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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苏晓踩着水进来。
昨夜的雨把台阶泡软了,他鞋底带进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他把双肩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部旧手机。手机背面贴着一张膜,裂了一道,从左上角一直裂到摄像头。
“姐,我给你拍个视频吧。”
“拍啥?”
“你熬汤。”
“熬汤有啥好拍的。”
“有人看。”苏晓说,“我在快手上刷到过,一个卖煎饼的,就拍他摊煎饼,三十万粉。”
林晚晴正在撇沫,头也没抬。
“三十万粉能干啥?”
“能卖货。”苏晓说,“他在视频底下挂了链接,卖煎饼鏊子。”
“我不卖鏊子。”
“你可以卖汤料包。”
林晚晴停下手里的勺子。
“我不会。”
“我也不会。”苏晓说,“但可以试。”
第一条视频是十一月十二号拍的。
苏晓先借了林晚晴的手机。
“用你的。”
“我这个像素不行。”
“就是它像素高。”苏晓说,“我那个拍出来是糊的。”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他,犹豫了一下。
“别拍我脸。”
“拍锅。”
手机架在一个塑料凳上,用两本《现代汉语词典》垫着。苏晓调了三次角度,最后在词典底下又垫了一张纸,才让画面正过来。那天下午的光是从西边窗户进来的,斜着打在锅沿上,锅里的汤泛着一层油光。她站在光里,手上有水,反光。
拍到一半,赵桂兰进来舀汤。
她看见手机,愣了一下。
“你拍我干啥?”
“拍锅。”
赵桂兰低头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手机。
她没再问,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
“锅盖歪了。”
苏晓没吭声。等她走了,他把镜头往下压了一寸,对准那双手。
那双手抓着锅沿往下压,压一下,用另一只手把浮沫撇出去。撇得很稳,手腕不抖。
林晚晴站在灶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全塞在帽子里。
“姐,你说点啥。”
“说啥?”
“就说你在干啥。”
林晚晴看着镜头。
镜头里是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她不知道有没有在录。
“我……在熬汤。”
“然后呢?”
“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锅。
“然后等它开。”
“还有呢?”
“没有了。”
苏晓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遍。
“太短了。三十七秒。”
“那咋办?”
“再来一条。”
“我不知道说啥。”
“那就不说。”苏晓说,“你就干你的。我在旁边配字幕。”
他翻了一下手机。“姐,你那口锅多大?”
“八十公分。”
“一锅出多少碗?”
“六七十碗。”
“用了几年了?”
“我妈用了十二年。”
苏晓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抬头看灶台。“这锅底下烧啥?”
“煤气。”
“以前呢?”
“煤球。”林晚晴说,“我妈以前一天烧八个煤球,一个一毛五。后来换煤气了,一罐八十,用五天。”
“你记这些干啥?”
“不记。”林晚晴说。
苏晓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但这些东西,观众想看。”
他说完,把手机架高了一点。
“姐,第二条你别说话。”
“那我说啥?”
“不用你说。”他说,“第二条,我看你的手。”
第二条,他没让她说话。
从四点开始拍。拍她洗锅、拍她下料、拍她用长勺搅汤、拍她把浮沫撇出来。
拍了一个小时,剪成一分半。
配了一行字:
县城胡辣汤,凌晨四点
晚上发出去。
第二天早上,十四个赞。
“十四个。”
苏晓把手机递给她看。
“其中有八个是我同学。”他说。
林晚晴看了一眼。评论区三条:
“看着挺香”
“这是哪儿”
“锅真大”
她把手机还给他。
“行了。”
“啥叫行了?”
“就是试过了。”林晚晴说,“不行。”
“才一条。”
“一条就够了。”
苏晓没走。他把手机收起来,坐在柜台边。
“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妈那个菜摊,去年被挤垮以后,她在家待了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里她一句话不说,每天就是看电视。后来我给她拍了个视频,拍她择菜。她不知道我在拍。”
“然后呢?”
“然后有人评论说,‘这阿姨择菜真利索’。”苏晓说,“我妈看见了,笑了一下。那是她三个月里第一次笑。”
林晚晴想起自己那盆多肉。压扁了两片叶子,她还留着。
“我不是想说视频能赚钱。”苏晓说,“我是想说,有人看见,跟没人看见,不一样。”
“姐。”
“嗯。”
“我明天能来干活不?”
