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请一个人出山,扬州德月楼的老板耿德彪先给对方送金簪子,再给对方摆满汉全席,最后掏出年薪一万两雪花银的聘金。
这买卖,换你干不干?有人花一万两银子,就为请一个退了休的宫里当差的老人,这事在清朝,搁哪都是蝎子的尾巴——独一份。
我叫耿德彪,在扬州城开了间德月楼,生意算得上红火。可红火归红火,我心里清楚,这扬州城里的酒楼,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我德月楼要想出头,光靠手艺不行,得有个响当当的名号。我盯上了御膳这两个字。
可御膳的招牌哪是那么好打的?我耿德彪要打御膳的招牌,就得有真懂行的人坐镇才行。正发愁的时候,有人跟我提了一嘴,说宫里有个退了休的老当差的,姓甚名谁不知道,只晓得外号叫一点红,当年在御膳房伺候过皇上,如今回乡养老,就住在城里的春闺坊。
我一听,心里就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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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闺坊那地方,明面上是个澡堂子,实际上什么勾当都有。我掐着时辰,备了厚礼,亲自登门。进了门,一点红正泡在澡池子里,闭着眼,美滋滋地享受呢。
我也不催,就立在旁边等着,做买卖的都知道,求人办事,最要紧的是有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那位我要找的退了休的老当差的一点红,缠着块竹布、头发盘在头顶,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细着嗓子开了腔,你就是那个三番五次找我的德月楼老板吧?找我有什么贵干?
我赶紧上前一步,陪着笑脸,把我那点心思原原本本说了。我想请他出山,主理德月楼后厨,帮我撑起御膳的招牌。
一点红听了,眉头一皱,老身这辈子伺候皇帝主子累了,回乡就想隐居养老,再不想当差伺候人了。说完,他眯起眼睛,翻了个身,不再理我。
我没急着走,而是从礼盒里拿出一只雕龙画凤的金簪子来,毕恭毕敬地捧在手里说,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笑纳。
我耿德彪能在扬州城站住脚,靠的就是会看人眼色。这号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辈子伺候主子,好什么?说到底,就是那些个女人家的物件儿。我送他金银,他不稀罕,可我送他根金簪子,那比什么都管用。
果然,一点红眼睛一亮,伸手就接了过去,插在盘于头顶的辫子上,笑得一张老脸都开了花,聪明,知道老身好什么。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听说你的德月楼能做满汉全席,想打御膳的招牌。你就做一桌给我尝尝,只要合了我的胃口,我就应了你。
我大喜过望,连声答应,定下三天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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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我耿德彪是不惜血本,山珍海味、新鲜时蔬,什么贵买什么。我又让店里的师傅们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照着坊间流传的满汉全席菜谱,整出了几十道南北大菜。
到了日子,我特意请了一帮在扬州定居的前清遗老来作陪,也好做个见证。中午时分,众人簇拥着一点红入了座,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一点红翘着兰花指,拿起筷子,每道菜只夹指甲盖那么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他吃一道,皱一下眉,再吃一道,又皱一下眉。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他放下筷子,瞪着我,你这是满汉全席?你知道什么叫满汉全席吗?
我哪还敢言语,低着头,站在一边,跟个犯了错的小伙计似的。
只听得一点红不紧不慢地说,满汉全席分十书单,素食单、荤食单、海鲜单,一共12单,每单9道大菜,加起来108道。你这清汤寡水的,也配叫席?
他一边说,一边指点着桌上的菜,侃侃而谈,说得在座那帮遗老是口水直流。忽然,他指着一道红烧台鲖的菜,痛心疾首地说,你这道菜,选料就大错特错!所谓台鲖,就是台州产的鲇鱼。不是台州当地产的那个味道,就全不对了。
又指着菜里的葱蒜配料,摇头叹气,你看看你这料做得,一点也不讲究。这厨房里的作料,就如同富人的衣服首饰。纵然你有天姿国色,若是配了粗布烂衣,那美人也就变成了丑八怪。
这话一出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就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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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德月楼的大厨们围了一辈子灶台,都觉得自己手艺了得,可这位老前辈一点红三言两语,就把里面的门道点得透亮。我之前请了那么多酒楼师傅,没有一个跟我讲这些的。
讲真,那一刻我非但没觉得丢人,反而高兴得心头直跳。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一点红,是真有本事。哪怕他把我的菜贬得一文不值,我也觉得值。能把我那桌菜批得这么明白的人,全扬州城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当时就掏出聘书,请那帮前清遗老做中人,写下文书:一年一万两雪花银,请一点红出山,主理德月楼后厨。
这个价码,别说在扬州城,就是搁在整个大清国,也是蝎子的尾巴,独一份。
所有人都觉得我耿德彪疯了。一个退了休的宫里当差的老人,值这个价钱吗?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这一万两银子,买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脑子里的那本御膳账,是那一百零八道菜的规矩和门道,更是德月楼那块还没挂上去的御膳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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