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圆桌上,红烧鱼刚端上来,林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要跟我商量件事。
他外面那个女人怀了孩子,他想生下来抱回家,让我认下。
公公抿了口酒接话,说抱回来养跟亲生的没两样,对外就说是你生的,让我大度些。
婆婆在旁边点头。
大姑姐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从公公到婆婆,从大姑姐到林波。
最后目光落在林波脸上。
他低头夹菜,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满桌子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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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进林家十二年,每天的日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准。
早上六点起,先给公公熬降压药,再给婆婆热牛奶。
孩子七点出门上学,林波七点半走,我得赶在他出门前把衬衫熨好挂门边。
这些事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揽的。
当年林波还在读博,家里穷得叮当响,我辞了工作伺候一家老小,就图他以后有出息,这个家能好。
后来他一路从主治升到科室主任,再升到副院长,前年又当上院长,日子确实好了。
好到我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个拿工资的保姆。
林波当上院长以后,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刚开始说应酬多,我信。
后来他干脆连电话都不打,晚上十点没回来,我打过去,他那边闹哄哄的,说两句就挂。
我问多了,他就皱眉,说我不懂他的工作。
我心里不是没数,但总想着孩子都上初中了,忍忍吧,等孩子中考完再说。
我有记账的习惯,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记。那时候穷,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后来条件好了,这习惯也没改。每月底对一遍账,心里踏实。
这个月底对账的时候,我发现林波工资卡上少了六千。我翻出上月的流水,也少了一笔差不多的数。连着三个月了,加起来快两万。
我问他,他头都没抬,说是科室聚餐垫的钱,回头报销。
我说那报销单呢,他说在办公室。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在本子上把那几笔数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个问号。
第二天婆婆说腿疼,我骑车去药店给她买膏药。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男的后背对着我,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那件衬衫我熨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女的是个年轻姑娘,长发披肩,正笑着往他杯子里倒酒。
我推着自行车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风刮得路边梧桐叶子哗哗响。我没过去,也没喊,把膏药往车筐里一放,骑回家了。
到家婆婆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药店排队。
进厨房把膏药递给她,接着择菜。
芹菜叶子摘了一根又一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孩子还有两个月中考。
晚上林波回来,我端了碗汤放他面前。
他喝了两口,说淡了。
我说下次多放半勺盐。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他身后擦桌子,从他肩膀上方瞥见屏幕上弹了条微信,备注是“李代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我没吭声,端着抹布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攥着抹布在池子里搓了又搓,搓得指关节发酸。
周末大姑姐曾芳芳回娘家吃饭。
婆婆做了四菜一汤,我打下手。
饭桌上曾芳芳提起医院里传的闲话,说林波跟一个医药代表走得近,好多人在背后议论。
婆婆当场瞪了她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曾芳芳撇撇嘴,嘟囔了句“我就随口一说”,低头扒饭。公公咳了一声,说吃饭别聊工作上的事。
林波像没听见一样,夹了块红烧肉放孩子碗里。我扒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嗓子眼发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饭后我洗碗,曾芳芳凑过来递盘子。她压低声音说:“晓雨,你留个心眼。”我说:“姐,我知道了。”她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得发腻,熏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几行字:房子贷款还剩多少,林波工资卡每月进账多少,孩子上高中一年要花多少。
列完了我盯着那几行数看了半天,把手机锁了屏。
夜里两点多林波才回来,轻手轻脚开了卧室门。我闭着眼装睡。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拿了枕头去了书房。
我翻了个身,睁着眼看天花板。这日子到底还能撑多久,我自己也说不准。
02
李佳琪找上门那天是个周三,上午十点来钟。
我刚把公公的药熬上,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热气。
门铃响了三遍,我擦着手去开。
门口站了个姑娘,二十来岁,扎个马尾,穿了件宽松的卫衣,肚子微微隆着。
脸长得挺俏,就是下巴抬得太高,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
她开口第一句:“我找林波。”
我说他不在家,上班去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你是他老婆?”
