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散文）

高铁向南奔驰，日光洒在平原、江湖、群山与丘壑之上，山野密林间错落着枫叶的红和草的枯黄。

清晨的列车，乘客不多，车厢内甚至显得有些冷清，乘务员的叫卖声犹如山间回音，忽远忽近。晨光透过窗子，粘上眼角，使得一个半夜起床收拾行李的人难以入眠。

靠着车窗，我看到自己的脸，与高中时的模样并无多大变化，只是添了淡淡的黑眼圈。一身灰色调，背着书包，浑身透着朴素的气息，让对座的旅客误以为我是中学生。

列车向南，远离所谓的远方，去向更远的故乡。沉默的旅程中，目光追着浮云，浸在碎屑般的回忆中。恍惚间，路过平原，穿越山岭，横渡江河，等浮云又变了几个模样，列车到站了。

宁都县城，我与它的渊源并不深，高中生活忙碌得很，往往只有周末的午后能出去散散步。

与高中时一般，我乘坐公交，不提前规划目的地，随意找个顺眼的地方下车。天色尚早，我不必急着回家。一个人散步，沿河而行，我记得那年4月的天气还未回暖，江南的桃花已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影。

虽说到了秋天，人间草木依旧是一片翠绿，地面上偶尔有寥若晨星的枯叶。水是灰绿色的，潺潺流动，我常想，是这水养绿了草木，还是草木的倒影把江水染绿？

河边小径是灰白的石板铺就的，颜色与空中偏暗的游云相似。我走在小径上，时不时与人们擦肩而过，有嬉戏的顽童、听着小曲闲逛的老人，以及河边垂钓的大叔。

小径走到头，沿着台阶往上走，就到老城区了。四周是衰老的小巷、街道，有些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一棵桂树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兀自散着被晒熟的花香。我喜欢这些老旧的景或物，它们见证的故事远比我要多，时光会风化它们的外表，但其中承载的故事永远等着有心人去挖掘。

日色变得快，算好最后一趟班车发车的时间，我又得踏上归乡的旅途。

从县城回到故乡，依旧是坐黄皮的县际班车，从我记事起便是如此。宁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安稳祥和得近乎没有变化。发动机轰鸣声响起，班车由西向东驶去，路过母校，途经梅江，一座山连着另一座山，现实向记忆靠近，令人不禁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当刻着“古夏”的村名碑从眼前闪过，回到“琳池”也不过半小时车程了。我闭上双眼，乡愁如孩童吹出的泡泡，浮起又破灭。

重新踏上故土时，已暮色四合，天云是绵延的微红的河，远处的凌云山，青山如黛。下车，背着书包走在乡间的路上，没有熟知的人打招呼，我倒真像个异乡人。

半年又半年，一晃好几年，大街小巷仍是旧模样，这个距县城60公里的村落仿佛在岁月的目光之外。走至溪边，已枯的芦苇沙沙作响，知了还在枝头忘情地叫，想起那年9月初，初次离家的我不知青天高与黄地厚，一心向着未知的前路，只身便前往千里之外的大连。

乡间的街道两侧伫立着成排的银杏树，树池还栽种了青菜、辣椒、白菜等蔬菜，老一辈将勤俭刻入了骨肉，有土的地方便能种菜。从大街走上小桥，再走段有点粗糙的小路，我看见一口干涸的古井，一棵参天的樟树。古井旁，樟树落了一地叶子，我踏着清脆的跫音，绕过百年树龄的樟树，恰好看到外婆在门口随意溜达，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我又见到她，我们操着熟悉的乡音对话。

“你怎么没带伞？昨天刚落雨。”

“带了，在包里。”

“回来住几天？房间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放好行李，我在家门口吹风。正是木芙蓉盛开的季节，一朵朵花开得大而美，香味却极淡，靠近闻才能从那风中捕获一丝清香。记得儿时的我比起花朵更中意木芙蓉的叶子，将叶片撕得只剩约一厘米半径的半圆，将手指放在叶片与叶柄连接的弯处，旋转起来，这就是纯天然的指尖陀螺。

晚饭，简简单单，祖孙三人，两菜一汤。添柴烧火之际，我发现外婆的背更加佝偻了，就是这样的背曾为我遮风挡雨；饭桌上，外公熟练地戴上假牙，还是以酒代饭，但胃口小了不少。我们聊天，想到一句是一句，等以往8点便上床睡觉的外婆发困时，已经夜间10点了。

屋外四季桂枝繁叶茂，直径超过两米，风一过，千叶啼鸣。这棵桂树比我年长两岁，当年效仿小学课文《桂花雨》去摇它，担忧它根瘦枝弱，会不会轻轻一摇便断了？而今它高出我许多，亭亭如盖，庇佑着鸡舍。世界分秒不停地变化着，时间悄然从发梢脱落，仿若春雨入潭，积成了物换星移的感慨。

夜更深了。抬望眼，青玉色的晚空中，凉月勾画出几笔浮云，淡如薄雾。看惯了一尘不染的晴空，见明月在游云中穿行，莫名地使人安心。外婆说昨天下雨了，怪不得今日的风还留着凉意，窗子开得宽些，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凉夜，蛙声蝉鸣都绝迹，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适合回忆。

屋内，暖光灯下，我翻看多年前的日记，纸页泛黄似前朝古籍，那些字迹明明是我亲手写下，读起来却感到遥远。当年的我酷爱写“远方”“未来”“世界”“天地”等词，未出过远门的人，连想象都是模糊的，鹦鹉学舌地写下：“未来的我是属于远方的，我要看看北方的皑皑白雪，海边的灯塔与明月，再到彩云之南的昆明学那些浪漫的人们在街头挥霍青春。”

盲目地遥望远方，其实也算作茧自缚。又或者说潜意识觉得上大学，哪怕在外工作也不过是场旅途，自以为还有很多时间陪这个小村子慢慢过。日色在眷恋的情绪下变得快，明明是曾习以为常的生活，如今当作宝物去珍惜，这就是我曾眺望的未来。

天空还未破晓，我再次离开这片土地，靠着车窗，听着歌，两年前的我把这当作一段旅途的开始。然而，自我离开故乡的那一刻起，归乡在整个人生中才是段短暂的旅途。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