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谁先走,看睡觉就知道了,先走的人睡觉都有这两个特征
我爷叫李长顺,我奶叫王秀莲,俩人一个属龙一个属蛇,在豫东李庄过了五十七年。村里老辈人有个说法,夫妻俩谁先走,看睡觉就知道,先走的人睡觉都有两个特征:一是睡得沉,躺下三五分钟就着,打雷放炮都震不醒;二是夜里总惊醒,一宿起好几回,心里搁着事睡不实。这话是谁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反正村口大槐树底下天天有人唠,谁家老头打呼噜响,就有人说这老小子睡得死,怕是先走;谁家老太太半夜老起来,又有人说这老太太心事重,怕是熬不过老头。
我爷占头一条。他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失眠,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中午歇晌,往麦秸垛上一靠,三分钟呼噜就起来了。晚年不干重活了,这毛病也没改,吃完晚饭往炕上一躺,我奶还在刷锅,他那头呼噜已经响上了,跟灶台上的风箱似的,一高一低,有板有眼。我奶说有一年打雷把院里那棵老枣树劈了一半,窗户纸都震破了,我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儿把树锯了”,接着睡。
我奶占第二条。她这辈子就没睡过几个整觉。年轻时候孩子多,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晚上这个哭那个尿,她一夜起来七八回。后来孩子大了,我爷打呼噜又接上班,她在东屋睡他在西屋睡,中间隔着堂屋,就这样她也能听见,说那呼噜声跟火车进站似的,隔着两道墙都能拱进来。再后来老了老了,她夜里起了就不容易再睡着,坐在炕沿上摸黑纳鞋底,或者起来看看院门插没插好,看看厨房水缸盖没盖严,看看天气预报说明儿有雨,院里的玉米得盖上塑料布。
村里人拿这个说事,说我爷睡得沉,是先走的命;说我奶夜里老醒,也是先走的命。我爷听见了嘿嘿笑,说我先走我先走,我先走给她腾地方,省得我打呼噜吵她。我奶听见了拿笤帚疙瘩撵人,说你们少嚼舌头,谁先走谁后走是老天爷定的,跟睡觉有啥关系,我夜里醒是因为我压根就不困,我清醒着呢。
我爷七十三岁那年秋天,病了一回。感冒拖成肺炎,在镇上卫生院住了十来天,人瘦了一圈,呼噜声倒是一天没停。邻床的老头跟我奶说,老嫂子,你家这位呼噜这么响,肺里指定有毛病,你可得当心。我奶嘴上说没事,夜里守着我爷,听着那呼噜声,突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她说那几天她最怕的不是我爷咳,是怕哪一口气上来呼噜断了。她隔一会儿就凑过去听,听见呼噜还在,心里就踏实,接着坐回去纳鞋底。
我爷出院那天,我奶跟医生说,他这呼噜到底是好是坏。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实在,说大爷这情况听着像睡眠呼吸暂停,就是睡着的时候气道塌了,气进不去,打着打着突然停一下,再猛地吸一口,这么睡一晚,心脏脑子都吃亏。她说这个病不少见,胖人、年纪大的、脖子粗的都容易有,轻的侧着睡就管用,重的得戴个呼吸机。她让我奶留意,要是我爷夜里打着打着突然没声了,过十几秒又猛呛一下,那就得查。
我奶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回家头一晚,她没睡,躺在炕上数我爷的呼噜。数了半个钟头,果然,呼噜打到一半突然断了,屋里静得吓人,她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刚想推他,我爷猛地一口倒气,跟呛水似的,呼噜又接上了。我奶数了一宿,断了几十回,最短的几秒,最长的一回她数到二十多下才接上。第二天她就跟三个儿子开了个会,说你爹这毛病得治。
我爹是老二,在县城开出租车,他第一个不乐意,说妈你别听风就是雨,我爸打了一辈子呼噜,我从小听到大,不也好好的。我奶说你从小听到大,那是因为你没数过他一晚上断多少回气。我大叔在乡里教书,说话斯文些,说妈,那个呼吸机得小一万块吧,咱家又不是多宽裕。我奶把脸一沉,说我手里有钱,我这几年攒的,加上你爹的退休金,够了。你们出人,带我上县医院查查,查完要真得戴,这钱我掏。
我小叔最孝顺,也最没主意,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才说,妈,那玩意戴着能睡着吗,听说跟戴个猪鼻子似的。我奶说睡不着也得睡,睡不着总比睡过去强。
就这么着,我爹开着出租车把我爷拉到了县医院,挂了个呼吸内科的号,做了个睡眠监测。结果出来,医生说中度睡眠呼吸暂停,一晚上停一百多次,血氧最低掉到七十多,正常人睡觉都在九十五以上。医生说得戴呼吸机,还夸我奶,说大娘你这心细,不少老头睡过去都没人知道。
呼吸机买回来那天,我爷跟个受气的孩子似的,坐炕上看着那个带管子的小机器,说这玩意儿吹着风,我哪睡得着。我奶说你就当是灶台上的风箱,听着听着就着了。头一宿我爷真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把面罩扯下来扔枕头边上。我奶也不吵他,第二天晚上把面罩给他戴上,自己躺边上看,说你要敢扯,我就一夜不睡盯着你。我爷熬不过她,戴了四五宿,慢慢顺过来了,呼噜声没了,变成一股细小的送气声,跟谁在轻轻吹口哨似的。
