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间还没结束,李婷就坐不住了。
餐厅里人声嘈杂,各市县来参会的人端着盘子来回走,她透过人群数了两遍,806房间的两位老人还是没出现。她把手里的半块馒头放下,快步出了餐厅,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心里已经开始发沉。
她跑到806门口,敲门,没有人应。又敲,还是没人。楼层服务员不知道去哪了,走廊空荡荡的,她掏出手机给刘大爷打电话,响了六七声,没人接。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赶紧跑到宾馆前厅,值班的姑娘说,好像看见一位老大娘出去了,往街那个方向走的。
李婷冲出宾馆大门,初秋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她四下一扫,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刘大娘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快步穿过马路,急得声音都有点变了:“大娘,大爷呢?他去哪了?马上就开会了!”
刘大娘搓着手,话说得结结巴巴:“他……他说早上出去看看,说一会儿就回来吃饭,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李婷一听,胸口那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是这次表彰大会会务组的,负责对接刘大爷和刘大娘两位老人。领导的要求说得清清楚楚:一定要照顾好,不能出任何岔子。现在倒好,大会开幕前两个小时,人不见了。
“你们这是咋搞的嘛?”她忍不住埋怨出声,说完又觉得不妥,可眼泪已经急得在眼眶里打转了。
会议餐已经结束,楼下停车场陆续有专车发车,其他与会代表开始上车了。李婷站在宾馆门口,攥着手机来回张望,心里已经想了好几种可能:要是刘大爷走丢了怎么办?
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她是刚调来办公室的年轻人,这次会务是她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大活儿,出了这种事,回去怎么交代?
她正急得团团转,远处街角出现一个身影。刘大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刘大爷!您可算回来了!”李婷几步迎上去。
刘大爷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哎呀,小李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早上出去逛了逛,结果这城里路太多了,走岔了,一转眼就找不着宾馆了。”
李婷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还在冒着热气。她心里犯嘀咕:您昨天坐车去参观风景区,一路都在打瞌睡,到了景点也提不起精神。今天要开会了,倒有精神出去逛街买包子?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催道:“快上车吧,咱们得赶紧去会场。”
刘大爷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上了车还在不停道歉,说惯了农村的土路,到城里分不清东南西北,给李婷添麻烦了,还说要扣工资的话他心里过意不去。
李婷嘴上说不碍事,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位老人有点奇怪。
昨天报到的时候,她领着两位老人去房间。刘大爷背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到了房间一打开,里面全是自家磨的豆腐干,一袋一袋用塑料袋装好了,非要塞给她两袋。
“我自己做的,干净,好吃。”他憨笑着说。
李婷婉拒了半天,最后收了一小袋。后来她听同事说,刘大爷是某个县推荐上来的模范人物,具体是什么模范,材料上写得不仔细,她也没来得及细看。
但上了观光车,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别的老人到了景区都兴致勃勃地拍照、聊天,刘大爷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屁股刚挨着座位就开始打瞌睡,叫他下车参观,他就摆摆手:“你们去,我看过差不多的地方,不新鲜。”
当时李婷还跟同事嘀咕:这老人报名来参加表彰会,怎么一点兴致也没有?
到了会场,李婷才彻底明白过来。
表彰大会设在市人民会堂,大红色的横幅挂得老高,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台上按次序念获奖名单。李婷坐在会场侧面的工作人员席上,眼睛一直盯着刘大爷的背影。
可是直到念到他的名字,她才发现,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竟然是一位爱心助学的模范。
主持人念的颁奖词说:刘广才,县城豆腐坊经营者,连续资助贫困学生23名,累计捐款5万元。
台下哗啦啦地鼓掌,李婷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后来才知道刘大爷的事情。他开豆腐坊开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三点起来磨豆子、点豆腐,傍晚收摊,一年到头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
他住的房子还是老式的平房,墙皮掉了也没舍得修,一碗面条配几块豆腐干就是一顿饭。一块钱在他手里,要掂量好几下才花得出去。
可是就这个连看个电视都挑饭店里免费节目的老人,20多年来,省下每一分钱,陆陆续续汇给县城各个学校的贫困学生。
每学期开学前,他揣着存折去邮局,一笔一笔地汇钱,有的孩子从小学一直供到高中毕业,他连那些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昨天的观光车上,他打瞌睡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在家里磨了一整夜的豆腐,天亮之前赶完货,才匆匆赶来报到。
他早上出去,是去给受资助的学生买书包。
散会以后,李婷在会堂门口等到了刘大爷。他背着那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拎着在街上买的一摞书包,另一个袋子里还是那几袋豆腐干,说是带给孩子们的。
刘大娘跟在他旁边,帮他把包带子往肩上整了整,嘴里念叨着:“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舍不得花钱,这回两百多块的书包,倒是眼都不眨一下。”
刘大爷嘿嘿一笑:“那不一样。”
李婷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位老人慢慢地往停车场走,秋日阳光照在他们背影上。她想起来昨天刘大爷非要塞给她豆腐干时的表情,那双手粗得厉害,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豆渣印子。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酸,朝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刘大爷,明天我送您去车站!”
刘大爷回过头,摆了摆手:“不用麻烦啦,俺自己能行。”
李婷还是去了。第二天早上她赶到车站的时候,刘大爷已经买好了票,正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整理那堆书包。他看见李婷,笑了笑:“闺女,这些书包是给孩子们的,我坐汽车,包放在脚边不碍事。”
李婷帮他把包拎到检票口,老人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群里去了。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后背挺得笔直。
李婷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她想起来第一天在宾馆,刘大爷说“那俺不看了,回去看电视”时涨得通红的脸。她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这个老人很多年,又好像才刚刚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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