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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键外的长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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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0日,晚上十点过半,长安区。

药家鑫开一辆红色雪佛兰沿翰林南路往北走。他是西安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今晚到西安外国语大学长安校区来见女朋友刘苗,看完赶回市里。这段路没有路灯,西北大学长安校区的西围墙黑压压立在路边,车灯照出去白晃晃一片。

前面非机动车道里,一辆银色电动车在往前骑,车筐口露出一点亮,是部手机。电动车骑得很稳,车头离它还有几十米,可他的车速没降。

他事后回想,记得最清的,是那一声嗵。人连着车被顶翻在路沿上。那声嗵顺着庄稼地传出去,传进猕猴桃园。看园的江大亮还没睡,李仕贤睡下了。更远处工地土堆上,门卫朱应福拢着袖子,朝黑里望了望。

他松开安全带,下车。凉风扑上来,他听见慢车道里短促的哎哟声,随即断在半截。他走过去。

仰躺路边的是个女人。头朝西北,脚朝东南,嘴角有血,一条腿动不了,只有出声的力气。她脸朝着他,车灯漏过来一点光,她的目光落在车尾那块牌子上。

她认不认得那几个字,他拿不准。他只知道,她偏过头去看牌子那一下,他后颈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蹲下去,先想的是钱。赔几万块,家里拿得出,今晚了了,各回各家。他在心里算,几万块,家里出得起。

可她又动了动,含含糊糊像要开口。他顺着她刚看的方向回头,车尾那块牌子,陕A419NO,白亮亮照在车灯里。他想,这串号,已经进到她脑子里了。

她是农村人,难缠。这句话他后来对办案的人原样说:"农村人难缠。"他接着又放下一句:"S死了就不会再找我的麻烦。"这一撞他不怕,倒怕她记住了牌号。牌号记住了,就能找到他的学校,找到他家,这一辈子缠上来。他在心里看见她走到他母亲门口的样子。这一念落下去,别的都被它盖过去。

不能让她留着。

他起身,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门,从背包里抽出那把单刃尖刀,攥紧刀柄,走回她身边,蹲下。

刀送下去,她闷哼一声。他抬起来,再送。他记不清几下,只记得刀被骨头卡过,抽出来再进去。她不动了。

他站起来,血顺着刀身往下渗,落在裤腿上。他收刀上车,塞回背包,血在副驾脚踏垫上擦出几点。

车开出去老远,他才觉出自己在喘气。那一段路怎么开回来的,脑子里空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手在方向盘上一遍遍攥紧、松开。

车开到郭杜镇郭南村口,翰林路和邮电路交界那一带。村口亮着几盏灯,路当中站着人。他心已经乱了,打方向想躲开头一个,躲过头一个没躲过第二个,路边两个人被他撞倒。马海娜,石学鹏。

这一回他没跑掉。村口的人围上来,有人拦车,有人拨电话。郭杜交警中队的车到得快,把红色雪佛兰连人带车扣下。车被开走时,他站在路边,看那辆车的尾灯渐渐远了。

他当时不知道,车一进交警队,证据就从这一晚开始,一件件落进档案。他只感到,车没了,回不来了。

张妙倒下的当夜,一时没人知道她是谁。

近午夜,郭杜市容监察队的巡查车开上翰林南路。开车的是王德鹏。车灯探过去,照见慢车道里躺着个女人,身边倒着一辆新日牌的银色电动车。他先把车停稳,看了一眼现场,缓一缓,才拨110。同车的贺兴柱拨120。殷铁栋坐在后座,把车灯照着那片地方,没让车再往前碾。

晚上11时35分,急救车赶到,人已经没气了。发现她身上有刀伤,转成了刑案。灯下,她左小腿东边的地上躺着一只手表,没有表链,表盘朝上。人没了,表还在老地方,一格一格走着。取证的人量了它距尸体的位置,写进笔录,装进证物袋。

凌晨三点,民警用她留在现场的手机,翻到白婷的号码拨过去。白婷和张凯赶来,认出是汤菜摊上帮工的张妙。她的父亲张平选也赶到,进到场子腿一软,站不住,被人架住按在路边,天亮前都没挪开。法医的结论写下来:锐器伤八处,一处刺破主动脉,失血性休克死亡。那处伤,是这一晚要她命的一刀。

她叫张妙,长安区兴隆乡人,二十六岁。

药家鑫当晚被放回家。郭杜交警中队让他隔天来办二次事故的手续。他没敢多留,开车回市区。

夜里的家门给他留着灯。母亲段瑞华在灯下,桌上还摆着凉了的饭。她问,撞到人了?他说蹭了一下,不严重,那人没事。她还想再坐一会儿,他说白天还有课,先进屋。母亲目送他进去,灯留到很晚没关。

