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把第三遍拖过的地晾干时,墙上的钟刚过十点。
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老周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他看我收拖把,忽然说:“秀梅,你过来一下。”
我进城做保姆快一年了,最怕雇主用这种口气叫我。
不是因为凶。
是太客气。
平时该吃药、该量血压、该买菜,他都是一句:“秀梅,麻烦你了。”
一旦叫我“过来一下”,多半就有事。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坐。
“咋了,周哥?”
他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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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别喊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那喊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拍身边的位置。
“咱俩都这样了,你还准备跟我装一辈子雇主和保姆?”
我没动。
卧室门半开着,我那双三十多块钱的布拖鞋还并排放在床边。
从两个月前开始,我夜里就没再睡小房间。
白天,我照样买菜、做饭、擦地、给他找药,规规矩矩喊他周哥。
夜里,我们睡一张床。
这事没人知道。
至少当时我以为没人知道。
老周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了好几天。秀梅,咱把关系定下来吧。”
我盯着他。
“啥叫定下来?”
“领证。”
他说完这两个字,像松了口气。
我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椅上。
“这个月的钱呢?”
老周愣住了。
“什么钱?”
“工资。”
他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都说到领证了,你还跟我算工资?”
“领证是领证,工资是工资。”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
“现在还不是。”
屋里一下安静了。
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
老周嘴角抽了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设备管理。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周凯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我五十二。
丈夫没了七年,女儿嫁在县城,我在老家帮着带过两年外孙。后来亲家母退休了,我住在女儿家越来越觉得挤,就托同村的人介绍,来城里做住家保姆。
来之前,中介说老周这个活不算累。
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一个老人,能自理,不瘫不病,只是血压高,胃不好,吃饭挑。
每月六千二,包吃包住。
我当时觉得不错。
老家镇上饭店洗碗,一个月三千多,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六千二,我舍不得丢。
第一天进门,老周就跟我说:“你别紧张,我这儿规矩不多。”
后来我才知道,他嘴里的规矩不多,是指他自己没那么多事。
他不让我跪着擦地,不要求菜必须几点几分端上桌,也不会半夜把人喊起来倒水。
但我给自己定了规矩。
他的卧室,上午九点以后再进去收拾。
抽屉不碰。
手机不看。
朋友来了,我端完茶就回厨房。
他儿子周凯回来,我更少说话。
别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就说:“我是周哥家请的阿姨。”
老周第一次听见我喊他哥,还笑。
“我都六十了,你喊我哥?”
我说:“总不能喊叔吧,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他笑了半天。
从那以后,“周哥”就叫顺了。
我们真正越过那条线,是去年冬天。
那天夜里降温,老周洗澡时脚下一滑。
我听见卫生间“咚”的一声,跑过去拍门。
“周哥?”
没人答应。
我急得直接推门。
门没反锁。
他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好在只是腰扭了一下,腿没事。
我给他穿上衣服,扶到床上,又拿热毛巾敷了半宿。
凌晨两点多,他忽然说:“秀梅,你别忙了,坐会儿。”
我说:“你疼就说,别硬扛。”
他说:“我不是说腰。”
我没听懂。
他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这屋里四年没人在半夜问过我疼不疼了。”
我手里的毛巾一下停住。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心软有时候不是因为多大的事。
可能就是一句没人说过的话。
那晚以后,他对我明显不一样了。
早上出去买菜,会问我要不要带豆浆。
我咳嗽,他买药时顺手给我带一盒含片。
我女儿家孩子发烧,我请假回去两天,他不但没扣钱,还塞给我五百块钱,让我给孩子买东西。
我没要。
他硬塞。
我回来时,把五百块压在他茶杯底下。
他说我死心眼。
我说:“该拿的我拿,不该拿的拿了,睡不踏实。”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就这么爱算清楚?”
“算清楚省事。”
我不是天生爱算账。
我是吃过算不清的亏。
丈夫活着时,我们在村里包过几年果园。
他哥哥来借钱,说开春卖了猪就还。
三万。
没打欠条。
后来丈夫病了,要做手术,我去要钱,对方一句“都是一家人,你非得这个时候逼吗”,把我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丈夫走后,那三万我只拿回来一万二。
剩下的,到现在也没影。
所以我后来认准一件事。
感情归感情。
钱归钱。
越是关系近,越要把该说的话说在前面。
可人就是这么怪。
嘴上知道,轮到自己,还是会糊涂。
老周腰好以后,有一天晚上喝了两杯黄酒。
我收拾桌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
我却没抽回来。
他问:“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不难受?”
我说:“谁不难受,难受也得过。”
“没想再找一个?”
“找谁?”
“比如我。”
我笑了。
“你喝多了。”
“我没多。”
我端着碗进厨房,他跟进来。
“秀梅,我说真的。”
我把水龙头打开。
哗哗的水声里,我心跳得特别快。
我没回头。
“周哥,你要说醉话,明天醒了就忘。”
“那我要明天还记得呢?”
我没答。
第二天早上,他真记得。
我在煎鸡蛋,他从厨房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昨晚的话,我没忘。”
锅里的油噼啪一响。
我拿铲子翻鸡蛋。
“吃溏心的还是煎老点?”
他笑了。
“你躲吧。”
我确实在躲。
我知道我们之间差着什么。
不是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间和主卧的区别。
是我是拿工资进这个门的。
他是雇主。
我照顾他,是我的工作。
哪怕后来多了一点心疼,那也不能假装前面的关系不存在。
我怕别人说我图房子。
更怕他自己有一天也这么想。
所以最开始,他往我房门口站,我都把门关上。
“周哥,别闹。”
“我就跟你说两句话。”
“白天不能说?”
“白天你把我当雇主。”
“你本来就是。”
有一回他被我堵得没话,站在门外叹气。
“你这女人,心是铁做的。”
其实不是。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半天没动。
五十二岁的人了,不是十七八。
谁对你好,谁拿你消遣,我大概能感觉出来。
老周不是坏人。
可不是坏人,不代表不会在钱和感情上犯糊涂。
我们真正睡到一张床上,是春节前。
那天我女儿打电话,说过年不用我回去了。
她婆家几个亲戚都来,屋里住不开。
女儿说得很小心。
“妈,要不你初三再回来?初三他们都走了。”
我说:“行啊,我这边也忙。”
其实老周儿子也没回来。
周凯带着媳妇孩子去了岳父母家,说初四再过来。
除夕晚上,两个人守着一桌菜。
电视里热热闹闹。
外面不断有人放烟花。
我包了三十多个饺子,剩下一半冻进冰箱。
老周开了一瓶酒。
我喝了小半杯。
十二点过后,我收拾完厨房,回小房间。
没几分钟,门响了。
老周站在门口。
没喝醉。
眼睛很清醒。
他说:“今天别一个人睡了。”
我盯着他。
他也没催。
窗外正好炸开一串烟花,玻璃都跟着亮了一下。
我最后还是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先看见的是床头柜上的血压药。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年轻人电影里那种东西。
没有天翻地覆。
只有慌。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踏实。
老周醒了,伸手碰我的胳膊。
“后悔了?”
