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没了。
我蹲在货架前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肋排和蒜苗不翼而飞。
连着三个月,每周三的菜就没全过。
我调监控,死角。
问物业小张,他支支吾吾,说罗叔最近老往早市跑。
我堵在楼道里跟他撞个正着,布兜里那袋肋排,标签上印着我门牌号。
老头嘴硬,说捡的。
我气笑了,掏出手机把收货方式改成货到付款。
第二周周三,小张来敲门,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许姐,罗叔让转交的,说等他出门了你再看。”我撕开封口,一沓零钱,五块十块凑了三百四十二,还有张纸条。
看清上面歪歪扭扭那行字,我攥信封的手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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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三中午十一点半,我下班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拐到三号楼单元门口那个货架。
配送员十点二十到的,照例把菜搁架子上,拍了张照发我微信。
照片里泡沫箱码得整齐,袋口扎得紧实。
等我到了跟前,箱子还在,封条没动,可拎起来一掂量,分量轻了。
我蹲在地上把五样菜一样一样往外掏。
土豆两斤,在。
洋葱一袋,在。
西红柿六个,在。
肋排两斤,没了。
蒜苗一把,也没了。
箱子底干干净净,连根蒜苗须子都没留。
我第一反应是配送员缺斤短两。
电话拨过去,小伙子急得嗓门都高了:“姐,我称好了封的箱,照片你也看了,封条没断过啊。”我翻来覆去看了那封条,确实完整。
怪了。
上楼的时候我拎着箱子,越想越憋屈。
肋排三十八块六,蒜苗三块二,加一起四十一块八。
钱不多,可架不住周周这么丢。
上上周少了条鲈鱼,上周没了两根黄瓜和半斤香菇,这周更狠,直接挑贵的拿。
进屋我把菜一样一样码进冰箱,肋排那格空着,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儿子周六回来,说想吃红烧排骨,我周二特意下的单。
这下好了,还得去超市买高价肉。
超市肋排一斤四十二,菜市场三十八,网上订的这家三十二块八。
一斤差好几块,我平时舍不得在超市买。
下午上班碰见傅玉琼,她正在拖楼道。我把事一说,她拄着拖把想了想:“你那个货架,没监控?”
“我问了小张,说那位置正好是死角,摄像头装在单元门里头,照不到外面。”
傅玉琼撇了撇嘴,往楼梯间方向努了努嘴:“你楼下那个罗老头,最近可有点反常。天天早上五点多出门,拎个布兜子往早市方向走。以前他捡纸壳都是下午出门,现在改早上了。”
我没接话。
罗兴国我认识,住一楼,老伴去年没的。
平时碰见了点个头,话没说过几句。
他捡纸壳卖废品这事全小区都知道,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捡他的纸壳,跟我丢菜有什么关系?”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早市方向,布兜子,早上出门。
我订的菜配送员九点五十到十点半之间放货架,罗兴国五点多出门,时间对不上啊。
傅玉琼没再多说,拖着拖把走了。我站在楼道里,闻着拖把水那股潮乎乎的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到底是谁?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周六想吃的排骨买了没。
我没好气:“让人偷了,吃啥吃。”儿子在电话那头笑:“妈,几块排骨至于吗,你再买点不就完了。”我说你懂什么,不是钱的事。
他说对对对不是钱的事,那我周六不回了,省得你忙活。
我气得挂了电话,摔在沙发上躺了半天。
不是钱的事。
是这事让人膈应。
我在这小区干了八年保洁,跟谁都客客气气的,结果有人天天惦记我这几棵菜。
那感觉跟有只手伸你兜里掏钱差不多。
周四早上我上班,在一楼碰见罗兴国。
他正蹲门口拿胶带缠纸壳,摞得老高。
看见我出来,他手上顿了顿,把头低了低,继续缠。
我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
“罗叔,早啊。”
“嗯,早。”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最近纸壳行情好啊?”我没话找话。
“还行。一斤四毛。”
我嗯了一声走了。
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缠好的纸壳往三轮车上搬,动作倒是利索。
就是人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工作服挂在身上晃荡。
我当时想的是,这老头瘦归瘦,手脚倒挺勤快。压根没往别处想。
02
又到周三。
这回我提前跟同事换了班,专门在家守着。
九点四十,配送员把箱子放上货架,微信弹了张照片过来。
我趴在厨房窗户上往下看,货架就在单元门右侧,被楼体挡着,我这角度只能看见箱子一角。
九点五十,没人。
十点,没人。
十点十分,单元门开了。
罗兴国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手里拎着那个蓝格子布兜,就是每天早上拎着去早市那个。
他快步走到货架前,蹲下来,把布兜口撑开,手伸进泡沫箱里。
我扒着窗台的手攥紧了。
他先摸出那袋肋排,塞进兜里,又翻了翻,抽出蒜苗。
然后他把箱子盖合上,原样摆好,拎着鼓囊囊的布兜回了单元门。
前后不到两分钟,动作快得跟排练过似的。
我站在厨房里,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
还真让傅玉琼说着了。
我脑子里闪过上周我在楼道里骂骂咧咧的样子,闪过他低头缠纸壳的样子,闪过他说的“一斤四毛”。
你捡纸壳一斤四毛,偷我肋排一顿四十。
这账算得挺精啊。
我没立刻下楼。
我在等,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把菜还回来,可能是想给自己留个缓冲,免得冲下去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
等到十一点,他没出来。
我下了楼,直接敲他门。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快半分钟门才开。罗兴国站在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什么。
“许……许姐,有事?”