那年冬天我爷去医院复查,血氧上去了,人也精神了,走路不发飘了,早晨起来还知道扫院子。村里那些说他先走的人不吭声了,我奶见人就说,打呼噜不是睡得香,是要命,你们家里有打呼噜的老头,赶紧去医院看看。
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年开春,我奶先倒下了。
那天下午她还蹲在院子里择菠菜,晚上说头晕,躺在炕上歇着,我爷端了碗小米粥过去,她还嫌稀。夜里我爷听见她那边有动静,起来一看,人已经不会说话了,嘴角往一边歪。送到县医院,脑出血,出血量不小,医生说得马上手术。我爷跪在病房门口不站起来,说医生你救她,多少钱我都出,我把那呼吸机卖了。我爹他们把他搀起来,说爸你别这样,妈还没走呢。
我奶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九天,第八天夜里走了。走的时候我爷没在跟前,医院不让陪。我爷那九天就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夜里不睡,谁劝也不回。他说他睡着了怕听不见护士喊,他说他这辈子睡得太沉了,睡得太沉把她的觉都占了。
我奶出殡那天,我爷没哭。他站在灵前,看着我奶的遗像,说了一句,秀莲,你先走了,你夜里总醒,你先走也好,你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说完这句话他才哭出来,八十六岁的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村里那些老话又冒出来了,说你看吧,先走的人睡觉都有特征,她夜里老醒,心里搁事,睡得浅,寿数就浅。还有人说他打呼噜那么多年,要不是我奶给他买了那个机器,先走的该是他。我爷听着,也不反驳,说你们说得对,是你婶子拿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她要是光顾着自己睡,不管我这呼噜,我这会儿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我奶走了以后,我爷那呼吸机还戴着,每天晚上八点半,自己把面罩扣上,把带子勒紧,跟完成个仪式似的。有一回我去看他,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他屋门口,听见里头那个机器细细的送气声,一下一下,匀匀的。我站门口听了半天,突然觉得那声音像是我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我爷现在九十一了,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他睡觉的毛病也变了一个样,以前躺下就着,现在躺下得躺好一会儿。他跟我说,你奶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这张大炕,宽敞得很,就是睡不着。他夜里还是起夜,跟我奶一样,一宿起来两三回,起来就看看院门插没插好,看看厨房水缸盖没盖严,看看天气预报说明儿有雨,院里的玉米得盖上塑料布。
我上回回去,跟他坐在院子里剥花生,说爷,村里人不是说了吗,先走的人睡觉都有那两个特征,你以前占一条,现在两条都占了,你怕不怕。我爷吐了片花生皮,说不怕。他说谁先走谁后走,跟睡觉没关系,跟亏不亏心有关系。他说他这辈子,除了打呼噜吵了我奶几十年,没亏过她的心。她给他生了四个孩子,给他把日子过起来了,临了还惦记着他这口呼噜,半夜不睡觉给他买机器。他说他睡得沉那几十年,是她替他醒着。现在她走了,该轮到他替她醒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在院子里,花生壳堆了一小堆,他身上那股呼吸机的管子缠在脖子上,跟围了条围巾似的。我说爷你进屋睡个晌觉吧,他说不睡,你奶不在了,我白天睡多了,晚上更睡不着,我得把觉攒着,晚上睡。
我心里明白,他攒的不是觉,是念想。
夫妻俩谁先走,看睡觉就知道了,先走的人睡觉都有两个特征。这话我从前当热闹听,现在再听,觉得它说的不是谁先走,说的是那个睡得沉的人,和那个睡不安稳的人。一个把心搁在枕头上,一个把心搁在别人身上。先走的是那个心搁在别人身上的,后走的是那个被人搁在心上的。我奶一辈子没睡过几个整觉,她把我爷的呼噜、我爷的呼吸、我爷的命,都搁在自己心上。她先走了,可她走得不亏。我爷后半辈子每天夜里戴着那个机器,听着那股细细的气,那就是她的心还在屋里搁着。
所以我现在睡觉也留个心。我媳妇打呼噜,我不嫌吵,我数着,数到突然断了,我就推她一下,让她翻个身。她有时候嫌我烦,说你睡你的,管我干啥。我说我不管你我管谁,你哪天要是不打呼噜了,我才真睡不着。她笑我咒她,我说不是咒,是惜。
谁先走谁后走,老天爷定。可走之前,你有没有替对方醒过,有没有把对方的呼噜当成过自己的心跳,这个你自己能定。我奶定过了,我爷也定过了。他们这一辈子,一个睡得沉,一个醒得勤,沉的那个后来学会了醒,勤的那个先走了。你说谁赢了谁输了,说不清。我只知道,我爷现在每次戴上那个呼吸机,都要朝我奶的遗像看一眼,说一句“秀莲,我戴上了,你睡吧”。
这话比什么属相、什么命数、什么睡觉的特征都管用。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睡着了也装着,那他就不会真正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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