏实。
车到楼下,老周抬头看了眼自家的窗户。
窗户亮着灯。
这个时间,小敏说她在加班,可家里的灯亮着。
老周站在楼下,腿像灌了铅。他摸出钥匙,又塞回兜里,反复了两次。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沉重,发闷,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在门口站定。
门里隐隐传来说话声,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可那语气、那声调,跟他熟悉的小敏不太一样。紧接着,又响起另一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老周的手停在门锁上,钥匙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没有立刻开门。
老周没有立刻开门。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两个声音一句接一句,像在商量什么事。一个说:“他今天回来得早,你赶紧走。”另一个说:“怕什么,他说加班,不会这么早回。”前一个又说:“你穿我拖鞋了,换回来。”后一个笑:“你分那么清干什么,他分得清吗?”
老周后脖颈一阵发麻。他听出来了,里面有一个声音很像小敏,另一个也像,只是更沉一点,语速更快。两个人说话的口音、尾音,像从同一副嗓子里分出来的。
他不再犹豫,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推开门。
屋里灯光明晃晃的。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左一右。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脸型、头发长短都差不多,只是一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另一个穿着老周眼熟的那件浅绿色家居裙。
老周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穿家居裙的那个先站起来,脸色刷白,叫了一声:“老周……”
另一个也站起来,往沙发边退了半步,没说话。
老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两个?”
穿家居裙的往前走了一步,想拉他:“老周,你听我说。”
老周甩开她的手,声音发沉:“说,我听着。”
她回头看了另一个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害怕。另一个低下头,不吭声。
“她是我姐。”小敏说。
老周盯着那个穿白T恤的,又转回来看小敏:“你姐?你什么时候有个姐?你不是说你家里就一个弟弟?”
“双胞胎姐姐,一直没跟你说。”小敏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跟我说?”老周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那这几个月,跟我住的是你,还是她?”
小敏不说话了。
穿白T恤的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说:“有时候是我。”
老周脑子嗡的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他想起那些对不上的细节:郴州和永州,读高中的弟弟和毕业的弟弟,白色运动鞋和黑色皮鞋,手腕上时有时无的痣。原来不是他记错了,是两个人。
“你们俩轮着来?”老周问。
小敏点头,又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时候要回老家,有时候要上夜班,怕你一个人没人照顾,就让我姐过来……”
“照顾我?”老周打断她,“你姐来照顾我,那你是谁?”
“我才是小敏。”她说。
老周看向另一个:“那你叫什么?”
“小丽。”她说。
老周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他蹲在门口,像在工地上累了随便找个墙根歇脚一样。可这屋里不是工地,他也不是累了。他是撑不住了。
“你们俩把我当什么了?”老周问,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字很清楚。
小敏走过来,也蹲下,想碰他的手。老周把手抽开。
“老周,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是存心骗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不要我。”小敏说,眼睛红了。
“你还要我?”老周抬头看她,“你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要你?”
小丽站在沙发边,忽然开口:“周哥,我们也没害你。你给的钱,我们没乱花。老家确实要修房子,我弟也确实在学车。就是小敏有时候回不去,我替她几天。”
“替她几天?”老周站起来,指指小敏,又指指小丽,“你们俩当这是打替工?今天你来,明天她来,我天天跟谁过日子都不知道!”
小敏哭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老周以前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心软,什么都答应。可今天他看着她哭,心里像结了冰。
“老周,你别赶我走。”小敏哭着说,“我以后不让我姐来了,就我一个人,我好好跟你过。”
“你还想跟我过?”老周问。
“想。”小敏说。
“那行。”老周说,“你把那五万还我。还有这几个月我花在你身上的钱,一笔一笔算清楚。”
小敏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没想到老周会提钱。
“钱……钱都寄回老家了。”小敏说。
“寄了多少?”老周问。
“五万都寄了。”小敏说。
“那这几个月的生活费、房租、手机、衣服,还有我平时给你转的零花,那些呢?”老周盯着她。
小敏不吭声。
小丽在旁边说:“周哥,那些是你自愿给的,又不是借的。”
老周转头看她:“你倒说得轻巧。我自愿给的是小敏,不是你们俩轮着来。我连人都没弄明白,这钱给得不明不白。”
小丽还想说什么,小敏拉了她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老周走到饭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个数一个数往上加。房租每月三千二,五个月一万六。手机和衣服差不多一万二。平时零花和转账,他按微信和支付宝的记录粗粗过了一遍,四万出头。再加上那五万。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十一万八。
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小敏和小丽站在沙发边,谁都没动。
“十一万八。”老周说,“这是我这五个月花在你们身上的钱。”
小敏小声说:“没有那么多吧……”
“有没有那么多,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周说,“房租是你住的,手机是你拿的,衣服是你穿的,零花是你开口要的。那五万,是你亲口说家里修房子、弟弟交学费,我才转的。”
小敏低下头,不说话了。
“现在你们俩被撞破了,还想要我再拿三万,说拿了就彻底离开?”老周问。
小敏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口听见了。”老周说,“你们商量着再跟我借三万,然后一起走。”
小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小丽别过头去看窗外。
“我告诉你们,这三万,我一分都不会再给。”老周说。
小敏张了张嘴,像要争辩。老周摆摆手,不让她说。
“你们今晚就搬走。钥匙留下,我明天回来不想再看见你们。”老周说。
小敏哭出声来:“老周,我错了,你别赶我走。我以后真的不让我姐来了,那三万我也不要了,我……”
“你还要什么?”老周打断她,“你还要我怎么信你?”
小敏说不出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们。他摸出烟,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可这一刻,他特别想抽。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散。楼下车来车往,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几盏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个月像做了一场梦,梦里热热闹闹,醒过来满屋子都是假的。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身后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有小敏压低的哭声。小丽偶尔说一句“这个拿不拿”,小敏不答。
老周没回头。他听见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等他回到屋里,客厅空了。沙发上扔着一件小敏的薄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老周走过去,拿起钥匙,沉甸甸的,像这五个月的分量。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半天。手机亮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消息:“老周,对不起。钱我会慢慢还你。”
老周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老周没睡。他坐在客厅里,从深夜坐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个数字:十一万八。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工地。手机响了,是前妻打来的。
老周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停了几秒,接起来。
“老周,这个月抚养费你什么时候转?”前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两天。”老周说。
“你最近怎么样?”前妻问。
“还行。”老周说。
“我听老陈说,你谈了个年轻的?”前妻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老周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有的事。”老周说,“老陈瞎说。”
前妻沉默了一下,说:“你自己注意点,别把钱都花在别人身上。孩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你那份别忘了。”
“知道。”老周说。
“那我挂了。”前妻说。
“嗯。”老周说。
电话挂断,老周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把门带上,锁好。
下楼的时候,他脚步很沉。楼道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五个月做结算。
到了工地,老陈已经在了。看见老周,递了根烟过来。老周接过来,老陈给他点上。
“周哥,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老陈问。
“没事。”老周抽了一口,说。
老陈看了看他,没再问。两个人蹲在工棚外,看着工人们陆陆续续进场。塔吊开始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起来。阳光照在沙堆上,白花花的。
老周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干活。”他说。
老陈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谁都没再提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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