“干啥活?”
“啥都行。”苏晓说,“切菜、端碗、刷锅。我刷锅比洗菜快。”
“你会刷锅?”
“会。”他说,“我在学校食堂干过一个月。食堂阿姨教过我怎么用钢丝球,又快又不伤锅。”
林晚晴看着他。
“不给钱。”
“我不要钱。”
“那你图啥。”
苏晓低头看自己的鞋。
看了两秒。
“图我妈问起来,我能说我在干啥。”他说。
笔记本合上,又打开。
“你干过别的活吗?”她问。
“送过外卖。”
“干多久?”
“两个月。”
“为啥不干了?”
苏晓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
“电动车。”他说,“我那辆是二手的,电池不行。一天充三次电,跑到下午就没劲。”
“那你现在咋挣钱?”
“没挣。”
“啥意思?”
“我妈给三十。”苏晓说,“拍视频,姐另给三十。姐帮我算过,说这是劳务。”
林晚晴把抹布往盆里一扔。
“明天早上四点半。”她说。
“啥?”
“干活。四点半。”
“我四点半能到。”
“锅边上有热水。”她说,“别烫着。”
苏晓愣了一下。
“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热水,是烧开的还是温的?”
林晚晴看着他。
“烧开的。”
“哦。”他说,“那我明天穿长袖。”
第三条,苏晓换了个拍法。
他没拍汤,拍人。
拍她蹲在门口刷锅,手泡在热水里,虎口一道红印。
拍她数硬币,一毛一毛地数。
拍她坐在台阶上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汤,吃得很慢。
配字幕:
她以前在北京写代码。现在在县城卖汤。
发出去,第二天早上,三百二十个赞。
“三百二。”
苏晓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林晚晴正在盛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为啥?”
“不知道。”苏晓说,“评论区自己吵起来了。”
她接过来看。
“三十五岁被裁,回老家卖汤,这不叫失败,这叫活着。”
“楼上别自我安慰了,这就是失败。”
“我在北京也快撑不住了。”
“她妈那个围裙,我妈也有一件。”
“求地址,我下周回县里。”
林晚晴一条一条看。
看到最后一条,她停住了。
“这人是谁?”
“不知道。”苏晓说,“IP是郑州。”
第四条视频是三天后发的。
苏晓这次有了经验。他把手机架高,用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画面从上往下拍。
镜头里,她站在灶前,一只手扶着锅沿,一只手拿勺子。
她说话。
“我叫林晚晴。三十五岁。在北京干了七年,上个月被裁了。”
“回来帮我妈卖汤。”
“第一天卖了六十三碗,被人说太咸。”
“现在一天卖一百二十碗。”
“有人说我这是失败。可能吧。”
“但我妈说,汤熬好了,就有人来喝。”
她说完,低头继续撇沫。
视频一分四十二秒。
第二天早上,苏晓六点就来了。
他推开门,脸冻得通红,手机举在手里。
“姐。”
“咋了。”
“三万。”
“啥三万?”
“三万赞。”他把手机递过来,“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林晚晴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评论区已经刷到两千多条。
“看哭了。”
“我妈也是这样,一辈子在灶台前。”
“姐姐你那个锅在哪买的?”
“我在深圳,看完想回家了。”
“作秀吧,被裁了还有钱开店?”
“楼上你算算,N+1十八万,盘个铺子够了。”
“她手上有茧,装不出来。”
最后那条,她看了三遍。
那天晚上收摊,苏晓把手机架在桌上,从头放了一遍。
林晚晴站在旁边看。
屏幕上那个人,头发全塞在帽子里,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说话的时候不看镜头,眼睛一直往下瞟。
手很粗。
“这是我?”
“是你。”
“不像。”
“哪不像?”