“罗叔,我今儿订的菜少了,肋排和蒜苗。您看见了没?”
他眼神闪了一下,往门框后头缩了缩:“没,没看见。”
“我趴窗户上看您拿的。”
他不说话了,手攥着门框,指头关节发白。过了好几秒,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当是没人要的,捡的。”
我差点气笑了:“捡的?那箱子上贴着我门牌号,您捡的时候没看见?”
他不吭声了,低着头,下巴快抵到胸口。
门口地上堆着他捡回来的纸壳,还有几个塑料瓶。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纸箱子味,混着点药味。
我等了足有半分钟,他愣是一个字没再说。
“行,罗叔,您行。”我撂下这句话,扭头就上了楼。
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手机响了,傅玉琼发语音问战况,我打字回:逮着了,嘴硬,说是捡的。
傅玉琼秒回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压着嗓子说:“我就说吧。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头挺可怜的,去年老伴没了,儿子在深圳打工回不来,一个人过。”
我回她:可怜就能偷东西?傅玉琼没再回。
中午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了一半就搁下了。
肋排没了,蒜苗也没了,原本打算做个蒜苗炒腊肉,腊肉还在冰箱里冻着。
我把腊肉又塞回去,关上冰箱门,咣当一声,震得厨房窗玻璃嗡嗡响。
下午上班碰见张立诚,小伙子正给花坛浇水。
我提了一嘴罗兴国偷菜的事。
张立诚拎着水管子,表情有点僵,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句:“许姐,罗叔可能……就是一时糊涂。您别往派出所报,行不?我找机会说说他。”
我看了他一眼:“我报什么派出所,四十块钱的事。但他得知道我知道。”
张立诚连连点头,水管子差点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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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憋着一股劲。碰见罗兴国不点头了,也不叫罗叔了,直接拿眼一扫就过去。他呢,比以前更低头,有时候老远看见我就拐弯走。
周五晚上傅玉琼拉我打牌,三缺一,叫了隔壁楼一个姓宋的大姐。
打牌的时候傅玉琼嘴碎,又把这事拎出来说。
宋大姐听完直摇头:“你说这老头图啥呢,退休金少是少点,也不至于偷菜啊。”
傅玉琼甩出一张二饼:“他那退休金,我听说每月还完账剩不了几个。他老伴走的时候治病花了不少,借了一屁股债。”
我摸牌的手停了停:“欠多少?”
“具体不知道,反正不少。他儿子在深圳挣得也不多,每月寄回来一千五,老头自己退休金两千出头,加起来三千多,还债加过日子,紧巴巴的。”
我把牌打出去,嘴上说:“那他也不能偷我的。”心里那股气却有点松动了。
宋大姐接话:“你跟他明说了?”