我说是。
她把手往肚子上一搭:“我怀了他的孩子,快四个月了。”
我扶着门框,没动。
砂锅里的药噗出来了,我转身往厨房走,把火拧小,拿抹布擦了灶台。
那姑娘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不走,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回头看她:“你要什么说法?”
她说林波答应她会处理好家里的事,让她等,她等不了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我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端起来往婆婆屋里送。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你回去问林波,他要是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这话,你再来。”
婆婆在屋里听见动静,问谁来了。我说送快递的走错门了。婆婆哦了一声,接过药碗。
那姑娘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见我该干嘛干嘛,没搭理她,自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砰的一声。
中午林波打电话回来,问我上午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我说来了个姑娘,说是怀了你的孩子,让我给个说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别听她瞎说。”
我说:“我没听她瞎说,我信我自己看见的。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他晚上回来得挺早,七点不到就进门了。
孩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公婆在客厅看电视。
他把我拉进厨房,压着嗓子说那女的是医药公司的销售,工作上认识的,关系是近了点,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我说:“肚子都大了还不严重?”
他搓了把脸,说:“晓雨,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先说清楚,你想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他几天时间。我说行,孩子还有两个月中考,这期间我不跟你闹,你自己把事情了了。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我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剧,他洗完碗过来坐在旁边,给我剥了个橘子。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临睡前我把孩子叫到屋里,问她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人找过她。
孩子说没有,又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回屋写作业去了。
这孩子随我,心里装得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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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波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去找了他爸。
周三晚上他跟公公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钟头。
我在客厅陪着婆婆看电视剧,耳朵一直往书房那边竖。
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就听见公公说了句“不像话”,又说了句“我来想办法”。
快十点的时候门开了,公公先出来,脸沉得像要下暴雨。林波跟在后面,眼眶有点红。公公在沙发上坐下,让我也坐。
他说:“晓雨,这事林波做得不对,我骂过他了。但事情已经出了,咱得想个法子把影响降到最低。”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个女的,给笔钱让她走。孩子生下来抱回来养,对外就说是你生的。你这些年在家带孩子,出去说又生了一个,谁也不会多问。”
我看着他,问:“爸,您觉得这法子好?”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好不好先不说,总比闹出去强。林波现在当院长,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事捅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你是他老婆,你不替他兜着谁替他兜?”
我说:“那我呢?孩子抱回来养,我算什么?”
公公皱起眉:“你这孩子怎么死心眼呢。孩子是你养大的,跟你亲,林家的孙子喊你妈,这还不好?”
婆婆在旁边搭腔:“是啊晓雨,你想想,这要离了婚,你连个住处都没有。你没工作没收入,孩子法院也不会判给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扭头看林波。他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撑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波睡在书房,呼噜声透过门板传过来,打得匀匀的。
我在想婆婆那句话。没工作没收入,孩子不判给我。她说的没错,我十二年没上过班,简历上啥也写不出来。离了婚我拿什么养活孩子。
可我又想起我妈当年跟我说的话。
我辞职那年她拦过我,说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钱,不然腰杆子直不起来。
我没听,觉得她老脑筋。
现在想想,她看事比我准。
第二天早上我给孩子煎鸡蛋,孩子问我:“妈,我爸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你好好复习。
孩子说:“那你昨天怎么没看他。”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说:“你爸打呼噜,我嫌吵,让他睡书房了。”
孩子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响。我想了半天,给林波发了条微信:周五晚上咱俩先谈一次,就咱俩。
他回了个好。
周五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我名下那张卡里的活期转成了定期。
钱不多,三万来块,是这些年从菜钱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办完业务出来,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脚底下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我想好了,今晚他要是还跟他爸一个口径,我就死心。
04
周五晚上,孩子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公婆去楼下散步。林波破天荒没出去应酬,在家吃了饭,还主动收拾了碗筷。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等他洗完碗坐下来。我说:“林波,我今天跟你交个底。”
他点点头。
我说:“咱俩结婚十五年,我啥脾气你知道。这事我本来想等孩子中考完再说。但那个姑娘找上门了,爸又出了那么个主意,我等不了了。”
他搓着手说:“晓雨,那是我爸的主意,我没答应。”
我说:“你没答应你也没拦着。你坐在那儿一句话没有,全让你爸替你说了。”
他低下头,不吭声。
我接着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在读博,一个月就那点补助,我上班挣钱养家。后来你毕业了、升职了,我退回来伺候老的带小的。这十二年我没跟你算过账。现在你跟我说,让我认下你跟别人的孩子?”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晓雨,是我糊涂。你给我个机会,我跟她断了。”
我说:“真断?”
