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那会儿,镇上热得人连话都懒得说,可我妈那张嘴一张开,差点没把我手里那碗凉面给送进气管里。她说的是啥?她说你别满世界托媒人找姑娘了,妈这就有现成的。这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小方桌上还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七扭八记着几个姑娘的年龄工作,全是我妈从小区老姐妹那儿扒拉来的情报。我那年二十九,搁县城里算得上“大龄青年”,街上碰见个熟人都得被拽着念叨两句“该成家啦”。其实也不是我挑三拣四,一米七二的个儿,供电所上班,算盘打得噼啪响,偏偏见了姑娘嘴就跟缝了针似的,憋不出半个字来。老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可我这缘分愣是堵在半道上,二十多个相亲对象见了面,不是人家嫌我闷葫芦,就是我干坐着让人家姑娘自个儿找话说,一来二去全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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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这人啊,不是我亲妈。我五岁那年亲妈扔下我走了,她踩着我的尿布片子进了门,跟我爸凑合过了十年。我爸十五年前一场车祸说没就没了,她愣是一个人把我从鼻涕娃拉扯到中专毕业,没再动过嫁人的心思。今年五十四了,在小区门口支棱个小卖部,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杆子永远挺得笔直,记账本上每一分钱都跟刻上去的似的,酱油瓶子用完都得灌一勺水晃三晃,再倒出来炒菜。就她这么个把日子过成针尖的人,那天下午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戳,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我当时嘴里还挂着面条,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我问她啥意思,她说意思就是她自个儿。我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心说妈你这不是吓唬人吗。可她坐在那儿,不慌不忙地给我掰扯——说她跟我爸当年也是搭伙过日子,处着处着才处出感情来。说我这些年一个接一个相亲,她看在眼里,看我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瘫那副死样子,就知道我心里憋着股劲儿,觉得是人家姑娘挑剩下的。她说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看着我有个家,有人吃我做的饭,有人跟我拌嘴,半夜有人递杯水,这些事儿她都能干。
那一宿我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床板都快让我碾出坑来。我想起她这些年抠抠搜搜攒下的每一分钱,想起她冬天手裂着口子还在小卖部守摊儿,想起她给我钉扣子时凑在灯底下眯着眼的样子。这么个精打细算的人,能说出这话,那是把肠子都翻出来捋明白了。第二天我跑去找我姨,她亲妹妹,一屋子人坐下我话没说完,我姨就叹了口气,说姐这辈子就拧在你这儿了。她跟我抖落出一件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我妈年轻时候处过一个对象,都谈婚论嫁了,人家嫌我爸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婚没结成。那男的后来去了南方娶了别人,我妈打那儿以后再没找过。我姨说你别以为你妈没人要,她是不肯,她把自个儿一辈子都押在你身上了。我听完手心里攥得全是汗,跟刚捞出来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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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我回家,她站在水池边刷碗,我往门框上一靠,她头也不回让我搭把手。我说妈你那话我想了两天,她手停了,没回头。我说我答应不了。她转过脸来看我,我说你是我妈,给我做过早饭钉过扣子、我发烧半夜背我去卫生所的那个人,这身份不能换,你要是成了我媳妇儿,我这辈子心里搁不下你。她眼泪唰就下来了,说她就怕我打一辈子光棍,说她死了都闭不上眼。我蹲在她跟前,说了句我这辈子最不像自个儿说的话:妈你别担心,我要真不结婚,不是我没本事,是我不想将就,这话说给你,你心里踏实点。她抹着眼泪骂我,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我说我一直会,就是以前没跟你唠过。
打那儿以后日子照旧过,她隔三差五推我去相亲,我也不跟她横眉立目了,说行,我去瞅瞅。去年还真撞上一个,隔壁学校教小学语文的老师,说话细声细气,跟我一个德行,俩人吃饭能闷头五分钟不吭声,谁也不觉得别扭。我妈头回见人家,从兜里掏红包硬往人手里塞,姑娘红着脸推,她按着人手说拿着,头回上门得拿着。姑娘出来问我包了多少,我说你甭问,反正够她心疼半拉月的。今年五月我俩在镇上饭店摆了八桌,我妈穿了件大红毛衣坐在主桌,一个劲儿擦眼睛,我给她倒酒她说喝不了喝不了,今天高兴喝一口就醉。散场我送她回家,她站门口忽然冒出一句:这就是我说的现成的。我愣了半天才咂摸过味儿来——她说的现成的是这种热热乎乎的日子,她一句“妈这儿有”,是让我自个儿去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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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小卖部还开着,她还是一勺水晃三晃地使酱油,记账本上字儿跟蚂蚁爬似的。我有时候寻思,她那天那话到底是急糊涂了还是真琢磨透了?你说天底下当妈的,是不是都这样,把自个儿活成一根拐棍,拄着孩子走道儿,走稳了还嫌不够,恨不得把拐棍劈了当柴火烧给孩子取暖?这世上的爱有千万种,唯独当妈的爱,是连自个儿都舍得搭进去的那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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