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定邦,今年三十一岁,广东肇庆人,在佛山顺德一家做小家电的企业做供应链,干了六年。我的岗位是采购专员,说白了就是跑供应商、压价格、催货期,一天到晚在电话里跟人掰账,说话快,脾气直,嘴笨,不爱应酬。我们部门三十来号人,我在里头算是老黄牛那一类:活干得多,话不多,升职轮不到我,可谁也离不开我。
我老婆叫程思维,本地人,在顺德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比我小两岁。我们谈恋爱谈了三年,去年秋天领的证。摆不摆酒,我们两个商量过一回。我是外地人,亲戚都在肇庆;她那边情况特殊,父母早年离了,她跟母亲过,父亲在深圳,很多年没怎么联系,她说得含糊,我也没细问。思来想去,就在顺德的一家酒店摆了八桌:两边家里的老人、双方几个至亲,加上我和她各自三五个朋友。八桌,很实在。
可是我心里有一件事,我憋了挺久。就是这八桌,请不请公司的同事?在顺德这个地方,厂里同事结婚,是要请客的,是不成文的规矩。要是不请,人家背后说你这个人,不懂事。我承认,我心里头也有点虚荣:六年了,我在公司干得不少,也想让同事看看我结一回婚,来道一声喜。
我跟我老婆商量,她说:你请吧,咱们按规矩办,礼数到了就行。
于是我就在公司内部那个群里发了请帖,选了部门的三十一个人,加上几个平时打过交道的同事,一共三十六个。我一个个发过去,也一个个当面说了。人家都说好,都说:一定到,一定到。有的是真客气,有的是嘴上客气,我也听得出分别。我心里还想,来一半我就满足了。
婚礼那天,是十月六号,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晴天。
八桌的场地,我按八桌订的,跟酒店讲好了人数。到了下午四点多,陆陆续续有人来。家里的人来了,我和思維的朋友来了,坐得挺满。我一直在门口迎宾,眼睛却忍不住往外看,看有没有厂服,看有没有那些熟悉的脸。
到了开席的时候,公司那边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部门一个比我早两年进厂的小伙子,叫阿健,他随了六百;另一个是仓库的老陈,快退休了,随了两百。就这两个人,三十六个请帖,来了两个。
阿健那天坐在那桌,一直有点不自在,喝酒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哥,不好意思啊,他们……我没让他说下去,我说:来一个算一个。
八桌坐了五桌多,我把剩下的椅子撤了。酒店的服务员把撤下来的空桌布叠好,收走。我媳妇在旁边一直笑着,很得体地笑。她是那种人,心里再难受,脸上也撑得住。我岳母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最难受的还不是席上,是散场。我送客人的时候,在酒店门口一个一个地跟人握手。等最后一辆车走了,我回头看我们那五桌不到的席面,一桌一桌的空盘子,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承认我心里是有怨气的。我不怨人,我怨我自己:六年了,我在这个公司,替车间把价格压下来,替供应商跑货期,凌晨两三点接电话去仓库点数,我自认为在这个厂里不算白待。到结婚这天,三十六个请帖,来了两个。
那天夜里,我老婆给我倒了杯水,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我旁边。我说:是不是我人缘太差了?她说:不是。我说:那为什么?她说:你在的公司,你比我熟。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水杯往我手上推了推,说:别想这个了。
国庆假回来上班那天,我进了办公室,那天大家看见我都挺客气,不少人对我说:哎哟定邦,恭喜恭喜,不好意思啊那天家里有事。我一一点头,说:没事没事。也有几个连话都没有,低头就干自己的活。我心里堵了几天,堵了以后也就通了——日子还得过,活儿还得干。
第二个星期,星期三的上午,部门经理过来找我,说:定邦,老板叫你去一趟楼上的办公室。
我当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故。是某个供应商出了问题?是我哪批货压错了价?我一路往上走,心里过了七八个可能。
老板姓谭,谭国栋,五十多岁,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平时很少下生产一线,我在电梯里遇见过几次,点头。那天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里头,让我坐。
我坐下了。他先问我一句:婚礼办得怎么样?
我说:办得挺好,谢谢谭总关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听说,公司的同事没怎么去。
我没说话,笑了笑。
他把一张请帖,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就是我发的那张。
他说:定邦,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他心里要说的话,我这辈子想不到。他说:你的岳父,程工建,是我这个公司的股东,持有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快二十年了。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听懂。
我说:谭总,您说什么?