我说:“你把手拿开。”
他真拿开了。
我穿衣服下床。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秀梅,我会对你负责。”
我回头。
“你别说这个。”
“为什么?”
“我不是十八岁。”
我说,“咱俩以后怎么处,慢慢看。工资照发,白天照旧。别在外人面前乱来。”
他皱眉。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以后是什么人,才先把话说明白。”
那时候,他答应得挺痛快。
“行。”
两个月里,他也确实照做了。
白天我还是喊周哥。
他偶尔故意逗我。
“周哥今天想吃红烧肉。”
我瞪他一眼。
他就笑。
晚上房门一关,称呼变不变反而不重要了。
我以为我们找到了一个两个人都舒服的位置。
直到他提领证。
那晚,我问完工资,他脸色就变了。
“六千二,少不了你的。”
“那你转。”
“明天转。”
“以前都是二十八号。”
“今天才二十七。”
“那你急什么?”
我也坐下了。
“你谈你的名分,我问我的工资,哪儿冲突?”
老周点了一根烟。
他其实已经戒了半年,那天又抽上了。
“秀梅,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跟我过日子?”
“我现在没跟你过?”
“这叫过日子?”
他指了指我的小房间。
“你的东西永远装在那两个箱子里,存折锁着,身份证锁着,连你女儿都不知道咱俩的事。你给我做饭、陪我睡觉,然后月底拿六千二。你让我怎么想?”
他说得难听。
可我没发火。
因为我知道,从他的角度,这个问题不算没道理。
我说:“那你想怎么过?”
“领证。你别干保姆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不干保姆以后,每个月怎么办?”
老周愣了一下。
“你还缺钱?”
“谁不缺?”
“吃住都在家里,你能花多少?”
我心里那根线,在这句话上绷了一下。
我没马上说话。
他大概也意识到不对,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以后家里的钱一起用。”
“怎么一起用?”
“你要买什么跟我说。”
“跟你说?”
“夫妻不都这样?”
我笑了一下。
“你以前和你老伴也是这样?”
他不说话了。
我就明白了。
他老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有自己的退休金。
她当然不需要买一双鞋都跟他说。
我说:“周哥,我没退休金。”
“我知道。”
“我五十二岁,社保还得继续交。女儿家我不指望,可逢年过节我不能空手。以后我病了,我也得有钱。”
“我又不是不管你。”
“你管我是情分,我自己有钱是底气。”
老周烦了。
“你怎么什么都往最坏处想?”
我站起来。
“因为我没资格往最好处想。”
这句话说完,我们谁都没再说。
第二天下午,工资到账了。
六千二。
一分没少。
我看见手机短信,心里反而松了。
晚上老周没提领证。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床还是睡一张。
饭还是一起吃。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他早晨醒来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后来变成:“中午炖个排骨吧。”
以前他出去散步,会顺手把垃圾带下去。
后来垃圾袋放门口,他穿鞋时看一眼,还是留给我。
这些都不是大事。
甚至本来就是保姆该干的活。
可问题在于,他嘴上已经把我叫成“以后的一家人”,手上却一点点把我重新推回了保姆的位置。
有天我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两大袋。
电梯坏了。
我爬十一层。
进门时喘得厉害,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
老周正坐沙发上看短视频。
他抬头说:“怎么买这么久?”
我说:“电梯坏了。”
“哦。”
他继续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我脸色不好。
“累了?”
“没事。”
我把菜拎进厨房。
水池边有他中午吃水果留下的盘子。
桌上还有一只喝空的茶杯。
我突然特别想把围裙摘了。
但我没摘。
我把盘子洗了。
菜择了。
排骨焯水。
晚饭端上桌时,他夸汤炖得好。
我说:“嗯。”
“还生气?”
“没生气。”
“没生气怎么不说话?”
我放下筷子。
“周哥,你真觉得我嫁给你以后,这些活就都该我干了?”
他看看桌子。
“我也没这么说。”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下来接我?”
“我不知道电梯坏了。”
“我给你发微信了。”
他拿手机翻了一下。
看见了。
没回。
他有点尴尬。
“我刷视频没注意。”
我点点头。
“行。”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就这副算账的样子。”
我看着他。
“那我不算,谁替我算?”
他筷子往碗上一放。
“夫妻过日子天天算这些,累不累?”
我也放下筷子。
“所以现在先别当夫妻。”
那天晚上,我回了小房间。
老周半夜敲门。
我没开。
第二天早晨,他脸拉得很长。
我照样煮粥。
他胃不好,我把小米多熬了十分钟。
粥盛出来,他突然说:“秀梅,我发现你挺狠。”
“我咋狠了?”
“说翻脸就翻脸。”
我把咸菜碟放桌上。
“我只是回我该睡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晚上回来。”
“不回。”
“为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
老周看了我半天。
“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我没回答。
他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放桌上。
“昨天爬楼累了,拿去买点东西。”
我看着那五百块。
心一下凉了。
“收起来。”
“给你的。”
“我不要。”
“你不是在乎钱吗?”
这句话一出来,他自己也愣了。
我把粥碗端起来,倒回锅里。
手有点抖。
老周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我就是……”
“我在乎钱,不等于你拿五百块就能把我昨天受的累买走。”
“秀梅。”
“你不是说我爱算吗?那我跟你算清楚。”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来你家做保姆,每月六千二。买菜的钱你另外给,水电物业你自己交。我干活,你付工资,这叫雇佣。”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继续说。
“后来咱俩睡一张床,是我愿意,不是工资里带的,也不是你多给了钱。”
“我没说是!”
“那你就别拿这五百块堵我的嘴。”
他把钱收回去了。
那天我们一天没怎么说话。
晚上,他自己煮了一碗面。
没叫我。
我也没管。
第二天,我照常做饭。
成年人闹别扭,也不能把日子砸了。
我当时还想,也许磨一磨就好了。
两个人半路搭伙,本来就比年轻夫妻麻烦。
年轻时一穷二白,什么都能一起攒。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各自背后都有几十年的旧账。
有孩子。
有房子。
有存款。
还有已经形成的习惯。
哪一样都不是一句“我喜欢你”能抹平的。
真正把事情推到另一个地步的,是周凯回来。
那是个星期六。
我早晨去菜市场买鲈鱼。
老周说周凯一家中午过来,让我多做几个菜。
我买了鲈鱼、牛肉、青菜,又买了一斤虾。
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周凯比计划早到了。
他媳妇和孩子没来。
我换鞋时,听见周凯问:“你真想好了?”
