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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鲁培新《我见证了叶利钦首次访中》、周晓沛《世界知识》、光明日报《新中国外交亲历》
1992年12月17日,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风从长城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十二月的北京,就是这样。
白天太阳晒着还行,一到风大的时候,冷得人直跺脚。
可那天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人来人往,愣是没一个人抱怨天气。
俄罗斯驻华大使罗高寿搓着冻红的手,对身边的鲁培新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好天气也在欢迎总统。
这话听着像外交辞令,可你要是知道前因后果,就知道罗高寿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松了一大口气。
罗高寿是谁?
俄罗斯驻华大使,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中文说得比有些中国人还溜。
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伟人跟苏联领导人会谈的时候,罗高寿就当过翻译。
他亲眼见过中苏关系最好的时候,也亲眼见过关系最僵的时候。
从"老大哥"到"修正主义",从蜜月到冰点,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全看在眼里。
这回叶利钦来北京,他比谁都紧张。
因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访问。
三个多月前,那个曾经横跨欧亚大陆、跟美国掰了几十年手腕的超级大国——苏联,一夜之间散了。
散成了十五个国家。
这件事在当时,全世界都看傻了眼。
一个超级大国,说没就没了。
叶利钦,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的身份,坐上了飞往北京的专机。
他来之前,对着记者说了四个字——"忐忑不安"。
一个把苏联拆了的人,跑到中国来,心里没底。
为什么没底?
你得往前倒几十年才能明白。
中苏关系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派专家、给援助、帮着建工业,中国那时候管苏联叫"老大哥"。
可好归好,到了六十年代,说翻脸就翻脸。
从论战到边境陈兵百万,从珍宝岛差点打起来,到后来的几十年冷冻期。
那代中国人心里,对苏联的感情是复杂的。
有感激,有怨怼,有警惕,也有说不清楚的五味杂陈。
现在苏联没了,换成了一个叫"俄罗斯联邦"的新国家。
来的这个人,叫叶利钦。
这个人头上还顶着一顶"反共"的帽子。
他在俄罗斯干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把苏共给禁了。
中国这边怎么看他?会不会给他甩脸子?
他自己心里也打鼓。
专机在首都机场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叶利钦坐在舷窗边,往下看。
北京的天很蓝,阳光明晃晃的。
他推开门,看到停机坪上站着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
满头白发,个子高高的,走起路来带风。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看着硬邦邦的、在坦克上发表过演说的汉子,三天之后离开北京之前,会在钓鱼台国宾馆里一个人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随行的人后来私下说,总统那天晚上,哭了。
一个刚把超级大国拆了的人,坐在中国的国宾馆里,哭了。
这事儿,说出来谁信?
可它就是发生了。
你想想,一个在坦克上发表演说的人,一个把苏联拆了的人,一个在全世界面前都硬得像块石头的人。
他会哭?
可事实就是——他在钓鱼台那间没开灯的屋子里,一个人待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他想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随行的人听到了那种压抑的声音。
要搞明白这一切,得从那顿国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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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解体帝国的当家人
要讲明白叶利钦为什么哭,得先搞清楚他1992年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1991年12月8号,白俄罗斯别洛韦日森林。
那地方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附近,是一片大得看不到边的原始森林。
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俄罗斯的叶利钦,乌克兰的克拉夫丘克,白俄罗斯的舒什克维奇。
他们签了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正在停止存在。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存在了六十九年的国家,没了。
没有战争,没有革命,没有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
三个老头,在森林里签了个字,一个超级大国就这么注销了。
叶利钦从这天起,成了俄罗斯联邦的第一号人物。
可这个位置,坐得并不舒服。
有多不舒服?
俄罗斯的经济跟筛子似的,到处漏风。
物价飞涨,一年涨了两千多倍。
你想想,一个俄罗斯人,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本来想退休了买个房子,结果一夜之间,那点钱连买袋面粉都不够了。
这是什么滋味?
老百姓的怨气,全撒在了叶利钦头上。
商店里空空荡荡,老百姓排着队买面包,有时候排了半天,到跟前了——卖完了。
军队里的老兵,扛了一辈子枪,退休工资都领不到。
国家财政跟被洗劫过一样,国库是空的。
叶利钦后来自己都说,那两年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外面呢?
北约东扩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
美国那边嘴上说着欢迎,说什么"俄罗斯是我们的朋友",实际上谁都看得明白——
西方人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俄罗斯彻底摁住,让它再也爬不起来。
叶利钦心里清楚,俄罗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得找朋友。
西边是靠不住的。
西方人给你钱,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你得听我的,你得按照我说的方式改革,你得把你的核武库拆得干干净净。
说白了,就是把你当孙子调教。
叶利钦再怎么亲西方,他也受不了这个。
他是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骨子里那股子傲气,是刻在基因里的。
东边呢?
东边是中国。
一个跟苏联打了三十年仗、又刚刚跟自己关系微妙的大国。
一个正在搞改革开放、经济蒸蒸日上的大国。
一个跟他有四千多公里共同边界的大国。
这个大国,他必须搞好关系。
可搞好关系,谈何容易?