她说不上来。
那个人不像在写字楼里开会的人,也不像她记得的自己。那个人就是一个熬汤的,站在一口大锅前面,说话很慢,怕说错。
赵桂兰从后厨出来,往屏幕上瞄了一眼。
“像。”她说,“你干活的时候就这样。”
人是从第三天开始多的。先是门口多了几辆电动车,后来是有人举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拍,再后来有人进门先问“能不能拍”。她一开始不习惯,盛汤的时候手会僵,后来索性不看镜头。可她能感觉到那些手机,像七八只眼睛,贴在她后背上。
接下来一周,铺子乱了。
先是外地订单。有人从郑州开车过来,一次买十碗,用保温桶装着带走。
然后是电话。有个自称是县电视台的,说要来采访。
再然后是一群年轻人,举着手机,站在门口拍。
“姐,能合个影吗?”
“我不是明星。”
“你就是。”
林晚晴站在灶前,手足无措。
赵桂兰从后厨出来,看见门口一堆人,愣住了。
“咋了这是?”
“妈,他们是……看视频来的。”
“啥视频?”
“我拍的。”
赵桂兰看着她。
“你拍啥了?”
“就拍我熬汤。”
“熬汤有啥好拍的。”
“有人看。”
赵桂兰“哦”了一声,转身回后厨。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
“那我呢?”
“你啥?”
“我熬了三十年汤。”赵桂兰说,“没人拍我。”
林晚晴笑了。
“明天拍你。”
第二天,苏晓真的拍了赵桂兰。
赵桂兰站在灶前,看见手机对着自己,整个人僵住了。
“你别拍我。”
“拍一会儿。”
“我脸不好看。”
“好看。”
“我这头发……”
她伸手去捋头发,捋了三遍。
苏晓把手机放下。
“奶奶,你就当我不在。”
“你不在我咋知道你在拍?”
“你就干你的活。”
赵桂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开始撇沫。
撇了两下,又回头。
“这样行吗?”
“行。”
“那我说话不?”
“说。”
“说啥?”
“随便。”
赵桂兰想了半天。
“这汤啊,”她说,“得慢慢熬。”
“还有呢?”
“没了。”
那条视频发出去,第二天一万两千个赞。
评论区第一条:
“这奶奶的手,跟我奶奶一模一样。”
第二条:
“她捋头发那三下,我妈也这样。”
赵桂兰看着这些评论,看了很久。
“他们说我啥?”
“说你手好看。”
“手有啥好看的。”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全是茧。”
“他们说,看到你的手,想起自己奶奶。”
赵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关节大,虎口有一道旧疤。
“你奶奶。”她说,“我婆婆。她也是熬汤的。这把勺子是她的。”
“那方子呢?”
“方子是你姥爷的。”她说,“我爹。一九八七年,他自己钉的本子,一笔一笔写的。”
她把勺子翻过来。
“一个给味,一个给手。”
“她长啥样?”
“我没见过。”赵桂兰说,“我嫁过来那年,她已经走了。”
她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东西。
一把铜勺。勺柄很短,磨得发亮,勺口有一道裂,用铜丝箍着。
“这是她的。”赵桂兰说,“她熬汤就用这个舀。”
林晚晴接过来。很沉,比想象中沉。
“为啥有裂?”
“她说这勺跟了她二十年,裂了舍不得扔,就箍上了。”
“那你为啥不用?”
“用了。”赵桂兰说,“用了十年。后来换了铁勺,轻,好使。”
她把铜勺拿回去,用袖子擦了擦。
“你奶奶那时候,一碗汤两分钱。”她说,“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人心里有啥,汤里就有啥。”
第十二天,出事了。
一条视频下面,有人留言:
“这不是XX公司的食堂汤吗?我吃过。”
林晚晴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切牛肉。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苏晓。”
“嗯?”
“这条。”
苏晓看了一眼。
“可能是巧合。”他说,“胡辣汤都长这样。”
“嗯。”
她继续切牛肉。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切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去查查那家。”她说。
“查哪家?”
“查‘XX公司’。食堂叫什么。”
苏晓低头划了半天。
“有了。”他说,“城东的,写着‘员工餐厅’。”
“评论区说在哪吃过?”
“金水路那个店。”
苏晓又划。
“找到了。”他说,“这个ID注册在金水路,头像是只卡通狗,共发过十一条动态,全是广告。”
“另一条说吃了三年的呢。”
“查不到。”
两个人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姐。”苏晓说,“要不我注册个小号,去那个店门口拍一下。”
“拍啥?”