老周声音不高。
“想好了。”
“她什么意思?”
我手停在鞋柜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周说:“她还在考虑。”
周凯冷笑了一声。
“她考虑什么?”
我没进去。
不是故意偷听。
可我的名字下一秒就出来了。
“爸,我把丑话说前头。你找个伴,我不反对。秀梅阿姨人也确实不错。可结婚是另一回事。”
老周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房子是你跟我妈的。你要真领证,以后牵扯多少事?”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一点点往下坠。
虾在袋子里扑腾。
老周说:“房子我早说了,以后是你的。”
“口说有什么用?”
“那你要我怎么办?”
“婚前财产做清楚。还有存款。”
我听到这里,拎着菜进去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
周凯站起来。
“秀梅阿姨。”
我笑笑。
“来得挺早。”
“路上不堵。”
“你坐,我杀鱼。”
我拎着东西进厨房。
没人跟进来。
水龙头打开后,我还是能听见客厅里压低的说话声。
具体说什么,听不清。
我也不想听。
鱼鳞刮到一半,我的手被鱼刺扎了一下。
血珠一下冒出来。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
突然觉得挺可笑。
人家父子俩防着我分房子。
我却还在想中午的鱼怎么蒸才嫩。
吃饭时,周凯很客气。
“秀梅阿姨,这牛肉做得真好。”
“你爸牙口不好,我炖得烂。”
“您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应该”两个字一出口,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吃完饭,周凯抢着收了一下碗。
我说不用。
他说:“您歇会儿。”
这人也不坏。
我心里清楚。
他防我,站在他的角度,也有他的道理。
亲妈留下的房子,父亲突然要跟住家保姆结婚,换谁家孩子都不可能一点想法没有。
我不恨他。
但我不能装没听见。
下午周凯走后,老周主动进厨房。
“刚才你听见了吧?”
我正把剩菜装保鲜盒。
“听见一点。”
“周凯那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房子这个事……”
“房子跟我没关系。”
他愣了。
我扣上保鲜盒。
“你的房子给你儿子,应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想跟你解释。”
“用不着解释。”
我把保鲜盒放进冰箱。
“我没惦记你的房子。”
老周靠着厨房门。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可结婚以后,你也有地方住。只要我活着,这就是你的家。”
我转头看他。
“你听听你这句话。”
“怎么了?”
“只要你活着。”
他愣住。
我擦干手。
“你比我大九岁。咱们谁先走没人知道,可按常理,你先走的可能性是不是比我大?”
“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日子不能只说活着的时候。”
我说,“我五十二。假如跟你过十年,你七十一,我六十二。再过几年你要真走在我前面,我六十多岁从这个家搬出去,到时候我去哪儿?”
老周皱起眉。
“你女儿那儿不能住?”
我笑了。
就是这一句。
我忽然明白,他所谓的“一家人”,跟我理解的不一样。
他的家,是他和他儿子的家。
我可以进去。
可以住。
可以做饭。
可以陪他。
甚至可以领证。
但我始终是后来的人。
一旦他不在,我就该回我原来的地方。
可我的原来的地方在哪儿?
老家的房子,丈夫去世后我一个人住了几年,后来屋顶漏水,院墙也裂了。
女儿结婚后,我把老屋翻修的钱拿了一部分给她付首付。
现在老屋能住,却已经不是我想回去养老的地方。
我来城里做保姆,本来就是想趁还能干,多攒几年钱。
这不是贪。
是我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说:“所以这证,先不领。”
老周脸一下沉了。
“说来说去,还是钱。”
“对。”
我第一次没绕。
“就是钱。”
他盯着我。
“你要多少?”
我心里一阵难受。
“你看,你又来了。”
“不是你说钱吗?”
“我是说我要有自己的收入,不是跟你开价。”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我说,“我要继续干活,继续拿工资,钱是我挣的。你要是觉得结了婚就不能给我工资,那我不结。”
老周像听见了什么特别荒唐的话。
“哪有老婆给丈夫做饭、收拾家,还按月领工资的?”
“那你请别人。”
“你什么意思?”
“我当你老婆,就不当你保姆。家务一人一半,或者花钱请钟点工。我自己出去找活。”
他一下没话了。
过了半天才说:“你出去给别人家擦地,我看着舒服?”
“那你让我在家干活,又不给钱,我舒服?”
“你吃我的住我的!”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
我也火了。
“我现在没给你干活吗?”
“我给你工资了!”
“所以咱现在清楚!”
我指着厨房。
“你给工资,我干活。谁也不欠谁。你非要把这个关系变了,又不肯想我以后靠什么,那我凭啥跟你变?”
老周气得转身走了。
房门摔得很响。
我站在厨房里,手心都是汗。
锅里还炖着晚上要喝的银耳羹。
我把火关了。
第一次没给他盛。
那晚我们分房睡。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他像没事一样问我:“今天去公园不?”
我说:“不去。”
“那晚上出去吃?”
“不去。”
“你还要闹多久?”
我看着他。
“我没闹。”
“这还不叫闹?”
“我白天的活一样没少干。”
“我说的是咱俩。”
我停了一下。
“咱俩现在就这样挺好。”
他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雇主和保姆。”
“你真行。”
他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伤心。
我也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
那条线,我不能退。
月底快到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手机。
以前老周二十八号上午就会把工资转过来。
有时候九点多。
有时候十点多。
最晚没超过中午。
那天一直到晚上,没有。
我没问。
二十九号。
还是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沉。
晚上吃饭,老周神色正常。
他问我:“明天早上还有牛奶吗?”
“还有两盒。”
“买一箱吧。”
“行。”
我等他提工资。
他没提。
我也没提。
三十号上午,我把厨房收拾完,坐在小房间床边,打开手机银行。
还是没有。
我去客厅。
老周在阳台浇花。
“周哥。”
“嗯?”
“工资没到账。”
他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
“哦。”
就一个“哦”。
我等着。
他继续浇花。
我问:“忘了?”
“没忘。”
“那怎么没转?”
他把喷壶放下。
“秀梅,咱俩非得这么生分?”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
这钱不是忘了。
是故意没转。
“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到底把钱看多重。”
我气得反而笑了。
“所以你拿我工资试我?”
“你看,你张嘴闭嘴就是工资。”
“因为我干了一个月。”
“可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说是什么关系?”
他不说。
我走回小房间,把记账本拿出来。
那是一本蓝皮的小本子。
我进城以后就一直记账。
工资哪天到账,社保交多少,给外孙买东西花多少,坐车多少钱,全写。
我翻到这一页。
“上月二十八号,六千二。上上月二十八号,六千二。这个月,零。”
老周脸色很难看。
“你真要为了六千二跟我翻脸?”
