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李泽厚(笔名余风)
生卒:1930年6月13日—2021年11月2日
身份:哲学家、美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
代表作:《批判哲学的批判》《美的历程》《中国古代思想史论》《美学四讲》《人类学历史本体论》
2021年11月2日清晨七点,九十一岁的哲学家李泽厚在美国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小镇家中平静离世。当天,儿子李艾按照父亲生前嘱托,拨通美国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电话,将李泽厚的大脑冷冻保存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深低温不锈钢储罐中。
上世纪八十年代,李泽厚可谓中国青年知识分子心中的精神灯塔。他撰写的《美的历程》,成为一代青年走出精神荒原的启蒙读物,从大学教授到工厂女工,数以万计的人通宵达断手抄书。他一生拒绝空洞高调,强调人世间最大的哲学,归根结底就是填饱肚子。
一
李泽厚祖籍湖南长沙宁乡,1930年6月出生于湖北汉口。父亲曾是邮政局高级职员,英文娴熟,收入稳定,李泽厚的幼年时光尚算优裕。
1942年,李泽厚十二岁,父亲突发重病撒手人寰,孤儿寡母三人陷入贫困之中。母亲只是一名薪水微薄的小学教员,辛苦拉扯李泽厚与弟弟度日。饥饿与寒冷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日夜笼罩着少年的身心。
父亲离世不久的一个暮春午后,十二岁的李泽厚独自爬上长沙郊外一座小山冈。山冈上漫山遍野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和风徐徐,生机勃勃。面对烂漫春光,饥肠辘辘的李泽厚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念头,人终究是要死去的,死后万物皆空,眼前山花烂漫还有什么意义?人生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
多年之后,李泽厚回忆少年往事,坦言当时对死亡的莫名惊恐与对生存意义的叩问,正是日后钻研哲学的源头。他的一生,始终没有离开人生本身的追问,哲学的第一命题就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怎样生存。
![]()
1936年李泽厚全家福(从左至右:母亲、弟弟、祖母、二姑、李泽厚、父亲)。澎湃新闻 供图
清贫岁月中,书本是李泽厚抵御饥饿的唯一港湾。初中阶段,李泽厚沉迷鲁迅的作品。鲁迅冷峻深沉的风骨与坚韧不拔的批判力,铸造了李泽厚倔强的性格底色。冰心笔下纯真的爱与自然之美,又给予苦难中的少年以莫大温存。一面是冷峻理性的刀刃,一面是澄澈审美的清泉,两种力量在李泽厚心头交融生长。
十六岁时,李泽厚用文言文写下一篇考辨古史的论文《反东坡晁错论》,文章立论奇拔,思维周密,文辞老练,令师长叹为观止。初中毕业,李泽厚以拔尖成绩考取名震三湘的湖南省立第一中学。高昂的学杂费让母亲愁白了头发,四处借贷无果。为了每天能有口公费伙食果腹,李泽厚咬着牙放弃名校省立一中,转而报考吃饭发衣服全都公费补助的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求学三年,李泽厚靠着一钵糙米饭艰难苦读。系统研读了马克思唯物史观与古典哲学经典,埋下了唯物论唯有扎根于人类物质生存的磐石信念。
![]()
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澎湃新闻 供图
二
1950年金秋,新中国刚刚成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招收建国后首批本科大学生。二十岁的李泽厚怀揣微薄盘缠北上京华,迈入未名湖畔的高等学府。
未名湖波光潋滟,博雅塔巍峨耸立,然而求学之路布满荆棘。大学期间,由于长年营养不良与过度劳累,李泽厚不幸感染严重肺结核。咳嗽咳血,身体虚弱不堪。学校为了防止交叉传染,将李泽厚安置在学生宿舍顶楼一间阴冷逼仄的阁楼上隔离养病。
大部分群体活动无法参加,李泽厚索性把全副身心投入到古今中外哲学原著的浩瀚海洋中。李泽厚伏在小木桌上,一边咳嗽,一边啃读康德、黑格尔的德文与中译专著,研读中国先秦诸子与宋明理学。四年大学时光,李泽厚在孤独的阁楼里翻烂了几百部经典巨著,写下了数十万字的读书札记。
![]()
青年时期的李泽厚。澎湃新闻 供图