“拍招牌,拍菜单,拍排队的人。”
“拍到了又能咋。”
“能知道是不是真的。”苏晓说。
林晚晴想了想。
“别拍人。”她说,“拍招牌就行。”
第二天中午,苏晓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块塑料招牌,白底红字:XX员工餐厅·风味早餐。
底下贴一张纸条,手写的:内部员工凭工牌就餐谢绝外带。
“就这一张。”他说,“门口拉着帘子,我看不出来。”
“饭呢?”
“没看见。”
“没人排队?”
“有七八个。都是三三两两往里走。”
“穿工装的多不多?”
“有一半。”
林晚晴把手机还给他。
“这就是个食堂。”
“嗯。”苏晓说,“查不出来。”
“别查了。”林晚晴说,“查出来也咋。”
评论区开始往下长:
“原来那个姐姐下岗了啊,好可惜。”
“姐妹你这不叫下岗,叫升级。”
“我想问配方,我妈也想做。”
“别给配方,给了就不是你的了。”
“我也被裁了,回老家卖红薯行不行?”
“卖啥都行,先把锅烧热。”
第十三天,来了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扶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多,走路很慢,一直在东张西望。
“是这儿吗?”老太太问。
“是。”女人说,“就是这儿。”
她走到柜台前。
“你就是视频里那个?”
“是。”
“我从郑州开车来的。”女人说,“开了三个钟头。”
林晚晴把手机放回口袋。
“为了喝汤?”
“不是。”女人说,“我妈要看。”
她扶着老太太坐下。
“我妈看了你那条视频。”女人说,“看完,她哭了。”
“为啥哭?”
“她说,那个围裙,跟她的一样。”
林晚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蓝布的,洗得发白。
“我妈以前也卖汤。”女人说,“在周口卖了二十年,早先在老家集上也卖。四十年,去年才停。”
“后来呢?”
“去年那条街拆了。”女人说,“给了她四万块。”
“阿姨,您母亲多大年纪?”
“七十三。”
“她这是……”
“今年三月,中风。”女人说,“抢救过来以后,认人。说话不利索,一天说不了几句整话。”
她把保温桶放到脚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桶身有一道凹,是上次装车压的。
“她以前一天卖一百多碗。”女人说,“停摊以后,在屋里坐着,一坐一天。我给她倒水她喝,我给她夹菜她不吃。”
“今儿早上她咋说要看这个视频?”
“我七点出门买菜,回来她坐在床边,举着手机。”女人说,“那段视频她看了十七遍。我问她看啥呢,她说,‘妈以前也给人家熬过’。”
老太太坐在那儿,一直看着后厨的方向。
“阿姨。”林晚晴走过去,“您喝点啥?”
老太太转过头。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这汤,放老油不?”
林晚晴把碗放下。
“放。”
“多少?”
“半勺。”
老太太点点头。
“那是对的。”她说,“我那时候也放半勺。”
林晚晴盛了一碗端过来。
老太太两只手捧着碗,没喝,先低头闻。
闻了很久。
“胡椒味冲。”她说,“我这个不冲。”
她喝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
她两只手捧着碗,碗沿抵在下巴上,像端一个不稳的东西。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滴在围裙上。
“妈。”女人往前扶。
老太太没理她。
她没停。一直喝到碗底见了。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再。”
屋里没人动。
林晚晴愣在那儿。
“姑娘。”老太太说,“再。”
林晚晴伸手去接碗。她的手指碰到碗沿,是热的。
她盛了第二碗。
老太太这次喝得慢。一勺一勺,中间停了两次。
喝到一半,她说话了。
“薄。”
女人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不薄。”林晚晴说。
老太太抬眼看她。
“我说我那个。”
林晚晴没接上话。
“我那个薄。”老太太说,“二十年,都薄。”
“为啥?”