“不是我要翻。”
我说,“是你先拿六千二试我。”
“我就是想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
我盯着他。
屋里特别安静。
我甚至听见楼下有人按汽车喇叭。
“你怀疑我图你的钱?”
老周没正面回答。
“我儿子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
我点点头。
“还有呢?”
“秀梅,我不是防你。”
“你已经在防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心想跟我过,工资这件事没必要抓这么死。”
我把记账本合上。
“那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过,为什么偏偏要扣我的工资?”
他愣住。
我往前一步。
“你想证明我不图钱,办法就是不给我钱?”
“我不是不给。”
“那现在转。”
他脸色一僵。
“你非要这样?”
“对。”
“少一个月能怎么样?”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了。
“少一分都不能装糊涂。”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六千二。现在转。”
他看着我。
“我要不转呢?”
“那我今天就走。”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也疼了一下。
老周明显没想到。
“你为了六千二走?”
“为了你拿我的工资试我。”
“有区别吗?”
“有。”
我说,“今天你能扣六千二试我爱不爱你,明天你就能拿房子试,拿吃住试,拿我没地方去试。到最后,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了。”
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我把手机收回来。
“下午五点之前。”
说完,我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腿都是软的。
两个箱子就在床底下。
一个灰的,一个红的。
刚来时,所有家当都在里面。
后来衣服慢慢挂进柜子,洗面奶放进卫生间,鞋也多了两双。
可身份证、银行卡、存折,我一直放在灰箱子夹层的小包里。
老周以前笑我。
“住这么久了,还跟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我说:“习惯了。”
现在我才明白,这个习惯救了我。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一声。
我马上拿起来。
不是银行短信。
是女儿。
她问:“妈,周末回来不?乐乐念叨你了。”
我看着那句话,鼻子突然酸了。
我回:“这两天忙,过阵子。”
没敢说别的。
我不想让女儿知道。
不是怕她骂我。
是怕她马上来接我。
她日子也不宽裕。
女婿一个月七八千,房贷三千多,孩子上幼儿园,哪儿都是钱。
我如果拖着两个箱子回去,她一定会给我腾地方。
可她婆家人会怎么想?
我不想再从一个屋檐下,挤到另一个屋檐下。
三点。
没到账。
四点。
还是没有。
我开始收东西。
衣服其实不多。
两件羽绒服。
三条裤子。
几件秋衣。
一个电热水杯。
女儿给我买的围巾。
还有一双老周去年给我买的棉拖鞋。
那双棉拖鞋我拿起来,又放下。
不是舍不得。
就是觉得不该拿。
五点差十分,我拉上灰箱子的拉链。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周敲门。
“秀梅。”
我没应。
他推门进来。
看见箱子,脸一下白了。
“你真收拾?”
“嗯。”
“你就这么绝?”
“钱转了吗?”
他站在门口。
“咱能不能别一说话就是钱?”
我继续叠衣服。
“能。”
“那咱好好谈。”
“先把工资结了。”
他气得转了两圈。
“你怎么油盐不进?”
“因为这是我干活挣的。”
“我没说不给!”
“那给。”
他掏出手机。
手指点了几下。
过了十几秒,我手机响了。
我打开。
六千二。
一分不少。
我把手机放下。
继续收衣服。
老周愣了。
“钱都给了,你还收拾?”
“工资结清,我才能走得清楚。”
“你耍我?”
“我没耍你。”
“你刚才说不转就走!”
“我没说转了就不走。”
他气得脸都红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下来。
其实那一刻,我差点说:你只要认个错,我就不走。
可我没说。
因为他下一句话把我那点心软彻底堵回去了。
他说:“我都六十多了,你陪我这几个月,我哪点亏待你了?吃我的,住我的,我还给你六千二,你去外面找得到这么好的条件?”
我慢慢直起腰。
“找不到也得找。”
“你别赌气。”
“不是赌气。”
“你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城里没房子,工作也不稳定,你出去能去哪儿?”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
甚至像在劝我。
可我听完,后背发凉。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没房。
知道我舍不得女儿为难。
知道六千二对我重要。
也知道我在这个年纪重新找一份住家保姆的工作不容易。
所以他才敢试。
因为他觉得我走不了。
我看着他。
“周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没地方去了?”
他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秀梅。”
“你出去吧。”
“你听我解释。”
“我要收东西。”
他没走。
我抬头。
“周先生。”
两个字出来,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自己也愣了。
快一年。
我第一次这么叫他。
不是周哥。
不是老周。
是周先生。
那两个字一出口,我们之间好像真的隔开了一道门。
他站了几秒,慢慢出去了。
当天我没走。
不是反悔。
是晚上临时找住处不安全。
我给以前介绍我来的中介刘姐打了电话。
刘姐一听就说:“你先别急,我这边正好有一家要白班阿姨,不住家,五千八,早八晚六。住的地方你得自己找。”
我问:“附近单间多少钱?”
“一千五到两千吧,看位置。”
我算了一下。
五千八减房租,再减吃饭交通,比现在少很多。
刘姐又说:“还有一家住家的,六千五,不过老太太半失能,晚上偶尔要起夜。”
我沉默。
“累点?”
“肯定比你现在累。”
“人家什么时候要?”
“急着要。”
“我去。”
刘姐反而劝我。
“你先想清楚。你现在这家条件是真不错。”
我看着门外。
客厅没开电视。
老周大概还坐在沙发上。
我说:“活累点没事,账清楚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这是我在老周家最后一天。
我熬了小米粥。
蒸了鸡蛋羹。
他胃不好,早晨吃硬东西不舒服。
我还是按原来的习惯,把降压药放到他手边。
老周坐下来,一口粥都没动。
“真要走?”
“嗯。”
“去哪儿?”
“找了新活。”
“这么快?”
“做我们这行,缺人的地方多。”
他看着我。
“多少钱?”
“六千五。”
“比我这儿多三百,你就走?”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明白。”
“我明白。”
“你不明白。”
“那你说。”
我把围裙解下来。
“不是三百。”
“那是什么?”
“是那六千五,人家知道为什么给我。”
老周不说话。
“我照顾老人,人家付我工资。我做得不好,人家可以换我。人家不给钱,我可以走。清清楚楚。”
我说,“可在你这儿,后面乱了。”
他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喜欢你,也错了?”
我鼻子一酸。
“喜欢没错。”
“那你为什么非走?”
“因为你把喜欢拿来抵工资了。”
他抬头。
我继续说:“你要跟我谈感情,就别拿我干活的钱试感情。你要跟我谈工作,就按工作来。你两样都想占,我没法待。”
“我什么时候两样都占了?”
“你想让我当老婆照顾你,又觉得老婆不该拿工资。你想让我相信你会养我,又不肯给我一个能自己做主的钱。你说房子是你儿子的,我认。可你又让我别考虑以后。”
我看着他。
“那我考虑啥?”
