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办门口的风很大,把安置房申请表吹得哗哗响。
凌玲攥着户口本,用身体挡在陈平面前。
冷佳清站在她身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婚房中介发来的消息。
陈平西装上还别着上市庆功的胸花,手机震了三回,他按掉了。
围观的老邻居越来越多,有人嘀咕,说陈平发财了就不认人。
凌玲把户口本拍在桌上,声音尖利,说老宅有她一份。
陈平没看户口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产权档案。
风卷起档案袋一角,露出半张泛黄的纸片。
他抬眼,声音很平:“凌阿姨,咱俩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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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平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刚把智能家居公司做起来,员工不到二十个,办公室租在城东老纺织厂的车间里。
夏天没有空调,傅昊强光着膀子焊电路板,罗梓睿抱着笔记本蹲在门口蹭隔壁药店的WiFi。
陈平跑客户,一天跑七个建材市场,鞋底磨穿两双。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陈俊生打电话来,说想带凌玲和冷佳清搬回老宅住。
陈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宅是爷爷陈富贵留下的,上下两层,带个小院。
爷爷走之前把产权过到了陈平名下,这事只有陈俊生知道。
陈平说行,你们住吧。
他没提产权的事。
凌玲搬进来那天,带了两盆绿萝,摆在堂屋条案上。
她围着围裙擦桌子,擦到陈富贵遗像前,停了一下。
陈平正好进门,看见她盯着遗像看了很久。
凌玲回头笑了笑,说爷爷这照片拍得精神。
陈平嗯了一声,上楼去了。
冷佳清住一楼原来堆杂物的房间。
凌玲收拾了两天,墙刷白了,换了新窗帘。
陈平没说什么。
他一个月回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
凌玲每次都说吃了饭再走,陈平说公司忙。
凌玲就叹口气,说你这孩子,跟家里生分。
真正让陈平警觉的,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凌玲端着一碗汤上楼,站在他房门口,说佳清大学毕业半年了,学的是会计,你公司不是缺个管账的吗。
陈平端着汤没喝,说公司小,账我自己管。
凌玲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说自家人放心。
陈平说不用了,凌阿姨。
凌玲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重。
陈俊生第二天把陈平叫到院子里,背着手看天。
他说你凌阿姨也是好意。
陈平蹲在地上拔草,没抬头。
陈俊生又说,老宅的事,你先别跟她说。
陈平拔草的手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知道了。
陈俊生进屋的时候,后背有点驼。
陈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那之后,凌玲对陈平更客气了。
客气到每次陈平回来,桌上都摆四菜一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陈平吃着饭,凌玲就在旁边说佳清投了多少份简历没人回,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
陈平不接话,冷佳清也不接话,闷头扒饭。
陈俊生夹在中间,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夹什么。
陈平走的时候,凌玲送到门口,说下次带女朋友回来。
陈平说没有。
凌玲笑,说别瞒阿姨。
陈平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凌玲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车子拐出巷口,陈平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他才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那年冬天,公司接了个大单。
陈平带着傅昊强和罗梓睿连轴转了四十天,交付那天三个人在车间地上睡了一整夜。
醒来的时候傅昊强说,平哥,这单做完咱们能活一年。
陈平说一年不够,要活十年。
罗梓睿把银行卡余额截屏发到群里,陈平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跟家里说。
说了也没意思。
凌玲只关心佳清的工作,陈俊生只会说你凌阿姨不容易。
陈平有时候想,母亲罗子君要是还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掐掉。
想也没用。
爷爷走了,母亲走了,父亲有了新家。
老宅是他的,可那已经不是家了。
春节陈平回去,凌玲做了一桌子菜。
冷佳清在饭桌上说,哥,你们公司招不招人。
陈平说暂时不招。
凌玲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说佳清要求不高,从基层做起就行。
陈平把鱼吃了,说公司现在只招技术岗。
冷佳清低头扒饭,凌玲的笑挂在脸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俊生端起酒杯,说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
陈平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很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陈平躺在楼上,听见楼下凌玲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差,断断续续传上来。
“……你就知道喝酒……佳清的事你上过心吗……你儿子……防着我……”陈平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平儿,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陈平那时候不懂爷爷为什么专门说这个。
现在他懂了。
02
春节后行业开始下行。
智能家居的订单像被抽走了水,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陈平把员工从二十个裁到十二个,又裁到八个。
傅昊强和罗梓睿不拿工资,靠信用卡撑着。
陈平跑了十二家投资机构,九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剩下三家看了报表,说再观望观望。
陈平回了趟家。
他没提前打电话,进门的时候凌玲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陈平说找我爸。
凌玲说在楼上。
陈平上楼,陈俊生靠在床头看报纸,见儿子进来,把报纸放下了。
陈平坐在床边,说公司周转不开,想借二十万。
陈俊生没说话,手在报纸上摸来摸去。
凌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说平儿,家里不是不帮你。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陈平拿过来看,上面写着借款协议,甲方陈俊生、凌玲,乙方陈平,借款金额二十万,条件是陈平自愿放弃老宅的居住权及未来拆迁收益。