“老油是味。底油是钱。”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这摊子在街边。旁边有个卖面的,人家五块。”
“我也五块。一碗落一块五。底油多搁一勺,就少落两毛。”
她看着碗。
“我舀油,舀到一半,手就停了。”
林晚晴看了一眼碗底。牛肉给得实,一片压一片。
五块,成本下不来三块五。她自己一碗,落四块四。
三倍。差的不是手艺。
“我那个汤。”老太太说,“不是做不好。”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有声音,像要咳,没咳出来。
“是不敢做好。”
女人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后来那条街拆了。”老太太说,“四万。”
她停了停。
“我给我儿子留着。”
女人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一下。
“汤没了。”
女人从兜里摸出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姑娘,你这个汤,底油给得对。”
“阿姨——”
“不是汤对。”老太太说,“是你敢。”
林晚晴又盛了第三碗。
老太太喝了半碗,不喝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半碗汤。
她站起来,扶着女儿的手。
“多少钱?”
“不要钱。”
“要的。”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钱,“我做了一辈子汤,我知道一碗汤值多少。”
她把钱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数了三遍。
二十四块。
她走了。
女人走在后面,扶着她妈的胳膊。走到门口,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你这胡椒,是云南的吧?”
“是。”
“我那时候用的也是云南的。”老太太说,“后来换了海南的,便宜,但不冲。客人喝得出来。”
她拍了一下女儿的胳膊,走了。
女人走在后面,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你。”
“谢啥。”
“谢你还卖汤。”她说,“我妈三个月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那天晚上收摊,陈建国在对门招手。
“闺女。”
“陈大爷。”
“过来看看。”
林晚晴走过去。
老陈头掏出一部老年机,屏幕很小,字很大。
“我孙女给我弄的。”他说,“她说这个能看视频。”
他把手机举起来,凑得很近。
屏幕上是她熬汤的画面。
“这是你吧?”
“是。”
“我看了一晚上。”陈建国说,“没看明白。”
“哪儿没看明白?”
“你熬汤,跟我补鞋一样。”他说,“我补鞋,一针一线,没人看。你熬汤,那么多人看。”
他把手机放下。
“为啥?”
林晚晴想了想。
“可能因为……”她说,“大家想知道,还有人这么干活。”
陈建国点点头。
“那我补鞋,咋没人看?”
“我给您拍。”
“别拍。”他摆手,“我这手艺,不中看。”
他推了推眼镜,又说了一句:
“而且我手不行。”
“咋不行?”
“前年开始抖。”老陈头把老年机放在马扎上,两只手张开给她看,“捏线的时候,得两只手一起捏。一只抖,一只不抖,穿不上。”
“治好过吗?”
“看过。说是震的,让我别干。”
“那你还干?”
“干了三十年了。”老陈头说,“不干,我干啥?”
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掏出来。
屏幕上是那副正在钉的鞋。鞋底翻过来,线已经穿了六道。
“姑娘,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个汤,人家花钱买。”老陈头说,“我这个鞋,人家也花钱。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不一样。”林晚晴说。
老陈头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说出来。
“可能不一样。”她说,“我明天想想。”
“行。”老陈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想出来了告诉我。”
他推起马扎,往路对面去了。
推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说:
“想不出来也别硬想。”
那天夜里十一点,林晚晴关了店门。
她坐在储藏室的床沿上,把苏晓做的那个表打开。
粉丝:十二万三千四百。
当天进店:二十一人,其中外地九人。
当天卖出:一百三十碗。
评论区新增:八百多条。
她往下滑。滑到一半,她看见苏晓给自己建了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证据”。
里面存着二十几张截图。有一张是那个卡通狗头像的主页截图,有一张是“员工餐厅”那块塑料招牌。
还有一张是她自己。
是那条说“这不是XX公司的食堂汤”的留言,配了一个红框。
她往下翻。
文件夹里还有一行字,是苏晓打的备注:
姐,这个别删。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找你麻烦,这就是个提醒。
林晚晴看了很久。
她退出文件夹,删掉了一个视频软件里的收藏。
那个视频是凌晨两点录的,只有六秒。画面糊了,能看见一双手在锅里搅,还有蒸汽糊在镜头上。
那是苏晓第一天晚上拍废了的一段。
她没删完。手停在屏幕上。
外面有人敲窗。
她过去看。是老陈头。
隔着玻璃,老陈头举着手机,屏幕朝着她。
屏幕上是他修鞋的架子。
“我这两天才想起来。”老陈头隔着窗户说,“你那视频里有个碗底。”
林晚晴摇头。
“那个碗底是我们的。”老陈头说,“我们家的碗,碗底有个圈。”
他把手机举高。
“明天我把那个碗给你送过去。”
第十五天,粉丝到了十三万。苏晓做了个表,给她看。
表上一条线,从左边贴着底,走到右边忽然立起来。她看了三遍,问了一句“这线是真的”,苏晓说真的。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看见街上还是那条街,卖烧饼的还在,修鞋的还在,没有多一个人。
“姐,现在一天能来二十个外地客。”
“嗯。”
“要不要开个线上店?卖汤料包。”
“不卖。”
“为啥?”
