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义,今年七十六,山东济宁人,在县医院内科干了三十一年,零九年退下来,如今还在社区诊所坐着,一周三个半天。
三十一年,我送走的病人,一千二百多个,具体数记不清了。可我记得他们最后那几年的样子。
今天我把话说透:人过七十,越"贪色"的,越长寿,越快乐。
你先别急着骂我。我说的"贪色",不是你想的那个。不是外头那些烂事,不是老不正经。
我说的是——眼里还看得见好看的东西,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出门前还愿意把头发梳一梳。
就这点事。
可就是这点事,能把一个老人,从坟边拽回来。
我不是瞎说。我看了三十一年的人,我拿三个人给你看。
头一个是周德海,县一中教语文的,教了三十四年,退休那年他老伴还在。老伴是二〇一九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五个月。
头一年,老周不出门。窗帘拉着,饭一天吃两顿,都是面条。
第二年开春,他穿了一件枣红的毛衣。
那毛衣是他老伴生前给他织的,织了一半,剩下的半团毛线还在衣柜最上层搁着,他不肯扔。
他穿着那件毛衣去菜市场,卖豆腐的老胡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老周,你这是……
老周说:咋了?
老胡说:没啥,精神。
其实那天菜市场有七八个人回头看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穿一件枣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抹了头油。
那盒头油是百雀羚的,铁盒,蓝底白花,他老伴在世的时候买的,铁盒上的字都磨没了,他用指甲抠着往上刮。
他闺女周敏从济南回来,一进门脸就沉了。
她说:爸,你七十的人了,穿这个上街,人家怎么说你?
老周说:人家说人家的。
她说:我妈才走三年。
老周不说话了。
他把毛衣脱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第二天早上,他又穿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公园了。公园东头有一帮退休的唱山东梆子,敲梆子的老太太姓刘,六十八,嗓子亮得能穿两条街。
老周去了三回,第四回带了个马扎。
他跟我说:我不会唱,我就坐着听。
我说:你是听戏?
他笑了一下:我是听人。
那年他七十一。
一年以后,他血压从一百七降到一百四,药减了半片。他的刮胡刀是双面的,一盒刀片五片,三个月一盒,以前一年用不完一盒,那一年用了四盒。
他儿子周强从青岛回来,在楼下跟他吵,半条街都听见了。
周强说:我妈的骨灰盒还在家里搁着,你就往外跑?
老周站在楼梯口,一句话没说,站了有五分钟。
后来他上楼,把门关了。
第二天,他还是去。只是改成早上六点半去,那时候街上人少。
街坊里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红毛衣"。他听见了,还应一声。
去年秋天,刘老师去济南给闺女带孩子了。老周蔫了两个月,早上不起,饭也吃得少。我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那件红毛衣搭在扶手上。
我说:还去公园吗?
他说:去干啥。
过了半个月,他自己去了。这回是去学唱,跟着一个新来的拉弦的老头,一句一句地学《墙头记》。
他跟我说:守义,人不能光听。光听,人家一走,你就空了。
今年他八十三。上个月体检,除了前列腺有点大,别的啥都没有。他一顿吃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还能自己上三楼。
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守义,我要是不穿那件红毛衣,我三年前就跟着她走了。
第二个是马长顺,肉联厂退休的,杀了三十二年猪,手上全是刀口,左手食指短一截。
他六十九,他老伴张桂英六十七,糖尿病十几年。
老马每天早上六点去太白湖那边跳舞,交谊舞,一帮老头老太太,录音机搁在石凳上。
张桂英不去。她在家里摔盆。
她跟我说:我还没死呢,他就搂着人家转圈。
我说:嫂子,那是跳舞。
她说:跳舞搂那么紧干啥?
我没答上来。
后来有一天,老马硬把她拽去了。张桂英站在树底下,抱着胳膊,看了一个钟头。
回来她跟老马说:那个穿蓝裙子的,转圈转得是好看。
老马说:你转得比她好看。
张桂英说:滚。
第二天她去了。
老马那双舞鞋,后跟磨掉一块,他自己拿502粘的,粘了三回。我说买双新的,他说穿着跟脚。
去年查体,老马的空腹血糖从九点八降到六点四,张桂英的糖化血红蛋白从九点一降到七点三。
大夫问她咋弄的,她说:跳舞,一天一个钟头,跳完了回家吃半碗饭。
大夫说:还有呢?