陈平把纸放在床上,看着凌玲。
凌玲说,这是你爸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佳清大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平转头看陈俊生,陈俊生低着头,手指在报纸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折。
陈平站起来,说这钱我不借了。
凌玲的声音追上来,说平儿,你别意气用事。
陈平已经走到楼梯口。
凌玲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对,我跟你讲,他那公司撑不过三个月……欠了一屁股债……我可不敢让老陈把钱扔水里……”陈平站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凌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
陈平没回公司。
他去了母亲罗子君的墓地。
墓地在城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半小时。
他在墓前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对着墓碑说,妈,我走了。
公交车回程上,陈平接到投资方的电话,说他们决定撤资。
陈平说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睛睁着,没哭。
陈俊生偷偷来公司找过他一次。
他塞给陈平一个信封,说先拿着。
陈平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二十万,户名是陈俊生。
陈平说凌阿姨知道吗。
陈俊生摇头,说这是爷爷留给我的,你拿着。
陈平把存折推回去,说爸,你留着吧。
陈俊生又把存折塞进他口袋里,手劲很大。
陈平没再推。
后来陈平才知道,那张存折被凌玲发现了。
陈俊生把存折藏在老宅堂屋相框后面,凌玲擦相框的时候摸到了。
她没跟陈俊生吵,直接拿着存折去了银行,把钱取出来,转到了冷佳清的账户上。
陈俊生半个月后才发现,发了很大的火。
凌玲说,我是为了这个家。
陈俊生摔了一个茶杯,那是陈平第一次听说父亲发火。
这些事陈平当时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存折里的钱没到账。
他给父亲打电话,是凌玲接的。
凌玲说,平儿,你爸说了,那钱不能给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陈平说让爸接电话。
凌玲说,你爸不想接。
电话挂了。
陈平坐在办公室的破沙发上,盯着墙上摇摇欲坠的招牌看了很久。
傅昊强推门进来,说平哥,房东催租了。
陈平说知道了。
罗梓睿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说要不咱们先接点外包的活。
陈平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说走吧,去建材市场。
那天他们跑了五个客户,收到三笔定金,加起来不到两万。
晚上三个人在路边摊吃炒粉,傅昊强说,平哥,咱们能活。
陈平说,能活。
罗梓睿把炒粉里的肉片挑出来夹到陈平碗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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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破产来得比预想快。
房东把门锁换了,设备抵了三个月房租。
傅昊强和罗梓睿把能搬的东西搬到罗梓睿家地下室。
陈平欠供应商的货款还有三十多万,债主堵在罗梓睿家门口,陈平从后窗翻出去,跑了三条街才甩掉。
他回老宅拿几件换洗衣服。
进门的时候凌玲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冷佳清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面。
凌玲说你来得正好,这些是你爸替你还的债,总共八万六,你自己看看。
陈平没接单据。
他上楼收拾东西,凌玲跟上来,站在房门口。
陈平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掉出半张纸。
那是陈俊生之前写的借条,被凌玲撕碎后,陈平捡走了半张。
凌玲看见了,伸手去抢。
陈平攥在手里,没让她拿走。
凌玲说你留着这个有什么用。
陈平说,没什么用。
他把半张借条塞进外套内袋。
凌玲忽然提高嗓门,说陈平,你爸为了你的事气病了,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走。
陈平拉上行李箱拉链,转过身。
凌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陈平看了她两秒,说凌阿姨,我爸的病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
凌玲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楼下传来冷佳清的声音,说妈,别说了。
凌玲回头吼了一句,你闭嘴。
陈平提着箱子下楼,经过冷佳清身边,冷佳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平在玄关换鞋,凌玲追下来,手里攥着那张撕碎的借条残片。
她说你把这个留下。
陈平说,这是我的东西。
凌玲说,你爸写的,跟你没关系。
陈平把鞋带系好,直起身,说凌阿姨,你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陈平推开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
他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凌玲的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
“陈平,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陈平没停,也没回头。
他走到巷口,丁安妮站在路灯下等他。
丁安妮说,我等你很久了。
陈平说,走吧。
丁安妮看了一眼巷子里,又看了一眼陈平手里的箱子,说,陈平,我们分手吧。
陈平停住脚步。
丁安妮说,你欠了那么多钱,我等不了了。
陈平说,好。
他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
丁安妮在身后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陈平没听清。
他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南下的票。
候车室里,他把外套内袋里的半张借条摸出来看。
陈俊生的字迹,写了一半,被撕断了。
“今借到陈平人民币……”后面的金额和签名都没了。
陈平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
广播里在报站,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给陈俊生发了条短信:爸,我走了。
短信发出去,他关了机。
04
深圳的第一年,陈平换了四份工作。
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站十二个小时,晚上骑电动车跑代驾。