中国这边,其实也在琢磨。
苏联一散,有人说了一句话——冷静,冷静,再冷静。
老人家的意思很明白:别去计较意识形态那点事儿,国家利益摆在第一位。
这个决策,在当时是需要魄力的。
有人说,叶利钦反共,中国不能跟他走太近。
可老人家不这么看。
他说,不管你是什么意识形态,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好好打交道,我们就跟你做朋友。
中国很快做了一件事——跟苏联解体出来的十五个国家,全部建交。
一个不落,全部承认。
1991年12月27号,中俄建交协议签了。
可签归签,叶利钦这个人,中国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有人说他反共。
有人说他是个狂人,说话没个准谱,喜欢出其不意。
还有人翻旧账——
之前中国领导人访苏,叶利钦当时是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要求见一面,结果没安排上。
这梁子,算是埋下了。
所以叶利钦来之前,两边都在打鼓。
俄罗斯那边担心:中国会不会记仇?
中国这边也担心:叶利钦那个性格,万一口无遮拦在饭桌上出什么幺蛾子怎么办?
你别觉得这是杞人忧天。
叶利钦这个人,出了名的"口无遮拦"。
他高兴起来什么都敢说,喝了酒更是没个把门的。
万一在国宴上喝多了,说几句不该说的,那可怎么收场?
外交部的人,脑壳都大了。
就这样,一场关于"要不要请叶利钦来"的拉锯,开始了。
【2】近一年的外交拉锯
这事儿,得从1991年底的一部电梯说起。
那天在俄罗斯外交部大楼里,中国外交官跟俄方主管官员一起等电梯。
电梯门关上,就他们两个人。
俄罗斯外交部大楼的电梯,又旧又慢,晃悠晃悠地往下走。
狭小的空间里,谁也不说话。
俄方官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下一步,该考虑领导人访问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中国人听不明白吗?
意思就是:叶利钦想来北京。
可中方这位外交官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能接。
太微妙了。
那时候"反共"这顶帽子还扣在叶利钦头上,你现在就接话,显得我们多上赶着似的。
再说了,叶利钦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他在国内跟议会吵得不可开交,跟军队的关系也若即若离。
经济上搞"休克疗法",结果一上来就休克了,老百姓的存款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有人说,俄罗斯这头大熊,是被叶利钦亲手按在地上摩擦的。
可话说回来,叶利钦心里也苦。
他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谁来都没法一下子翻盘。
今天他说了算,明天他能不能说了算?
这些都是问题。
时间就这么拖到了1992年1月底。
纽约,联合国安理会首脑会议。
李鹏跟叶利钦第一次面对面。
这是两个大国高层级别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叶利钦说了一句话——我恪守两个联合公报,希望把两国关系提高到新高度。
李鹏回了一句——中国处理国际关系,不以意识形态划线。
这句话,份量极重。
等于在告诉叶利钦:你那点事儿,我们不揪着不放。
你搞你的政治,我们搞我们的经济,咱们国家之间的事情,国家利益说了算。
从这以后,事儿就推进了。
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访华。
这人是个出名的"亲美派",在美国留过学,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西方味儿。
可他到了北京,态度却很积极。
他跟钱其琛说——别人批评我亲美,其实我是主张同中国和美国都搞好关系。
他还特意透露——叶利钦在纽约就说过,应该去中国访问。
中方这边,外交部欧亚司的建议是——考虑安排接待。
领导批了四个字:可以接待。
然后又添了一笔——把"可以接待"改成"表示欢迎"。
这一字之差,意思就全变了。
"可以接待"是被动,是你来我不拒绝。
"表示欢迎"是主动,是我们盼着你来。
就这四个字的改动,背后是整个外交思路的转弯。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欢迎,这个弯转过来,不容易。
可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出在那份要签的文件上。
俄方说,我们要签一个"条约"。
中方说,现在不搞条约了,发个联合公报就行。
俄方说,"公报"这个词在俄文里就是个新闻稿的意思,太轻了。
中方说,那叫"联合声明"。
俄方说,不行,得叫"联合宣言",这样才庄重。
就这么一个名字,两边争了好几个来回。
中方咬死了——只搞"联合声明"。
俄方也不让步——非"联合宣言"不可。
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个名字之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在外交上,名字就是态度,态度就是立场。
谁也不敢轻易让步。
最后怎么解决的?
中国人抱了一本厚厚的《俄汉大辞典》出来,翻到"宣言"那个词。
你猜怎么着?
俄文"宣言"这个词,有两个解释——一个是宣言,另一个是"外交上的共同声明"。
好了!
中文叫"联合声明",俄文叫"联合宣言",其实是一个意思。
两边都有了面子,皆大欢喜。
这种外交上的弯弯绕,一般人听着都累。
可就是这么一个名字之争,磨了整整一年。
到了1992年10月,俄副外长库纳泽来访,就具体文本进行磋商。
谈了两个小时,除了文件名称,内容基本达成一致。
11月下旬,钱其琛飞到莫斯科做最后准备。
叶利钦在克里姆林宫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两国关系,开始了一个"新纪元"。
他当场确认了访华日期。
还对旁边的俄方官员说了一句——准备文件时要避免苏联时期那老一套,相互抄来抄去,从这个五年计划抄到下个五年计划。
大家听了都笑了。
可临出发前,又出了幺蛾子。
俄罗斯国内政治斗争突然升温。
叶利钦跟议会吵得不可开交,跟军方的关系也紧张起来。
他能不能如期飞成,谁心里都没底。
连先期来打前站的俄方官员都在嘀咕——会不会变卦?