老周说:“我可以每个月给你生活费。”
我摇头。
“又绕回去了。”
“怎么又绕?”
“生活费是你给我的。”
“工资不也是我给?”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工资是我挣的。”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可能终于听懂了一点。
可听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上午九点多,周凯来了。
大概是老周叫来的。
他进门看见两个箱子,明显吃了一惊。
“秀梅阿姨,您这是……”
“换工作。”
“怎么突然换?”
老周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也不想把事情讲给他儿子听。
“做久了,想换换。”
周凯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那些话?”
“不是。”
“您别误会,我真没赶您的意思。”
“我知道。”
我说,“你担心你爸的房子和存款,正常。我有女儿,我也能理解。”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后你爸再找人,你们最好早点把这些说清楚。别等人家进了门,再让人家猜自己算什么。”
周凯脸有点红。
“是我说话欠考虑。”
我没再说。
老周忽然开口:“你跟她解释这些干什么?她不是因为你。”
周凯问:“那因为什么?”
老周没回答。
我提起灰箱子。
周凯赶紧过来。
“我帮您。”
“不用,挺轻。”
他还是帮我把箱子提到门口。
老周坐着没动。
我换鞋。
那双棉拖鞋留在鞋柜里。
周凯看了一眼。
“这个不要了?”
“不是我的。”
老周猛地抬头。
“我给你买的。”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不拿了。”
“为什么?”
我站起来。
“容易记混。”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没敢多看。
快出门时,他叫我。
“秀梅。”
我回头。
“你再住两天。”
“不住了。”
“新工作不是明天才去吗?”
“刘姐那儿能住一晚。”
“你非得今天走?”
我点头。
“工资结清了。”
他说:“除了工资,你就没别的跟我说?”
我握着箱子拉杆。
其实有。
我想说你夜里胃疼的时候,床头柜里那盒药快没了。
我想说你煮面别总放那么多酱油。
我想说阳台那盆栀子花别天天浇水,根会烂。
我甚至想说,等过一阵咱俩都消了气,也许还能坐下来重新谈。
可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周先生,按时吃药。”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垮了。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这次是好的。
门合上的时候,我从缝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没追。
我也没回去。
新雇主姓陈。
我要照顾的是陈阿姨,七十六岁,脑梗以后左腿不太利索。
第一晚我几乎没睡。
陈阿姨夜里两点要上厕所。
我扶她起来,给她套袜子,推助行器。
她走得慢。
从床边到卫生间不到十米,走了快十分钟。
回床上后,她有点不好意思。
“把你折腾醒了。”
我说:“拿这份钱就是干这个的。”
她女儿第二天早上听见,笑着说:“秀梅姐,该休息也休息。我妈夜里叫得勤,你白天她睡觉的时候也眯会儿。”
我说好。
那份活确实累。
陈阿姨一百三十多斤。
洗澡时,我一个人不敢扶,必须等她女儿回来。
她有时候脾气急,腿抬不起来,会拿自己发火。
“我以前走路比你还快。”
我就说:“那你现在也别跟我比,我五十二,还能蹦两年。”
她被我逗笑。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是晚上八点。
六千五。
她女儿还特意发消息。
“秀梅姐,工资转了,您查一下。这个月有两天我妈住院,之前说好的工资不扣。”
我看着手机,半天没回。
不是因为多了三百。
是那句“您查一下”。
我回:“收到了,谢谢。”
对方说:“应该的。”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陈阿姨的保温杯。
水流冲在手上,我突然想起老周。
他以前转工资,也会问:“到了没?”
我那时候总说:“到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好的时候不觉得。
一旦掺进别的,就再也回不到原样。
老周第一次联系我,是我离开后的第十二天。
晚上十点多。
他发微信。
“睡了吗?”
我看见了。
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
“降压药放哪儿了?”
我回:“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白色药盒。”
他很快回:“找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
“你那边累不累?”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发了一张照片。
阳台的栀子花。
叶子黄了几片。
“是不是水浇多了?”
我回:“三四天浇一次,盆底别积水。”
他说:“知道了。”
后来隔几天,他总会找一个理由。
冰箱里冻的饺子还能不能吃。
洗衣机过滤网怎么拆。
胃药吃完了原来买的是哪一种。
我都回。
只回事情。
他不提我们,我也不提。
一个月后,他突然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头安静两秒。
“秀梅。”
“嗯。”
“忙吗?”
“刚忙完。”
“吃饭了吗?”
“吃了。”
又没话。
最后他说:“你现在还喊我周先生?”
我沉默。
“有事你说。”
他叹了口气。
“周凯骂我了。”
“他骂你干啥?”
“他说我脑子有病。”
我没忍住。
“他怎么突然骂你?”
“我把咱俩的事跟他说了。”
我没说话。
“工资的事也说了。”
“哦。”
“他说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我鼻子有点发酸。
“本来就是。”
“他说我想结婚,又不想承担结婚以后你的生活,还觉得你应该免费照顾我。”
我靠在厨房墙边。
“他说得挺明白。”
“秀梅。”
“嗯。”
“我那时候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
他明显愣了。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一定是故意的。”
我说,“可人占便宜的时候,不一定都知道自己在占。”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我又说:“你以前跟你老伴过了几十年,她有工资,有医保,有退休金。你习惯了女人在家里做饭收拾,又不用你考虑她手里有没有钱。你以为换成我也一样。”
“是。”
他第一次认得这么痛快。
“可我不一样。”
“我现在知道了。”
我没接话。
他说:“你什么时候休息?”
“怎么?”
“我想见你。”
“不用了。”
“就吃顿饭。”
“周哥。”
我叫出这两个字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也一下安静。
他声音软下来。
“哎。”
我说:“先这样吧。”
他没逼。
“好。”
挂电话后,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陈阿姨午睡醒来,叫我。
“秀梅,水。”
我给她倒水。
她看我一眼。
“家里有事?”
“没有。”
“脸不对。”
我笑笑。
“以前干活那家打电话。”
“欠你钱?”
我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行。”
她喝了一口水。
“欠啥都好说,别欠工资。”
我一下笑了。
“阿姨,你还懂这个?”
“我怎么不懂?我年轻时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工资晚发两天,车间里都炸锅。”
她把杯子递给我。
“人干活,不拿钱,谁干?”
话很粗。
道理却明白。
我没把我和老周的事告诉她。
没必要。
又过了半个月,我轮休。
早晨八点,我从陈家出来,准备去女儿那儿。
走到公交站,老周站在那里。
我第一反应是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息?”
“我问刘姐,她只说你今天轮休。我记得你以前休息常从这站坐车,就过来等了会儿。”
“你来干啥?”