1954年,李泽厚以优异成绩从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分配进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后改建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担任实习研究员。
1955年,李泽厚在学术期刊《文史哲》上发表长文《论康有为的〈大同书〉》,洋洋洒洒数万言,逻辑严密,观点新颖,引发全国史学界强烈震动。
1956年,全国学术界掀起轰轰烈烈的美学大讨论。当时学界宗师朱光潜提出美是主客观的统一,蔡仪主张美是客观的自然属性,吕荧则认为美纯属主观感觉。年仅二十六岁的初级学者李泽厚,直接在《哲学研究》杂志发表《论美感、美和艺术》,公开发表文章同名满天下的朱光潜泰斗展开激烈论辩。
李泽厚旗帜鲜明地提出第三种独立主张:美是客观性与社会性的统一。美离不开人类的社会实践,离不开人类制造使用工具、改造自然的历史过程。年轻的李泽厚凭借扎实的史料积累与雄辩的唯物史观,在泰斗云集的学术界自立山头,成为全国美学论战中实践学派领军人物。
三
1957年,李泽厚远赴甘肃敦煌莫高窟实地考察古代壁画。1960年,李泽厚被下放到农村劳动锻炼,白天同社员一起推车挑粪,夜里蜷缩在土炕上翻看随身携带的经典书籍。李泽厚每个月的工资仅仅几十块钱,职称是底层助理研究员。
![]()
1979年秋,李泽厚在北京十渡。澎湃新闻 供图
他白天接受繁重体力劳作,夜间躲在蚊虫乱飞的蚊帐内,借着如豆的昏暗灯光,阅读德国哲学家康德的三大批判原著。把手稿藏在床单和杂物堆下,日复一日推演人类认识论的演变轨迹。
生活的清贫困顿同样考验着李泽厚的人格。从1955年分配进哲学研究所,所里领导对恃才傲物的李泽厚长期冷遇排挤。李泽厚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住房,结婚成家后,李泽厚只能借住在妻子马文君单位分给的狭小宿舍里,当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家属。
直到1986年,年届五十六岁、享誉海内外的李泽厚,在国家领导人过问下,才终于获得了一套一百平方米的单元房。长达三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李泽厚一家蜗居陋室,伏案于饭桌煤油炉旁,用粗茶淡饭支撑着深邃的思想运转。物质生活的极度简陋,反而让李泽厚看透了虚名与物欲的虚幻,让李泽厚愈发确信:唯有解决最基础的衣食住行,思想的大树才能扎根人间。
四
1979年3月,李泽厚在干校油灯下写成十四万字巨著《批判哲学的批判:康德述评》。几个月后,《中国近代思想史论》接踵问世。沉闷十余年的学术界引爆了重磅炸弹。李泽厚将康德主体性哲学与唯物史观有机融合,提出人类主体通过制造和使用工具改造客观世界,将历史实践积淀为心理结构的积淀理论。
1981年,一本精美小书《美的历程》由文物出版社推出,如旋风般刮过大江南北。《美的历程》打破了传统教条刻板的学究面孔,从远古彩陶的神秘狞厉,写到先秦理性的青铜饕餮;从楚汉浪漫的流云狂飙,写到盛唐诗歌的雍容豪放;从宋元山水的幽远意境,写到明清市井的世俗悲欢。
![]()
1980年代风靡全国的《美的历程》书影。澎湃新闻 供图
文辞优美如散文长诗,哲思奔涌如山洪倾泻。在精神饥渴的八十年代初,《美的历程》成了全中国青年人的案头宝典。全国各大新华书店门前排起千米长龙,数十万册图书瞬间售罄。在图书脱销的偏远省份,狂热的大学生和青年工人聚在宿舍与车间,点亮蜡烛通宵接力手抄全书。
当时社会,年轻人穿喇叭裤、戴蛤蟆镜、跳交际舞,大家都渴望摆脱单一灰暗的教条生活。人们急切想明白到底什么是美,什么是爱,什么是生命尊严。李泽厚的美学理论,恰逢其时充当了思想解放的开路先锋。一时间,理工大学、医学院校竞相开设美学讲座,甚至连机械厂、棉纺厂也向李泽厚发去邀请函,请哲学家前去给流水线工人讲授如何追求美。
李泽厚被一代青年尊奉为时代的精神导师。学者易中天感慨赞叹,李泽厚拥有的财富是智慧,从事的工作是思考。李泽厚的目光扫向哪里,哪里就会热起来。学者刘再复更是将李泽厚誉为中国现代美学的第一小提琴手。
李泽厚拒绝了工矿企业的作秀邀约,在接受采访时坦白直言,八十年代的美学热并不完全正常,是因为当时政治禁忌太多,其他领域无法畅所欲言,美学恰巧成了情感与精神冲破禁锢的突破口;时代大潮一旦转向,美学热自然会归于平淡。
五
八十年代中期,李泽厚的社会声望达到顶峰。中国社会科学院上级领导多次明示暗示,准备提拔李泽厚出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