凌晨两点回到白石洲的农民房,冲个凉水澡,倒头就睡。
房东是个潮汕阿婆,每个月收租的时候都说,后生仔,你这么拼会垮的。
陈平笑笑,把钱数好递过去。
代驾的时候他认识了傅昊强。
傅昊强在一家电池厂做质检,晚上出来跑代驾赚外快。
两人在等单的空档蹲在路边抽烟,傅昊强说他们厂在搞一种新型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比市面上高两成,但老板不敢投钱量产。
陈平问为什么。
傅昊强说,老板年纪大了,求稳。
陈平把烟掐灭,说带我去看看。
傅昊强带他去了厂里。
陈平在车间蹲了三个晚上,看完了全部生产流程。
他给罗梓睿打电话,说有个项目。
罗梓睿在东莞一家模具厂打工,第二天就辞了工过来。
三个人在傅昊强租的农民房里聊了一整夜。
罗梓睿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说前期投入至少要五十万。
陈平说我去找钱。
他跑了深圳十七家投资机构,被拒绝了十七次。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投资经理已经拿出了意向书,最后关头对方老板说,你们三个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我投了钱你跑了怎么办。
陈平没解释。
他出来的时候下着暴雨,没带伞,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全身湿透。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陈俊生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凌玲接了。
陈平说,凌阿姨,我爸在吗。
凌玲说,你爸不想跟你说话。
陈平说,我找他有事。
凌玲说,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
陈平沉默了几秒,说没事了。
凌玲说,没事就别打电话了,你爸身体不好。
陈平坐在台阶上,雨还在下。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又停住了。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代步车卖了,凑了八万块。
傅昊强把准备结婚的钱拿了出来,罗梓睿把老家父母给他盖房的钱转了过来。
三个人凑了二十一万,租了个铁皮棚,买了二手设备,开始试制电池样品。
夏天铁皮棚里五十度,三个人轮流中暑,轮流出货。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寄给五家客户,四家退了回来,说一致性太差。
陈平把退回来的电池拆开,一个一个测数据。
测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是涂布工艺的温度曲线不对。
他连夜改工艺,重新做了一批。
第二批寄出去,一家做电动工具的小厂回了消息,说要两千组。
陈平拿着手机,手在抖。
罗梓睿说,平哥,咱们活了。
陈平说,这才刚开始。
给家里寄钱是第三年的事。
他往陈俊生的卡上转了两万块,没打电话。
过了半个月,钱被退了回来。
转账附言写着:不需要。
陈平查了一下,退款的网点在老宅附近的储蓄所。
他把退款记录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再也没给家里打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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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年,陈平的公司搬进了正规厂房。
傅昊强负责技术,罗梓睿管市场,陈平跑融资。
新能源赛道热起来,他们的磷酸铁锂电池因为成本控制得好,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那年秋天,陈平回了一趟老家。
他没回老宅,直接去了母亲罗子君的墓地。
墓园在山坡上,风很大。
陈平蹲在墓前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歪来歪去。
他一张一张地添,火光照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烧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凌玲和冷佳清站在三米外。
凌玲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冷佳清捧着一束菊花。
凌玲先开了口。
她说,哟,这不是陈总吗。
陈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凌玲上下打量他,说听说你在深圳发财了,怎么回来也不进家门。
陈平说,我来看看我妈。
凌玲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薄,跟五年前一样。
她说,你妈要是知道你欠债跑路,不知道会不会气活过来。
冷佳清在旁边拉凌玲的袖子,说妈,别说了。
凌玲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陈平看着她。
凌玲又说,你爸为你的事气得住了两回院,你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
陈平说,我爸住院了?
凌玲说,不用你管,你有钱就留着自个儿花吧。
陈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他把屏幕对着凌玲,说这两万块你们退回来了。
凌玲愣了一下,说那是你爸的意思。
陈平说,凌阿姨,我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你自己清楚。
凌玲的脸涨红了,水果袋往地上一扔,说陈平你什么意思。
陈平没再说话,蹲下来把最后几张纸钱烧完。
他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凌玲还在身后说着什么,陈平已经往山下走了。
冷佳清追上来,在台阶上拦住他。
冷佳清说,哥,妈她……陈平说,你不用解释。
冷佳清张了张嘴,低下头。
陈平看了他一眼,说佳清,你自己保重。
他继续往下走,冷佳清站在台阶上,手里的菊花掉了一地。
回深圳的火车上,陈平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拒绝过他的一个投资经理。
对方说,陈总,我们老板看了你们最新的数据,想约你聊聊。
陈平说,行。
挂了电话,他把额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是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
他想,明年这个时候,该换个活法了。
那之后三年,陈平把全部精力扑在公司上。
傅昊强带队攻技术,把电池循环寿命做到了行业前三。
罗梓睿拿下两个大客户,一个是做储能电站的国企,一个是出口欧洲的电动自行车品牌。
陈平跑了十九趟北京,拿到了一个国家级专精特新认证。
公司估值翻了四十倍。
第七年春天,陈平公司上市。
敲钟那天他穿了件新西装,站在交易所大厅里,周围全是闪光灯。
傅昊强在旁边抹眼泪,罗梓睿举着手机给老家父母直播。
陈平对着镜头笑了笑,心里却很平静。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铁皮棚里的五十度高温,想起凌玲撕碎的借条。
敲钟的槌子落下去,声音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