“请你吃早饭。”
“我去我女儿家。”
“我送你。”
“不用。”
“那你把早饭拿着。”
我没接。
他就一直拎着。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
他也上。
我瞪他。
“你跟着我干啥?”
“我坐公交。”
“你平时出门都开车。”
“今天不开。”
我懒得理他。
车上人多,我们站在后门。
过了两站,有个年轻人下车,空出一个位置。
老周让我坐。
我说你坐。
他说:“我还没老到站不住。”
我坐了。
他站我旁边,手抓着扶杆。
车一刹,他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扶完又松开。
他低头看我。
没笑。
我也没说话。
到女儿家小区前一站,我下车。
他跟下来。
我终于火了。
“你到底要干啥?”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秀梅,我不是来让你回去给我干活的。”
我看着他。
“那干啥?”
“我想重新跟你谈。”
“谈什么?”
“咱俩的事。”
我没接包子。
他说:“我找钟点工了。”
我愣了一下。
“每天上午来三个小时,做饭、打扫。”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你以前说,要是当老婆,就不当保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继续说:“我想过了。你说得对。”
我没说话。
“你要愿意回来,不用给我干那些活。你愿意出去工作就出去,不愿意就休息。你自己的社保,我每个月另外给你存一笔……”
我打断他。
“又给我钱?”
他马上说:“不是生活费。”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他挠了挠头。
六十多岁的人,站在公交站旁边,被我问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就是觉得,你不能因为跟我结婚,反而把自己的收入断了。”
这句话终于像样了。
可我还是摇头。
“我不能现在回去。”
他脸上的光一下暗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怕我不回去。”
“我……”
“等你真习惯自己请人干活,真明白两个人过日子不是把我换个身份继续干原来的活,再说。”
他沉默。
我看了眼时间。
“我要走了。”
“包子拿着。”
“我吃过了。”
“那给乐乐。”
我这才接过。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
“秀梅。”
我回头。
“我等你。”
我皱眉。
“别说这种话。”
“那我说什么?”
“该过日子过日子。”
我说,“别拿等我当条件。”
他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
女儿见我拎着包子,问哪儿买的。
我说公交站。
她没多问。
那天陪外孙玩了一下午。
晚上女儿洗碗时,突然问我:“妈,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差点把水杯掉地上。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
她笑。
“你最近老看手机。”
“瞎说。”
“真有就谈呗。”
我没承认。
也没否认。
她把水龙头关了。
“只要人靠谱就行。”
我问:“啥叫靠谱?”
女儿想了想。
“别让你受委屈。”
我笑了。
“过日子哪能一点委屈没有。”
“那也不能老让你受。”
她擦擦手。
“还有,钱得弄清楚。你这个人最容易在家里人身上吃亏。”
我看着她。
“你都知道?”
“我小时候就知道。”
“知道啥?”
“我爸他哥欠咱家钱那事。”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女儿继续说:“妈,你别老觉得谈钱伤感情。真想跟你好的人,不会因为你问清楚钱就翻脸。”
那晚我躺在女儿家的沙发床上,很久没睡。
窗外是小区路灯。
我想起丈夫住院那几年。
想起自己拿着缴费单到处借钱。
想起那三万块。
也想起老周第一次把工资转给我时,我在小房间里一笔笔算社保和存款。
老周后来没再堵我。
他偶尔发消息。
“今天钟点工把鱼烧咸了。”
我回:“少吃点,血压高。”
“知道。”
又过几天。
“栀子花长新叶了。”
我回一个“嗯”。
再后来,他发了一张缴费截图。
不是转给我的钱。
是他给自己请钟点工的费用。
他说:“一个月三千二。以前真不知道这些活值多少钱。”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回了四个字。
“现在知道了。”
他说:“知道晚了。”
我没回。
三个月后,陈阿姨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她女儿给我放两天假。
那天上午,老周约我在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
我去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我觉得有些话确实该说完。
他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花。
没有礼物。
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一看就烦。
“你又搞什么?”
“你先坐。”
“先说里面是什么。”
“材料。”
“什么材料?”
“我把房子的事重新弄了一下。”
我转身就想走。
他赶紧拦。
“不是给你房子。”
我停住。
“那是什么?”
“你先听我说。”
我坐下。
没碰那个袋子。
他说:“房子还是留给周凯,这个不变。”
“本来就该这样。”
“我有一笔存款。”
“你别告诉我多少。”
“你得知道。”
“为什么?”
“如果以后真结婚,我打算单独留一笔钱,做咱俩共同生活的备用金。你自己的钱还是你自己的。你想工作就工作。家务请人。”
我看着他。
“然后呢?”
“如果我先走,你至少有一段时间能自己安排,不至于当天就得从房子里搬出去。”
我心口一紧。
“周凯同意?”
“我跟他谈过。”
“他真同意?”
“他开始不同意。”
我笑了。
“那不就得了。”
“后来同意了。”
“为什么?”
“我问了他一句。”
“什么?”
老周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说,要是以后他媳妇五六十岁了,没有收入,住在别人房子里,别人跟她说‘我死了你就回你女儿家’,他听着舒服不舒服。”
我没说话。
“他就不吭声了。”
老周把文件袋往旁边推了推。
“这些你不用今天看。”
“我也不一定跟你结。”
“我知道。”
“那你弄这些干啥?”
“不是拿这些换你回来。”
他说,“是我得先把我自己那点糊涂账理清楚。”
面上来了。
老板喊了一声。
“两碗牛肉面。”
我低头吃。
老周也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秀梅。”
“嗯?”
“这个月工资到账了吗?”
我差点呛住。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到了。”
“多少?”
“六千五。”
“比我那儿多三百。”
“嗯。”
“累不累?”
“累。”
“那还干?”
“干。”
“为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面。
“心里踏实。”
他点头。
没再劝。
吃完面,他抢着结账。
我没跟他争。
走到门口,他问:“下午有事吗?”
“没有。”
“陪我去公园走走?”
我看他一眼。
“走吧。”
我们沿河走了一个多小时。
没牵手。
也没说领证。
他讲钟点工阿姨怎么嫌他厨房调料瓶摆得乱,我讲陈阿姨怎么偷偷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塞纸巾里。
说着说着,倒像刚认识时。
分别的时候,他说:“下次还能约吗?”
我说:“看情况。”
他笑。
“行。”
接下来半年,我们就这么处。
我没搬回去。
他也没再催。
休息的时候偶尔吃饭。
有时候去公园。
有一次他胃疼,我陪他去医院。
挂号时护士问:“家属?”
我顿了一下。
老周先说:“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
以前他最急着给我们安一个名分。
那天他却主动说朋友。
我反而心软了。
检查没大问题。
医生让他少喝酒,规律吃饭。
出医院时,他说:“你看,还是得有个人管。”
我马上瞪他。
“别来。”
他笑。
“我自己管。”
一年快到的时候,陈阿姨的儿子准备把老人接去南方住。
我这份工作要结束了。
她女儿提前一个月告诉我,还给我介绍了下一家。
我本来准备接。
老周知道后,问我:“还是住家?”