“汤料包寄出去,就不是汤了。”
苏晓想了想,没再劝。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放在柜台上。
“这啥?”
“补光灯。”他说,“一百八。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苏晓说,“她说我天天拍,拍得跟鬼似的,让我买个亮的。”
林晚晴看着那个方盒。
“你妈知道你在干啥?”
“不知道。”他说,“我跟她说我在帮人拍视频,一天三十。她第一反应是——那你别耽误人家正事。”
“她不问你拍啥?”
“不问。”苏晓说,“她一问,她就好奇了。她一好奇,我就得编。编多了费劲。”
“三十她信吗?”
“她信。”苏晓说,“她给我算过。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她说往后饭钱你自己出,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能攒三百。她说攒三百,下学期的资料费就够了。”
“她算得挺细。”
“她算菜价算惯了。”苏晓说,“一斤菠菜两块二,八两多少钱,她张嘴就来。”
晚上,她坐在储藏室的床上,翻手机。
翻到那条“这不是XX公司的食堂汤吗”。
她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头像是个卡通人物,地址栏写着“北京”。注册地却是金水路。
她退出,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窗外,对面修鞋摊的灯还亮着。老陈头坐在马扎上,正在钉一双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
我想问你个事。
三分钟后,回复:
说。
你还记得三年前公司那个创新赛吗?
那头停了很久。
记得。你写了个胡辣汤的。
你记得挺清楚。
因为我是评委之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那你投了谁?
那头停了更久。
投了你。
那为什么没立项?
你排第四。前三名是社区团购、宠物殡葬、AI算命。评委一共五个人,我投了你,另外四个没投。
评委是谁?
我不能说。但我能告诉你,有一个评委说“这个项目好,但天花板低”。还有人说“创始人太轴,不适合互联网思维”。
林晚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太轴。”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那个方案写得最好。但你不会做PPT,也不会讲故事。你写了三十页数据,没有一页是愿景。
愿景是什么?
就是让人愿意投钱的那个故事。
我不会讲。
所以你没立项。但你现在有十几万人看你的视频。你的故事,比PPT好使。
我问你个事。
她打完这行,又打了一行:
你现在一天净利润多少?
上个月六千二。
去掉房租水电、去掉牛骨、去掉胡椒?
都在里面了。
我算了一下。
十三万人,哪怕百分之一真来一趟,也是一千三百碗。
这个数我不敢往下算。
那你给我算一个。
我会算。我不算,是因为我不敢算。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那我给你个数。
七十二碗是回本线。少十碗,一碗四块四,一天少挣四十四。
一天四十四,一个月一千三百二。
这个数你敢不敢看。
林晚晴看着这三个数。
一千三百二。
她上个月净利六千二。
她把这条消息往上翻,翻到那句“我投了你”。
你当时投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妈只有一间铺子。
知道。
评委里有一个说天花板低。
有。
你投我,是因为你觉得能做,还是因为同情。
那头停了很久。
我投你,是因为你写的三十页数据里,有一页是“母亲的手工误差在正负百分之十五以内”。我想看一个人能不能用这个标准去卖一碗汤。
后来呢。
后来你没来。
我知道。
她没回。
窗外对面修鞋摊的灯灭了。老陈头收摊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方向走,走到一半分了岔。
她盯着那道裂缝。
“太轴。”
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更新第 12 章:回城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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