他说:程工建,你的太太程思维的父亲。他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之一,早年跟我一起创业的,后来把精力放到深圳那边的生意去了,股份一直没动,每年分红也一直在拿。他说:他从来不管事,也不露面,我跟他一年开两次股东会。他女儿要嫁人的事,我上个月才知道。他说到这儿,把那张请帖点了一下:他没来,是他不肯来。可这张请帖,发到了我一个部门员工的婚礼上,我这个当老板的,居然没有人告诉我。
我当时脑子里是空的,慢慢才明白过来。
我说:谭总,我真的不知道。我跟我太太谈恋爱三年,她只说父亲在深圳,早年离了婚,很多年没有怎么联系。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公司的事。结婚那天,她父亲没来。我们摆酒,八桌,坐得都没满。
谭国栋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说:我信。他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给你个官。是想先跟你把这个道道讲清楚:在这个地方,有些东西,别人早知道了,你不会知道。他说:你说,为什么同事不来?我说:我人缘差。他笑了一下,说:不是。是因为在厂里,都知道他姓什么,都知道你是“那个娶了程家女儿的”。人家来,怕拍马屁拍得难看;不来,怕得罪人。都在等你露底,看你是真有底还是假有底。
我没吭声。
他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担心。我担心你。他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得知道怎么用,更得知道什么不能碰。他说:我先跟你说清楚这几条:
第一,你的位置,不变。你在供应链做了六年,活儿干得怎么样,我知道。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而变,我也不给你加。我看了我们采购这块,你们那组去年的成本降到多少,我心里有数。
第二,公司的事,你不要跟你岳父谈,也不要让我通过你跟他谈。公司的事有公司的规矩,股东会是股东会,你是员工。我不是防你。我是说:那根线不能碰。你踩了线,我这份生意就难做,你这份工作也就难做。
第三,用几年时间,把你自己的成绩做出来。你现在三十一岁,有的是时间。等你自己立起来的时候,你再说起你姓什么,才有人信。
我听着,这几句话,我记住了。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我想我结婚那天那张空着一半的席,想那几个说“一定到”的人。我又想起那天夜里我老婆那句“你比我熟,我什么都不知道”。原来大家心里都揣着一张桌牌,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坐哪。
当天晚上,我跟我老婆说了。
她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热着油,我说:今天谭总找我。
她拿着锅铲的手停了。
我说:他说我岳父是他公司的股东。
她没有转身,过了几秒才说:哦。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转过身,说:因为我怕你知道,就不跟我结婚了。
她说,她父亲当年为了来深圳,跟她母亲离了婚,走了。她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在顺德长大。她跟着父亲只见过几次,每年春节或中秋,父亲有时来看她,给她钱,她不收。她说:后来他每年给我打一笔钱,我都退回去了。我从小就想着,这个父亲,跟我的日子没有关系。她说:我说过,他早年跟我妈离了,很多年没联系。我没有骗你,可是我也没说全。
我说:那这三年,你也没想过说?
她说:想过。我们刚开始好的时候,我就想过。可我想,要是你知道了,你会怎么想?你没钱没房,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骗你,或者觉得你在娶一个爹?她说:也许我该告诉你。可你告诉我一件事,如果我一见面跟你说“我爸是我公司的大股东”,我们还能走到今天吗?
我说:能。
她眼泪就下来了。她说:那我就更怕。我怕你跟我在一起,是冲着那个人去的。可我今天看着你,我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厨房里,饭烧糊了一点。在顺德,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结婚结对了。
我心里有个结:我不服。老板说得对,我的位置不变,我的成绩自己做。我不是要证明给谁看,我得自己站得住。
今年四月初,我们供应链这块,有一批小家电电机的供应商,价格一直谈不动,两边僵在那一毛几分上。那单一下子要了几百万件,价格谈不下来,公司一年就要多付出百万级的成本。这活儿我跑了七年,我熟:那些厂,多半都在中山小榄、东凤一带,老板都是些像我父亲那辈人,从代工做起。我一趟一趟地跑,磨了四十多天,拿了三套替代方案,把价谈了下来,还留住了其中两家靠谱的。这单省下来的钱,是实打实的。签完的那天,谭国栋让我过去,他手里拿着报表,说了一句:定邦,这样干,才叫有底。
今年五月份,公司中层调整,我被提为采购部副经理。公示那天,有人在背后说,这还不是靠的老丈人?我听见了,没去辩。我知道一个理儿:我这张嘴辩不过别人嘴里的那张桌牌,可账上的数字辩得过。
我岳父那个事,后来有一次见面。是今年七月,他让人带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他去年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没来。这次我们在顺德一家茶楼见面,他六十多了,个子不高,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看着很干净。他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去年你们结婚我没来,是我不对。
我说:程叔——话到嘴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他说: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叫程叔也行。
他说:我这些年跟我女儿,没处好,这是我的事。他说:你在我这个股份上没有一分钱的关系,这我清楚,我也不会让你有。他说:我只是想,我女儿嫁了人,我这个做父亲的,至少得来看看。
我们喝了两个小时茶,说得很客气,也很淡。走的时候他递过来一个红包,说:给思維的,她收,我就踏实。我没让思維去退。我把红包拿回家,思維看了一眼,塞进抽屉,没打开。她说:妈那边,我去说。
后来我常常想起婚礼那天空着的桌子。那天,我们撤掉了两张半桌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酒店服务员把椅子搬走时那种“吱啦”的响声。
我现在也不能说我不在乎那件事了。跟人组了家,被人看着,是免不了的。这个道理我认了。我只是不再拿它跟自己较劲。我想起老板那天在办公室跟我说的那第三条:用几年时间,把你自己的成绩做出来,等你自己立起来的时候,你再说起你姓什么,才有人信。
我这个人,从小就会听账。这世上,有一种账来得快,不是你的,别人给你记着;有一种账来得慢,一分一分,都是你的。我今年三十一,慢的那种账。还早。
桌上那张桌牌,我拿我自己的手,慢慢写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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