这一夜他没能睡实。次日夜里,父亲药庆卫放下手里的碗,问他到底撞的什么人。他说,撞了个人,下班路上的人,送到医院看了,没事。话出口前,他先把话在嘴里排了一遍。父亲问一句,等一句,碗搁在水池边上没洗。他没松口。母亲把饭端上桌,看着他没动几筷子,问他是不是路上不顺,他说不是,转头回去躺下。

两夜过去,家里两个人,都没从他嘴里问出第二套话来。熄灯前,他在窗边站了站,窗外一片黑,拉上窗帘。他心里揣着那条念头:只要不松口,这事就还有办法翻过去。这样想过,那几夜才熬得过去。

第二天,10月22日,郭杜交警中队把他叫去。

起疑在那辆车。他在郭南村口撞了两个行人,可那辆雪佛兰的伤对不上。处理二次事故的民警把损伤一项项量着记进笔录:前保险杠右侧一道擦划痕,右前大灯几道裂口,引擎盖两处凹陷,都像撞过更硬的东西,不像只碰了人。他心里有了数。

人叫过来,民警问他,这车之前还撞过什么。他说,没有,就撞了郭南村口那两个人。又问,撞没撞过一辆电动车,骑车的女人。他说,没撞。

他咬住没撞过这2个字,在心里对自己说,咬住,别改口。民警放下笔,多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让他等在一边。他坐着,把那几句话在嘴里一遍遍排。

午后,民警出去一趟,再回来,把一张单子摊到他面前。那辆雪佛兰的勘察明细:前保险杠右侧一道擦划痕,右前大灯三处裂口,引擎盖两处凹陷,副驾驶脚踏垫上一片血,三厘米乘四厘米,干透,发暗。

每一处,都摊着他那一晚的痕迹。他盯着那一点血看,民警问这是什么血,他说不知道,兴许自己磕的。话出口他心里清楚,那是张妙的血,是他塞刀进背包时从刀上沾下来的。

民警又问他一遍,那辆电动车,你到底撞没撞。他说,没撞。民警把他的话写进笔录里,一字一字对着他复述,问他,记得对不对。他说,对。

他坐着等那一页翻过去,心里一件件过:车头是撞过,脚踏垫上有血,可车头撞过可以是两起事故里的任何一起,血也能当自己磕破的。他一条条替自己开脱,每开出一条,心里就稳一分。他想,只要扯慢了,拖到他们查不出那辆电动车是谁的,这事就能烂在交警队里,和他没关系了。只要他不认,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他这样想着,把自己说稳了。

笔录翻到末页,留着一栏,让他签字认。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那几个字上头,捏着笔的手换了个姿势,最后还是落了下去,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站起来。笔放回桌上,他觉得自己做完了今天该做的。他心里还排着那几句话:签完字就能回去,回去把门带上,把这一页翻过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那张笔录一眼,出了门。

他不知道这一笔签字下去,活路也断了一半。车进交警队是一根桩,他亲手又钉下第二根,把那退路钉死了。他走出交警队大门,拦车回市区。

到家,母亲问警察怎么说的。他说,办二次事故的手续,完了。他把实话咽回嘴里。

翌日上午,10月23日,早饭桌上,是药家鑫先开的口。他说,去刑警大队吧。

前一天从交警队回来,他整夜都在算。那张写上否认签字的笔录横在脑子里,车又扣在交警队,两边凑到一起,瞒不住了。他算了每条退路,都堵死,只剩一个念头:再瞒一天,父母先撑不住,不如自己走进去,把话一次性说完。

一家三口都停下筷子。父亲药庆卫放下碗。母亲段瑞华站起来,撤了凉掉的粥。他也站起来,走在前面。出了小区院门,母亲跟上来,父亲走在最后。三个人进了长安分局刑警大队的院子。

他在值班台说,撞了人,S了人,来自首。办案的人带他去指认。他领着人沿郭杜街办邮电北路段走到路西,在一丛杂草里蹲下,取出那把单刃尖刀,刀刃上凝着暗红的血,血已经干成了褐。

这把刀,是那一晚从背包里抽、在车灯下凉凉的那一把,也是他塞回去时在脚踏垫上沾出血的那一把。他把它交到办案的人手里。办案的人又按他的指认,取回他那晚穿的牛仔裤,和那双李宁运动鞋。

父母站在刑警大队的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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