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早上七点不到来的,门铃摁得跟催命似的。
我披着外套去开门,她一只脚就迈了进来,手里攥着张银行短信的截图,脸拉得老长。“若雪,这个月房贷怎么还没还?人家都发短信催了。”
我愣了一下。我跟李鸿涛那套小两居,每月十五号自动扣款,雷打不动,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催了?
我还没开口,她又嘟囔了一句:“鸿益那边银行都打电话了,你说这事闹的。”
鸿益?小叔子的房贷,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扭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李鸿涛的呼噜声停了,门缝里那双拖鞋半天没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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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还亮着,是条银行催款短信的截图。我扫了一眼,金额一万两千三,尾号四个八。
我跟李鸿涛的房贷卡尾号是六二七,每月扣三千四百多。
“妈,这短信不是我的。”我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抓回去,嘴里说“可能发错了”,人已经站起来了,说要去早市买排骨。
从进门到走,前后不到十分钟。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那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那句“鸿益那边银行都打电话了”卡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小叔子李鸿益去年底在城南看房,这事我知道。
后来听说没买成,嫌贵。
他买没买房,房贷怎么催到婆婆头上,又怎么跟我扯上关系,我一时想不明白。
我给李鸿涛打电话。他在物流公司上早班,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是叉车倒车的滴滴声。
“你妈早上来了,说什么鸿益房贷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啊?她去了?”
“你弟买房了?”
“那个……晚上回去说,我这正忙着。”
“忙什么,你先给我透个底。”
“真忙着呢,回头说。”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隔壁楼装修的电钻声。
手里的手机攥得发热,我又翻出婆婆刚才给我看的那条短信,当时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凭记忆回想,借款人那栏的名字她一直拿大拇指盖着。
上午十点,我到商场换好工装,站到柜台后面,脑子里还在想这事。
同事小刘递给我一杯豆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小事。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昨晚睡得挺沉,是今早被门铃吵醒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给李鸿涛发了条微信,问他晚上几点回来。他回了三个字:正常点。
我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问她早上说的房贷到底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里笑得爽朗,说“没事没事,妈搞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下午两点多,柜台上没什么人,我跟组长请了半小时假。
出了商场大门,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踩着高跟鞋往银行走,脚底下黏糊糊的。
银行就在商场隔壁,走路五分钟。
我一边走一边翻手机,把三月份那段时间的聊天记录找出来。
李鸿涛当时发过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听,背景很吵,他说的是“若雪你明天上午请个假,陪我去趟银行,鸿益那边办贷款要个担保人,就走个手续”。
我回了个“行”。
就一个字。
我站在银行门口,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了。
02
银行大堂的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排着六个人。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柜员掰扯存单到期的事,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问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个人征信,她让我刷身份证,打印,递过来三页纸。
我接过来,翻到第二页。
城南锦绣花园,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贷款金额两百四十万,主贷人:程若雪。月供一万两千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银行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柜员探过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我又把报告掏出来看了一遍。主贷人签字栏是电子签名,日期是今年三月份。
三月份,我记得清清楚楚,李鸿涛让我去银行签过一回字,说是帮他弟做担保。
那天我本来要上班,他说就耽误半小时。
我到了银行,他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热乎。
银行的人问“是本人吗”,李鸿涛抢着答“对对对,就是她”。
我当时正低头回商场群里的消息,店庆排班表出了问题,手机响个不停。
签字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封面,好像是购房贷款合同,我问了一句“担保签这个?”
李鸿涛说“对,担保也得签这个”。
我就签了。
再打李鸿涛的电话,他接了。
“我征信上多了一套房,城南的,你知道不知道?”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背景里叉车声没了,估计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回家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
“若雪,你听我说,这事一两句说不清楚……”
“那你挑能说清楚的先说。”
“晚上,晚上我一定跟你说清楚。”
我坐在台阶上,把手机相册翻到三月份。
果然有张照片,签完字出来在银行门口拍的,背景里能看到银行的招牌,那摞文件搁在台阶上,封面上“个人购房贷款合同”几个字拍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两百四十万。这个数字压在我胸口,我喘气都觉得费劲。
回到商场,下午的班我上得心不在焉。一个顾客试了三支口红,我拿错了两次色号。小刘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她没再问。
晚上六点半,我到家的时候李鸿涛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茶几上搁着一杯凉白开,他平时不喝水,只喝饮料,今天倒了一杯水搁那儿,一口没动。
我把征信报告拍在茶几上。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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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鸿涛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月份,鸿益看中城南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三百二十万。他征信不行,信用卡逾期过七八回,银行不给贷。妈就出了个主意……”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说用你的名买。你征信干净,工作稳定,银行肯定批。”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做担保。”
“担保签的是主贷人的字?”