“嗯。”
“去哪儿?”
“城西。”
“离我这儿挺远。”
“坐地铁一个小时。”
他没说让我回来。
只是“哦”了一声。
晚上九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
“秀梅,我还是想跟你结婚。”
我盯着手机。
没回。
几分钟后又来一条。
“不是让你回来当保姆。”
接着第三条。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不会再扣你一分钱,也不会拿房子和吃住吓你。”
我坐在床边,笑了一下。
这人总算知道自己当初错在哪儿了。
第二天,我去见他。
还是他家。
一年多没进去,门一开,我差点认不出来。
玄关多了一个鞋架。
餐桌上没堆东西。
厨房倒还是乱。
老周给我拿拖鞋。
不是我以前那双。
是一双新的。
灰色。
我站着没穿。
他反应过来。
“新的,刚买的。不是以前那双。”
我这才换。
那双旧棉拖鞋,我后来才知道,他一直没扔。
放在鞋柜最下面。
我们坐在客厅。
他没有绕。
“你那边工作要结束了,我知道你又得找活。”
“嗯。”
“我想问你,要不要回来。”
我看着他。
“什么身份?”
“女朋友。”
我笑出声。
“六十多岁了,还女朋友。”
“那对象。”
“然后呢?”
“你愿意结就结。不愿意就先处。”
“活谁干?”
“钟点工继续来。”
“饭呢?”
“一起做。谁有空谁做。”
“我要出去工作呢?”
“你去。”
“我要是不工作呢?”
“也行。”
“我的社保呢?”
“你自己交,我不碰你的钱。”
我故意问:“那你每个月不给我钱?”
他愣了一下。
“你需要的话……”
我脸沉下来。
他马上摆手。
“不对不对,我又说错了。”
我忍着笑。
“你继续。”
“咱俩共同开销,设一个共同账户。我往里放,你愿意也放,不愿意也行。你自己的钱归你。我的房子还是周凯的,这个提前说清楚。”
“你要是先走呢?”
“之前谈好的安排不变。”
“周凯呢?”
“你自己问他。”
正说着,门响了。
周凯来了。
我看着老周。
“你故意的?”
“让他自己说。”
周凯进来,看见我有点尴尬。
“秀梅阿姨。”
“嗯。”
坐下没两分钟,他就把话说开了。
“我爸说你们可能重新考虑结婚。”
“只是谈。”
“我知道。”
他搓了搓手。
“房子的事,我还是那个态度。这套房有我妈的一部分,我确实希望最后留给我。”
“应该的。”
“但您的事,我以前考虑少了。”
我没插话。
“我总觉得您有女儿,真有什么事回女儿家就行。后来我媳妇说了我一顿。”
我有点意外。
“她说什么?”
“她说她以后要是老了,最烦别人一句‘你回你孩子家吧’。”
我低头笑了。
周凯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我跟我爸商量过。如果以后你们真结婚,他先走,您不用马上搬。具体怎么安排,可以提前白纸黑字弄清楚。”
我看着他。
“你不怕我占便宜?”
周凯沉默了一下。
“怕。”
他说得太实在,我反而笑了。
“但怕归怕,不能因为怕,就默认您一定会占。”
这句话我记住了。
老周在旁边插嘴:“我早跟你说她不是那种人。”
我看他一眼。
“你最没资格说。”
周凯没忍住笑了。
老周脸都黑了。
那天我没答应结婚。
也没答应搬回来。
我只是把以前那双旧棉拖鞋从鞋柜下面拿出来。
鞋面已经有点落灰。
我拍了拍。
老周看着我。
“还要吗?”
“洗洗还能穿。”
他眼睛一下亮了。
我马上说:“别想多。”
“没想多。”
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还说没想多。
我把拖鞋放回去。
“先放着。”
他点头。
“行,放着。”
我后来还是接了城西那份工作。
白天照顾一个术后恢复的老太太,晚上不住家。
工资五千六。
我在地铁站附近跟另一个做家政的大姐合租,两室一厅,我出一千四。
钱比以前少。
可时间是自己的。
晚上六点以后,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老周有时来接我。
有时我去他那儿吃饭。
钟点工一周来四次。
剩下几天,我们谁做饭谁洗碗,没有规定。
当然也会吵。
他还是懒。
袜子脱下来爱扔沙发边。
我说一次不听,第二次我就不捡。
他找不到袜子,问我。
我说:“你自己的东西问我?”
他只好自己找。
我也有毛病。
买菜总爱买多。
冰箱塞满了,他说吃不完。
我嘴硬。
后来坏了两把青菜,我自己心疼,才慢慢改。
这才像两个人过日子。
不是一个人伺候,一个人享受。
真正领证,是又过了八个月。
那天没有求婚。
也没有戒指。
老周把几份材料摊在桌上。
房子的安排。
共同生活账户。
各自财产。
还有我最关心的一条——我的个人存款、工资和社保,由我自己管理。
我看完,问他:“你真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
“以后别拿一家人三个字堵我。”
“不会。”
“我出去工作,你不能阴阳怪气。”
“行。”
“家务不能默认都是我的。”
“行。”
“周凯来了,你也别突然把我变回阿姨。”
老周愣了一下。
“那他喊你啥?”
我也愣住。
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
我说:“先喊秀梅阿姨吧。”
老周笑得直拍腿。
“你看,你自己都没改过来。”
我也笑。
第二天,我们去登记。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老周说:“自愿。”
我说:“自愿。”
拿到证的时候,他一直看。
我说:“有啥好看的?”
“高兴。”
“收好,别丢。”
“你拿着。”
“你自己拿。”
他看我一眼。
“又分这么清?”
我也看他。
他立刻改口。
“一人一本。”
这还差不多。
领证后的第一个月,我工资到账五千六。
晚上我去老周那儿。
不,现在该说回家。
他做了三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
清蒸鲈鱼。
还有一盘炒得有点老的青菜。
我尝了一口。
“鱼蒸过头了。”
“你就不能夸一句?”
“盐也多。”
“那你别吃。”
“我偏吃。”
他把鱼肚子那块肉夹给我。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手机“叮”一声。
银行到账提醒。
我皱眉。
老周从厨房探头。
“看见了?”
我打开。
不是六千二。
是一笔转入共同生活账户的钱。
备注写着四个字。
“本月家用”。
我抬头。
“这不是给我的吧?”
“不是。”
“那就行。”
“秀梅。”
“干啥?”