一直等到莫斯科那边传来消息:总统专机已经起飞了。
北京这边的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叶利钦后来说,他在访华之前,对记者用了"忐忑不安"这四个字。
一个国家元首,公开说自己对一次访问感到忐忑不安。
这本身就说明,他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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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宴破例上茅台
12月17号晚上,人民大会堂。
灯火通明,乐队奏着迎宾曲。
杨尚昆设了盛大欢迎宴,招待叶利钦一行。
菜单是专门研究过的。
不用海参——俄罗斯人不爱吃。
菜量要大——管够。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喝什么酒?
按照1992年的礼宾改革,国宴上已经取消了烈性酒。
一般国宴,就上点红白葡萄酒,意思意思。
可这次不一样。
来的是俄罗斯人。
外交部礼宾司代司长鲁培新心里犯嘀咕——不上白酒?
他太了解叶利钦了,这人是出了名的好酒量。
你国宴上连个白的都没有,人家心里能痛快吗?
宴会前,杨尚昆在休息厅把鲁培新叫过去了。
杨尚昆问:"今天来的可是俄罗斯人,咱们的白酒上不上?"
鲁培新说:"情况特殊,应该上白酒。"
杨尚昆又问:"用什么酒?"
鲁培新答:"当然是茅台。"
杨尚昆点了点头:"这很好。"
旁边罗高寿也凑过来了,悄悄问鲁培新——主桌能不能上茅台?
鲁培新说,你放心,早安排好了。
罗高寿听完,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你想想,一个中国通,在俄罗斯驻华大使的位子上坐了多少年,他太知道叶利钦好喝这一口了。
宴会开始,杨尚昆端起酒杯,对叶利钦说了一句——
"我们是老朋友了,今天特别为你准备了茅台酒。"
叶利钦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是个好酒的人,对酒的嗅觉特别灵敏。
茅台那股子酱香,一打开瓶盖,整个屋子都能闻到。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说了句——"我很喜欢,气味很香!"
接下来的场面,就热闹了。
叶利钦酒兴大发,一杯接一杯,话也越说越多。
他不停地夸茅台好,从香气夸到口感,从口感夸到后劲。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被他一个人带动得热火朝天。
你一言我一语,碰杯声就没停过。
主桌的人都知道,叶利钦高兴,这酒就喝到位了。
中国的外交哲学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酒桌上能解决的事儿,就别拿到谈判桌上去。
叶利钦是个典型的俄罗斯人,你跟他讲条文讲原则,他可能跟你急。
你给他满上一杯茅台,跟他碰一个,他反而觉得你这人实在。
这就是文化差异,也是外交智慧。
你用俄罗斯人的方式招待俄罗斯人,他觉得你懂他。
你用中国人的方式招待俄罗斯人,他觉得你尊重他。
茅台这个东西,选得太对了。
它既是中国的国酒,又是度数够高的烈性酒,对俄罗斯人的胃口。
一杯酒,两头都照顾到了。
宴会结束以后,鲁培新去问服务员——主桌喝了多少?
服务员说:两瓶茅台。
叶利钦一个人喝了多少?
半斤。
就这半斤,还是在国宴正式场合上喝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
没有。
叶利钦回到钓鱼台国宾馆,刚坐下,又跟服务员要茅台酒。
对,你没听错。
国宴上喝了半斤,回住处接着要。
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一斤。
这酒量,你服不服?
可酒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个放大器。
平时压在心底的话,喝了酒就压不住了。
叶利钦那天晚上喝高兴了,话也说多了。
他跟身边的人念叨了一句——没想到,中国人这么热情。
这句话听着简单,可你得放在当时的语境里去品。
他来之前,是做了最坏打算的。
他以为中国会给他冷脸子,会拿意识形态的事儿敲打他。
结果呢?
茅台管够,笑脸相迎,一句"老朋友"就把他接住了。
这种反差,搁谁身上心里不翻江倒海?
第二天,叶利钦的日程排得满满的。
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一场接一场,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会谈,签字,合影,参观长城。
鲁培新问他——日程这么紧,一定很累吧?
叶利钦摆了摆手:"心情好,也就把疲倦忘掉了。"
你看,这就是真心话。
一个人心里舒坦了,累不累的,真的不算什么。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12月18号,钓鱼台国宾馆12号楼。
不是国宴那种大排场,就是一桌人,围着一张长方桌。
这种场合,反而最考验感情。
国宴上大家都端着,说的是场面话。
小宴上就不一样了,坐得近,聊得深,什么真心话都能往外掏。
宴会开始之前,有人问鲁培新——叶利钦的名字叫什么?
鲁培新说:叫鲍里斯。
叶利钦到了门口,那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然后说了一句让叶利钦整个人都僵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