“说了。他说是捡的。”
“那你就改个收货方式呗,货到付款,他总不能从配送员手里抢。”
这倒提醒了我。对啊,我干嘛跟他耗这个,改货到付款不就完了。当面签收,菜直接拎进屋,看他还能拿什么。
散场的时候傅玉琼拉着我在楼道里嘀咕:“你改归改,别在群里说,给老头留点脸。那么大岁数了,传出去不好听。”我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没忍住。
事情是这样的。
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罗兴国从外面回来,布兜子里装着豆浆油条。
我张嘴就来了一句:“有些人啊,手脚不干净,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再让我逮着,直接报警,别以为我好说话。”
这话我是冲着楼道说的,声音不小,二楼三楼都听得见。罗兴国站住了,拎着豆浆的手往下垂了垂,没回头,开门进屋,关门的声很轻。
我拎着空垃圾桶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没劲。傅玉琼的话在耳朵边响:给老头留点脸。我骂都骂了,收也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上班,门口地上搁着一小把蒜苗,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蒜苗蔫了,叶子耷拉着,根上还带着泥。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
我盯着那把蒜苗看了好几秒。这是还我的?还是赔罪的?就那么一把蔫了的蒜苗,连个塑料袋都没套。
我弯腰捡起来,拎到单位扔了。蔫成那样,没法吃了。
但这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你说他偷我菜的时候挑好的拿,还的时候拿把蔫的,这算什么道理。
可反过来想,他那布兜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东西,这把蒜苗可能是他手头唯一能还的。
我跟自己说别瞎琢磨了,四十块钱的事,改个付款方式拉倒。
04
周一上班我就把收货方式改了。货到付款,配送员当面签收。我特意跟站长打了招呼,让配送员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
周三上午十点,配送员小刘到了,打电话叫我。
我下楼签了字,拎着箱子往家走。
经过一楼罗兴国家门口的时候,我脚步放慢了,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挪凳子的声音,但门没开。
上楼把菜塞冰箱,我趴厨房窗户往下看。
十点二十左右,罗兴国拎着布兜子出了单元门,往货架方向走。
到了跟前发现架子上空的,他站那儿愣了几秒,左右看了看,又踅摸到垃圾桶旁边转了一圈。
然后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赶紧缩回脑袋。
再探头的时候,他已经往回走了,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慢,背好像更驼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治住了吧?让你再偷。
中午在食堂碰见张立诚,小伙子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犹犹豫豫开口:“许姐,罗叔这两天没去早市。”
“关我什么事。”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我就随口一说。”他低头扒饭,没再言语。
我吃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看他:“小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没有,我啥也不知道。”他端起盘子就走了,剩我一个人坐那儿,嚼着半生不熟的土豆丝,心里犯嘀咕。
晚上傅玉琼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改完了,今天老头扑了个空。
她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笑完了忽然说了句:“你不觉得罗老头最近瘦脱相了?上回我看他在楼下搬纸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栽了。”
“饿的呗,天天吃油条豆浆。”
“油条豆浆也不便宜啊,天天吃哪吃得起。我瞅他那布兜子里,有时候就俩馒头。”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罗兴国偷肋排的样子,一会是他低头缠纸壳的样子,一会是门口那把蔫蒜苗。
第二周周三,配送员十点一刻到。
我签完字拎着菜上楼,刚把箱子搁厨房,门响了。
开门一看,张立诚站在外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折了两道,拿胶带粘着。
“许姐,罗叔让我转交的。”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没接:“什么东西?”
“您先拿着。罗叔说,等他出门了你再看。”
“他出门了?”
“嗯,刚走,说去趟早市。”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像装着不少纸。
张立诚完成任务转身就走,下了一层台阶又折回来,挠着后脑勺补了一句:“许姐,那个……你看完了别去找罗叔吵架,行吗?他这两天身体不太好。”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撕开。一沓钱倒出来,五块十块二十块的,皱皱巴巴,有几张还带着菜叶子印。我数了两遍,三百四十二。
里头夹着一张纸,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壳,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笔画哆嗦,像手抖着写的:小许,菜是我拿的。
一共拿了你七回,我都记着账。
这是赔你的钱,你点点。
别找物业麻烦,也别报警。
对不住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捏得纸边都卷起来了。三百四十二。七回菜,他一次一次记着,一分一分攒着,攒够了还给我。
我坐沙发上愣了好半天。他哪来这么多零钱?卖菜壳能卖几个钱?一个月顶多三五十块。三百四十二,他得攒多久?
我抓起手机给张立诚打电话:“小张,你上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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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立诚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拖把,估计是从保洁间直接上来的。我让他坐,他不坐,靠墙站着,拖把拄在地上。
“罗叔那钱,怎么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许姐,我真不能多说,罗叔交代过的。”
“你叫他罗叔叫得挺亲,他到底什么情况?”