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一紧张就绞手指,结婚三年我见多了,但以前没往心里去过。
“银行的人问是不是本人,你替我说是。合同上写的主贷人,你让我签了。李鸿涛,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主贷人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签?”
“妈说就挂两年,鸿益每个月把钱打给我,我来还。不用你管。”
“钱呢?鸿益打了吗?”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打了没有?”
“打了两个月,后来他说手头紧,就先……”
“就你先垫着?”
“我拿我的工资垫的。没动你卡里的钱。”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的工资卡确实没让我碰过,每月发了工资他转两千五到家用卡上,剩下的自己留着。
我一直以为他攒着准备换车,原来是填了那个窟窿。
“两个月,一万二一个月,两万四。你垫了几个月?”
“从五月开始,三个月。”
“三万六。你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拿什么垫的?”
他声音更低了:“信用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手摸到茶几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久了,有点涩。
“李鸿涛,你听好了。这房子在我名下,法律上就是我的。贷款也是我的名,逾期了上征信黑名单的是我,不是你弟。将来你要是跟我离了婚,这套房算怎么回事,你想过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表情有点茫然,显然没想过这么远。
“妈说……妈说这房子算借名买的,真到那时候,法院不会当共同财产分。”
“你妈说的?她连这个都打听好了?”
他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婆婆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嗓门大心眼粗,可这件事从头到尾,她算得比谁都精。
用我的名买房,贷款我来背,房子弟弟住。
将来我要离婚,这套房跟我没关系。
将来我不离婚,小叔子住着住着生了孩子,住成既成事实,我更不好开口要回来。
里外里,我就是一个背着两百多万债务的工具人。
“这主意,是你妈主动提的,还是你弟求她想的?”
“妈提的。”
“你弟同意了?”
“他……他说听妈的。”
我冷笑了一声。这一家子,一个出主意,一个装老实,一个在中间当传话筒。合着就我一个外人。
“明天我去房管局查档,看看这房子到底怎么登记的。”
李鸿涛一下子坐直了:“查档?若雪,你别冲动,妈说等鸿益那边……”
“你妈说,你妈说,你三十三了李鸿涛,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说句话?”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李鸿涛在客厅沙发上窝了一宿,我听见他半夜起来接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是在跟婆婆商量。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前给单位打了电话请了半天假。李鸿涛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喊我吃了早饭再走。我没理他,换了鞋就出了门。
04
房管局在城西,坐公交倒一趟车,路上花了四十分钟。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我的身份证,打印出一张产权登记信息单。
城南锦绣花园三栋二单元,建筑面积一百四十点二平,登记时间今年三月十七号,权利人一栏只有我一个人,单独所有。
“单独所有”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窗口的小姑娘问我还有别的事吗,我说没了,把单子折好揣进包里。
出了房管局大门,我站在路边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苏秀敏是我高中同学的姐姐,在城东开了个律所,专做婚姻家事。
去年同学聚会见过一面,留了名片,没想到真用上了。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苏秀敏听完,问我:“房子在你名下,贷款也是你签的字?”
“对。”
“那你就是法律上的产权人。你有权处置这套房子,卖也好,抵押也好,不用经过你丈夫同意,更不用经过你小叔子同意。”
“那我要是卖了,钱归谁?”