“你现在怎么还这么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少装可怜,碗洗干净。”
他在厨房笑。
“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们还是睡一张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自己的早饭。
老周也起来。
他问:“今天喊我什么?”
我拿牛奶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白天,我总喊他周哥。
后来走的时候,我叫他周先生。
重新来往以后,有时喊老周,有时什么都不喊。
我看着他。
“老周,把鸡蛋递给我。”
他把鸡蛋递过来。
“哎。”
就这么简单。
那本蓝皮记账本我一直没扔。
第一页记着我第一次进他家做保姆的工资。
六千二。
后面有一页,单独圈着一个月。
也是六千二。
旁边我写了一句话:
“三十号补齐。”
那个月的钱,一分没少。
可我还是走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当时守的从来不只是六千二。
我守的是我还能拉着箱子走出那扇门的底气。
现在偶尔有人知道我们的事,会说我太会算。
也有人说,既然都睡一张床了,还按月追工资,听着不像真感情。
我不跟他们争。
只有真正五十多岁、手里没多少退路,又要进别人家生活的女人才知道,有些账不提前说清,最后糊涂的就不只是钱。
可我也没觉得老周就是个坏人。
他的问题,恰恰是他一开始真觉得自己没错。
他觉得给我住、给我吃、愿意跟我领证,就是在给我保障。
我觉得只有自己挣到手、能自己支配的钱,才算保障。
这中间差的,不是一句爱不爱。
是两个人过去几十年过日子的方式。
如果那次他扣下工资,我为了舍不得那张床、舍不得那点温情,装作没看见,后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也许我们照样能结婚。
也许也能过几年好日子。
可我知道,我以后每一次想谈钱,都会比第一次更难开口。
第一次少的是工资。
第二次可能是社保。
第三次可能是我想出去工作,他说家里又不缺你挣那点。
等到我六十多岁,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再拖箱子,腿脚都未必有现在利索。
所以有些话,宁可在感情最热的时候说。
说完还能留下来的,才有资格继续往下过。
领证半年后,有一天周凯一家过来吃饭。
我下班晚,到家时老周已经在厨房忙。
周凯媳妇帮着择菜。
周凯在洗鱼。
周凯的儿子在客厅玩积木。
我换鞋进门。
周凯抬头。
“秀梅阿姨,您回来了。”
我还没答,老周从厨房探出头。
“叫什么阿姨。”
屋里一下安静。
周凯愣住。
我也愣住。
老周自己先后悔了。
因为这个称呼真不好改。
让我直接当周凯的“妈”,我自己都叫不出口。
周凯媳妇反应快。
她笑着说:“那就叫秀梅姨吧,大家都自在。”
我看向她。
“行,就这么叫。”
周凯也笑。
“秀梅姨。”
我答了一声。
“哎。”
没有谁硬把我塞进一个位置。
我反而觉得舒服。
吃饭时,老周喝了点酒。
他话一多,又提起以前。
“你们不知道,她当时为了六千二,箱子都收好了。”
我筷子一放。
“什么叫为了六千二?”
老周马上改。
“我说错了。”
周凯笑。
“爸,你还敢提?”
“我怎么不能提,我现在认识错误了。”
我说:“认识了就吃饭。”
周凯的儿子听不懂大人的事,只问:“六千二是多少?”
一桌人都笑了。
我没笑多久。
我低头夹菜时,看见老周手边那只玻璃杯。
以前我每天都给他倒好温水。
现在杯子空着。
他自己起身去倒。
经过我身边时,顺手也给我添了一杯。
水不烫。
刚好。
这点小事,比他说多少句“我养你”都让我舒服。
因为我知道,他终于不再把照顾当成某一个人的天职。
晚上人走后,我们收拾桌子。
他擦桌。
我把剩菜装盒。
做到一半,他忽然说:“秀梅。”
“嗯?”
“当初我要是那六千二一直不给,你真不回来了?”
我扣上盒盖。
“真不回。”
“就一点余地没有?”
“没有。”
“这么狠。”
我看着他。
“不是狠。”
他等着我往下说。
我却没再解释。
因为解释到今天,已经够了。
我把最后一个保鲜盒放进冰箱。
关门时,看见最下面放着一袋速冻饺子。
就是我以前常包的荠菜肉馅。
我问:“谁包的?”
“钟点工阿姨。”
“她还来?”
“来啊。”
“我都回来了,你还请?”
老周一脸莫名其妙。
“你不是说家务不能默认都是你的?”
我没说话。
他有点紧张。
“怎么,我又理解错了?”
我笑了。
“没错。”
“那你吓我一跳。”
他继续擦桌子。
我把冰箱门关上。
鞋柜最下面,那双旧棉拖鞋还在。
我后来没穿。
也没扔。
有时候换季收鞋,我会看见它。
鞋底已经磨得有点偏。
那是我第一次住进这个家时穿的鞋。
也是我拉着箱子离开时,唯一故意留下的东西。
现在我有新的拖鞋。
有自己的工资卡。
有自己交的社保。
共同账户里的钱,每一笔我都看得到。
老周的房子以后还是周凯的。
我的钱还是我的。
我们一起花的钱,谁都能查。
谁也不用拿“都是一家人”逼另一个人闭嘴。
这日子听着不浪漫。
可我睡得踏实。
那天晚上,老周洗完碗,问我明早吃什么。
我说:“你做。”
他问:“凭啥?”
我指指冰箱。
“鸡蛋、牛奶、馒头都有,自己发挥。”
他嘟囔一句:“娶个老婆还得自己做早饭。”
我转身看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
“开玩笑,开玩笑。”
我笑着回卧室。
经过鞋柜时,我弯腰把那双旧棉拖鞋拿出来。
老周在后面问:“干啥?”
“扔了。”
“别扔啊。”
“都坏了。”
“留着呗。”
我看了两秒,还是装进垃圾袋。
鞋旧了,就该换。
账算清了,人才能重新往前走。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厨房已经有动静。
老周在煎鸡蛋。
煎得边都焦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周。”
“哎。”
“火小点。”
“知道了。”
我没再喊他哥。
他也没再拿名分压我。
桌上放着两杯牛奶,旁边是我们各自的手机。
我的工资在我的账户里。
共同生活的钱在共同账户里。
一分不少,一笔不糊涂。
有些人觉得,两个人都睡一张床了,还把工资、房子、存款算这么清,日子过得太冷;也有人觉得,五十多岁再婚,本来就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倒想知道,如果换成你,已经跟一个人有了感情,对方也愿意给你名分,却在谈婚姻时停掉了你唯一稳定的收入。
说以后吃住都不用愁,你会把这当成爱,还是会先把那笔该到账的钱要回来?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正在搭伙、再婚,或者为了所谓“一家人”不敢谈钱,把这个故事转给她看看。
觉得该把工资和感情分清楚的,点个赞,也在评论里说说,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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