张立诚把拖把换了只手,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我能听见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尖嗓子喊来喊去,衬得屋里更静。
“罗叔老伴,前年查出来的胃癌。”他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从查出来到走,整三个月。手术加化疗,自费花了八万多。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钱全填进去了,还跟亲戚借了五万。他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挣七千,房租吃饭去掉剩不了多少,每月寄一千五回来。罗叔退休金两千一,还完债剩六百。”
我脑子飞快算了一笔账。六百块,一个月吃饭加水电煤,一天二十块。
“他那钱,是偷我菜去早市卖了攒的?”
张立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卖多少?”
“早市上菜贩子压价狠,您那肋排超市卖三十八,他拿去卖八块。蒜苗两块。一趟下来十块出头。”
我攥着信封的手紧了紧。三百四十二,按每趟十块算,他得卖三十四趟。可我统共就丢了七回菜。那剩下的呢?
“他光拿我的菜?”
“也捡纸壳卖,塑料瓶也捡。有时候帮人搬个东西,给个五块十块的。罗叔手巧,谁家水龙头坏了找他修,他不要钱,人家硬塞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花坛边上蹲着个老头,正拿个改锥捅自行车锁,旁边站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等。那身影不是罗兴国。我转过身。
“他老伴的骨灰呢?”
张立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这个:“寄存在殡仪馆。罗叔说最便宜的墓地八千块,他攒了三年还差两千。骨灰寄存费一年六百,今年十月到期,再不买墓地就得续费。”
我算了算。每月剩六百,攒两千得三个多月。可骨灰寄存十月就到期了。难怪他急。
“那他儿子知道吗?”
“知道。但儿子那边也紧,去年刚生了二胎,媳妇没上班。罗叔不让他管,说墓地钱他自己攒。”
我坐回沙发上,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搁。
三百四十二块钱摊在玻璃台面上,五块十块的零票子摞成一沓,旁边是那张烟盒纸。
我忽然想起上周我骂他那句话: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
他说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就站那儿听着,拎着豆浆,开门进屋。
张立诚见我不说话,拎起拖把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许姐,罗叔让我跟你说,那钱你要是不收,他晚上再来送。他说他不能白拿你的。”
“行了我知道了。”我挥挥手让他走。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沓钱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三百四十二。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些票子,有几张背面用铅笔记了日期,十月三号,十月十号,十月十七号。
每个周三。
七回菜,七个日期。他一次没落。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没哭。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我儿子上高中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两千二,给他交完补课费剩八百,天天中午带饭。
那日子紧得我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可我再紧也没偷过谁的东西。
不对,我也偷过。
那会儿单位食堂的馒头一块钱四个,我老多拿一个揣兜里。
就一个馒头,不值几个钱,可就是忍不住。
那种紧到骨头缝里的感觉,看见能拿的东西手就不听使唤。
罗兴国现在就是这种日子。每个月剩六百,还惦记着给老伴买墓地。看见货架上搁着肋排,他手能不痒吗。
我拿起手机给傅玉琼发了条语音:“那钱我收了。但这事没完。”
傅玉琼秒回:“你想干嘛?别胡来啊。”
我没回她。换了双鞋,下楼敲罗兴国家的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三下,里头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罗兴国露出半张脸,看见是我,脸色唰地白了。
“小许,那钱……”
“钱我收了。”
他松了口气,门又开大了点:“那就好那就好。我保证以后不拿了,真的不拿了。”
“罗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手艺怎么样?修东西。”
他愣了一下:“还行。以前在厂里干钳工,八级。”
“我家水管有点渗水,你能修不?”
他迟疑了几秒:“能。”
“那行,你收拾一下工具,现在上去看看。”
他回屋拎了个铁皮工具箱出来,跟在我后头上楼。
进门的时候在门口蹭了半天鞋底,我说不用蹭,进来吧。
他弯腰看了看橱柜下头的水管,拧了拧接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个胶垫换上,前后不到十分钟。
“好了。胶垫老化了,换一个就成。”
“多少钱?”
“不要钱,小毛病。”
“那不行。”我从冰箱里把那盒冻着的腊肉拿出来,“这个你拿着,抵工钱。”
他死活不要。我硬塞他布兜子里,把他推出门,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半天。腊肉是我妈过年自己腌的,我平时舍不得吃。
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修个水管给盒腊肉,修个柜门给兜苹果,修个插座给把挂面。
他收得心安理得,我给得也不亏心。
这么着,他不用偷,我也用不着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