他说:“真断。下周我就跟她谈,给笔钱让她走。”
我说:“那你爸那儿呢?他出的主意,你打算怎么回?”
他说:“明天家宴上我跟爸说清楚,让他别再管这事了。我当着他面把话说死,他以后不会再提。”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睛没躲,手也没乱动。
我说:“行。明天家宴上你把话说清楚,当着你爸你妈你姐的面。说完了这事就算翻篇,我不再提。但你得记住,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他点头,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没躲,也没靠过去。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
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我就听清一句:“你别急,明天过了明路就好了。”我站在走廊里没动,等他挂了电话才推门进去。
他吓了一跳,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说渴了倒水。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我端着水杯回屋,坐在床边喝了两口。
凉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他那句“过了明路”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我翻来覆去琢磨,到底谁给谁过明路。
第二天早上我翻衣柜,翻出一件去年买的衬衫,标签还在。我对着镜子试了试,颜色有点亮,但料子挺括。林波在客厅喊我快点,说订的十一点半。
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妈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去哪?”
我说:“跟你爸出去吃饭,你写完作业让你奶给你热饺子。”
出门前我又照了遍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林波在门口催,我应了一声,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拎着包出了门。
路上林波开车,我坐副驾。
他右手搭在挡把上,指尖敲了两下。
我看见了,但没问。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说了句:“待会儿到了桌上,你少说两句,让爸把话说完。”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路边新开了家早餐铺子,招牌上写着“曹姐包子”,我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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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聚福楼二楼包间,圆桌坐了九个人。公婆坐主位,林波坐公公右手边,我挨着林波。大姑姐两口子坐对面,孩子没来,在家写作业。
凉菜先上了六个,红烧鱼是热菜头一道,刚端上桌还冒着热气。林波起身给公公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我舀了碗汤放面前,没动筷子。
林波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公公放下筷子,婆婆也停了嘴。曾芳芳正夹一筷子海蜇,悬在半空。
林波接着说:“佳琪的事,爸妈都知道。她怀了孩子,快四个月了。我想来想去,孩子是无辜的。我打算让她生下来,抱回家养。”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我扭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好的草稿。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接了话:“晓雨啊,这事爸替林波跟你赔个不是。但话说回来,孩子都怀上了,总不能打掉,那是条命。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孩子生下来抱回来,就说是你生的。你这些年在家带孩子,再添一个,外人也不会多想。”
婆婆点头:“对,对外就说是你生的,我们不说,没人知道。”
我看了大姑姐一眼。她低着头,筷子夹着那块海蜇,始终没往嘴里送。她男人在旁边剔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搁下汤勺,问林波:“你昨晚怎么跟我说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说:“我说会处理好。”
我说:“这就是你处理好的法子?”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晓雨,你别在这闹。孩子是我的,我不能不要。”
我说:“那我呢?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皱起眉,嗓门高了点:“你吃我的喝我的,这个家哪样不是我挣的?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这句话落下来,包间里又静了。
我坐在那儿,把桌上这些人挨个看了一遍。
公公端着酒杯,脸沉着,觉得我不识大体。
婆婆低着头剥虾,剥了一半停住了。
大姑姐终于把那块海蜇放下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男人还在剔牙,眼睛盯着墙上的电视。
最后我看林波。他跟我对视了一瞬,把目光挪开,伸手去够那盘红烧鱼,夹了一筷子放自己碗里。
十二年。我伺候这一家子十二年,换不来他正眼看我一下。
我把手里的汤勺往汤碗里一扔,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