她想了想,说:主要是有人看。
第三个是赵德全,供销社主任退的,一辈子正经。开会坐第一排,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走路不看两边。
他老伴是二〇一七年走的。走完第七天,他把家里的镜子全摘了。
四面镜子,卫生间的、卧室的、门后那面穿衣镜,全摘下来,摞在阳台上,用一块旧床单盖上。
他儿子跟我说:我爸这人,一辈子干净。
我去看他。屋里窗帘拉着,他说:守义,我这个岁数了,还收拾啥?给谁看?
我说:给自己看。
他摆摆手:没意思。
那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胯骨,躺了四个月。躺完就不下床了。
一年零七个月,人没了。
走的时候八十一,一百零六斤。
他儿子收拾遗物,柜子里三件衬衣,全洗得发白,一件新的没有。枕头底下压着他老伴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窗帘一直拉着。
这就是我说的"戒色"。一个人先把"看"和"被看"都戒了,身子就跟着散了。
这些年我在诊所坐着,见过的老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慢慢我摸出一个规律——
那些还爱穿鲜亮颜色的,还爱跟人说笑的,还爱在镜子前站一会儿的,一个个都硬朗。
那些说"我这个岁数了,还讲究啥"的,多半三五年就没了。
诊所里有个老太太,八十九,每回来都擦口红。她闺女嫌她,说妈你别擦了,人家笑话。她说:我擦我的,谁爱笑话谁笑话。上个月她还自己坐公交来的,转两趟。
有人不服,说这是瞎讲究。
我不跟人犟。但我心里有我的道理。
一个人老了,最先老的不是腿,是眼睛。眼睛不看人了,人就真的开始往下走。
你在公园坐一下午,看一个老太太唱戏,你回家能吃两碗饭。这不是玄学。你心里有个东西被点着了,你的胃就跟着动。
我这不是讲养生。养生讲不出这个。
表面上看,这是"好色"。实际上,这是心气。
心气这东西,医院查不出来。B超看不见,抽血抽不出来,心电图上是平的。
可它一没了,人垮得比啥都快。
当然,我不是说越乱越好。这话我得说清楚。
我们小区以前有个老孙,比我大四岁,退休前跑供销的,一辈子在外面有事。老伴在的时候他不管家,老伴走了,他更来劲,六十八那年找了个五十多的,退休金全填进去了,人跑了。他最后是脑梗,走的时候七十四。
所以我说的"贪色",是有界限的。
是往自己身上使的劲,不是往别人身上使的劲。
往自己身上使,你越活越精神。往别人身上使,你越活越虚。
这个界限,七十岁的人,心里都清楚。
还有一层。老人的"色",不是欲,是凭证。
是"我还活着"的凭证。
一个还愿意为谁梳头的人,不会在半夜想不开。一个还惦记着明天穿哪件衣服的人,不会把药一次全吃了。
我在急诊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他们不是病死的。他们是先觉得"没意思了",然后才病的。
儿女拦着,我不怪他们。他们不是坏。
他们是怕丢人。
可他们不知道,人是被"丢人"这两个字憋死的。
最后一层,我说给儿女听。
你爸你妈七十多了,还想穿件红的,还想跟人说笑,你别拦。
你拦的不是他的脸面,是他的命。
他要真是不正经,你拦也拦不住。他要是就想听个戏,你拦一句,他能记半年。
我老伴走了五年。
头两年我也不出门。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最多的一句是"不要了"。
我闺女给我买了件夹克,枣红的。我穿上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我都不认识。
我把衣服脱了,挂回柜子里,挂了半个月。
后来我又穿上了。
我老伴的梳子还在卫生间的架子上,牛角的,缺了两根齿。我每回梳头都用它。
现在我每周三去公园,坐最后一排,听刘老师她们唱。我不唱,我就听。兜里揣着两块钱一包的瓜子,嗑一半,剩一半。
有人背后说:老陈头七十六了,还不老实。
我听见了。我没回头。
我儿子跟我说过一回:爸,你注意点影响。
我说:我注意啥影响?我一个七十六的老头子,坐马扎上听个戏,我能影响谁?
他不说话了。
我算个啥。我不过是个看了三十一年病的老头子,连自己老伴都没留住。
我孙子十六,上高一。上回看见我擦脸,他说:爷爷你现在挺精神。
我说:是吗。
他说:是。比我同学他爷爷精神。
我说完了。
我得上诊所了,下午还有个老太太要量血压。她八十二,一百六,每回都嫌我量得不准,非要自己再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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