“还完贷款剩下的部分归你。当然,你小叔子如果主张首付是他出的,他得有证据,而且得走法律程序跟你要。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他就是告到法院,也是先确权再分钱,周期长得很。”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可心里那块压了一宿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还有件事,”苏秀敏说,“你婆婆打的算盘,大概率是借名买房。将来你要离婚,你丈夫或者你小叔子可以主张这套房是借你的名买的,不算夫妻共同财产。虽然法院不一定支持,但官司打起来你被动。她现在不跟你撕破脸,就是在等,等小叔子住进去、结了婚、生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饭,你再想动就难了。”
“那我怎么办?”
“趁现在产权清楚,该卖就卖,该过户就过户。别拖。”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想了几分钟。
然后翻出手机,搜了搜城南那片的房价,锦绣花园挂出来的二手房不少,跟我名下这套同户型的,挂牌价都在三百一到三百三之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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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跟商场请了一天假。
九点钟中介开门,我是第一个进去的。周经理把委托协议打出来,我一条一条看完,签了字。他问我挂多少,我说三百一十五万,底价三百一十万。
“锦绣花园那片的房子好卖,你这价挂出去,看房的人少不了。”
“越快越好。”
周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让同事下午就去拍照。
从中介出来,我给李鸿涛发了条微信:城南那套房我挂出去了,售价三百一十五万,底价三百一十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疯了?”
“我没疯。你妈拿我的名贷款买房,问过我吗?”
“若雪,你听我说,这事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让我背着两百四十万贷款给你弟当冤大头?”
“妈说等鸿益……”
“你再说一句你妈说,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我晚上回去,咱们当面谈。”
“谈可以,房子必须挂。”
挂了电话,我顺路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里攒的两万多块钱转到了我妈那张卡上。
然后又去移动营业厅把手机号换了,新号只告诉了我爸妈和商场组长。
我不是要跑,是得先把自己摘干净。
晚上六点,李鸿涛准时到家,手里拎着一袋熟食,搁在餐桌上没打开。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手指的毛病又犯了。
“若雪,房子能不能先撤下来?”
“不能。”
“妈说了,给她一个星期,她跟爸想办法把首付退给你……”
“首付退给我?首付八十万是妈出的还是你弟出的?”
“妈出了一部分,鸿益自己攒了一部分。”
“那房子呢?房子归谁?”
“归鸿益啊,本来就是他的……”
“写的是谁的名?”
“李鸿涛,你听好了。房子写的是我的名,法律上就是我的。你妈要是觉得这事委屈,让她去法院告我,法院判给谁我认。在那之前,这房子我想卖就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正僵着,门铃响了。
响得又急又重,跟砸门差不多。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婆婆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后面跟着小叔子李鸿益,爷俩一个表情。
我把门打开。
婆婆一只脚迈进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程若雪,你什么意思?那房子是鸿益的婚房,你说卖就卖?”
“妈,房子在我名下,我有权卖。”
“什么你的名我的名,都是一家人,你嫁进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的名就是李家的名!”
这话把我气笑了。我扭头看了李鸿涛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鸿益,你来说,”我转向小叔子,“这房子从头到尾,你跟我说过一个字没有?让我签字的时候你喊嫂子喊得热乎,签完了你跟我提过一句这房子写我名?”
李鸿益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一句:“妈说你会同意的……”
“你妈说,你妈说,你二十七了还是七岁?买房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不张嘴,全让你妈替你说?”
婆婆在旁边拍大腿:“你冲孩子嚷嚷什么!这主意是我出的,有本事你冲我来!”
“行,那我冲您说。妈,您当初打这个主意的时候,想过没有,两百四十万挂我名下,万一鸿益还不上,银行找的是谁?”
“找……找鸿益啊。”
“贷款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
婆婆嘴硬:“写谁的名不一样,钱是他用的……”
“不一样。银行只认合同上的名。他不还钱,我的征信就黑。我的征信黑了,我跟李鸿涛这套小两居以后想换房,贷一分钱都贷不出来。妈,您想过这些没有?”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嗓门又大起来:“那你也不能说卖就卖啊!那是鸿益的婚房,人家女方就认这套房,你把房子卖了,鸿益对象黄了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我背两百四十万贷款的时候,没人问过我怎么办。”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拍在鞋柜上,手指头点了点产权人那一栏。
“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谁不服,法院见。”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外婆婆还在嚷,李鸿涛在中间劝,李鸿益一声不吭。我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