面对显赫高位,李泽厚坚辞不就。当官能得到什么?无非配一辆专车、配一个专职秘书、住房面积大一点。李泽厚说专车对自己毫无用处,秘书自己用不上,至于住房,只要国家正常分给两居室足够容身读书。而当官的坏处却致命无比,每天要出席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参加无数无聊至极的行政会议,虚掷生命光阴。耗尽治学时间换取三样无用待遇,极其不划算。
当时领导要求提拔必须先填写入党申请书,李泽厚写了申请书,随后主动把申请书索要退回,断绝仕途念头。李泽厚一生厌恶官场逢迎,终生保留着布衣学者的纯粹本色。
![]()
1986年,九十一岁哲学泰斗冯友兰书赠李泽厚对联:“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刚日读史柔日读经”。澎湃新闻 供图
1986年,九十一岁高龄的哲学泰斗冯友兰先生,亲笔书写了一幅对联赠予李泽厚: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刚日读史柔日读经。
在李泽厚的理论体系里,所谓的体,正是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指明的人类现实生存,也就是千千万万普通平民的衣食住行、物质生产与日常生活。构成了李泽厚的吃饭哲学。
人要生存,必须先填饱肚子。穿衣吃饭、繁衍后代、发展生产力,构成了人类社会的真正本体。西方的现代科学技术、商品经济模式、民主法治规范,是发展生产力的有效成果,为支撑现代社会运转的本体;而中国传统文化中重情义、重人际和谐的温情脉络,为现代生活的有益应用与润滑补充。
李泽厚将高深哲学拉回人间,让哲学服务于普通人。然而,保守学人指责他丢弃国粹祖训,激进分子则讥讽他庸俗功利。李泽厚任凭风吹浪打,将冯友兰手书的对联高悬于自家客厅正墙,傲然宣示着对世俗常识的坚守。
六
九十年代,中国社会如同一列呼啸提速的列车,急剧驶入市场经济与消费社会的轨道。
思想界分化剧烈,李泽厚发现自己陷入了两头挨骂的窘境。
九十年代中期,海外某些激进思潮主张激进决裂,李泽厚联合刘再复出版《告别革命》,旗帜鲜明地主张中国现代化需要渐进改良,经济发展、个人自由、社会法治需要循序渐进,激进暴力往往带来社会毁灭性倒退。结果,激进派痛骂李泽厚保守妥协,甚至扣上叛徒帽子。
而国内,国学热与复古思潮抬头,某些学者打着复兴传统旗号全盘否定五四新文化运动,主张恢复封建纲常礼教。李泽厚怒批复古主义比慈禧太后还要反动落后。他出版《论语今读》,指出儒学必须经受现代启蒙理性的洗礼,绝不能开倒车将古人僵死教条奉为神明。又彻底激怒了所谓国粹大师,斥责李泽厚大逆不道。
一边被骂保守,一边被骂激进。青年学界有人撰文指责李泽厚八十年代成名后思想停滞老化。李泽厚毫不客气地当面回击,我不承认思想老化,我比指责我老化的各路批评家更有活力。时间是最好的裁判官,我认定的真理绝不更改,等二十年后、五十年后回过头看,我的书依旧有用。
与此同时,时代文化风向发生逆转。电视选秀、流行歌曲、商业大片狂潮席卷,哲学家被挤出聚光灯舞台。李泽厚用沉痛而犀利的八个字概括世纪之交的文化景观,四星高照,何处人文?
所谓的四星,正是影星、歌星、球星与综艺节目主持星。喧嚣浮躁的快餐娱乐淹没了严肃的思想沉思,曾经通宵苦读哲学的青年变成了追星族与拜金者。时代大潮不可阻挡,李泽厚收拾行囊,带着沉甸甸的思想手稿,转身走向落基山脉的万里风雪。
七
1992年春,六十二岁的李泽厚应邀前往美国科罗拉多学院任教,客居异邦。
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小镇坐落在落基山脚下,冬季漫长,大雪封山。晚年的李泽厚深居简出,每天操着并不纯熟的英语给美国青年讲授中国古典思想与世界美学史。除了少数华人学者登门拜访,大部分时间李泽厚沉浸在书斋孤独之中。
![]()
李泽厚在美国科罗拉多晚年书房。澎湃新闻 供图
李泽厚给自己立下了四个静悄悄的人生准则,静悄悄地写,静悄悄地读,静悄悄地活,静悄悄地死。
他在科罗拉多寓所书架旁摆放了一具真实的人体头骨模型,每日端详骷髅,警醒自己随时从容迎接死亡。李泽厚对友人说,父母皆在四十岁之前撒手人寰,自己能活过六十岁,每一天都是命运的额外馈赠。
海外三十年岁月,李泽厚先后完成了《世纪新梦》《论语今读》《人类学历史本体论》《回应桑德尔及其他》《伦理学新说》等重磅学术力作。他把早年的实践美学升华扩展为博大精深的情本体哲学,试图解答人类在现代科技文明与虚无主义夹击下如何安身立命的终极课题。
2010年,国际权威文论选集《诺顿理论与批评文选》第二版,收录了李泽厚《美学四讲》中的核心篇章《形式层与原始积淀》。这是西方文论第一次收录了当代中国哲学家的论著。中国思想在世界学术高地上留下了李泽厚的印记。
每年秋天,李泽厚总要飞回北京小住数周。2017年10月16日清晨,八十七岁的李泽厚最后一次踏上故土。老人兴致勃勃地漫步于北京北海公园的白塔湖畔,中午在建国门老川办餐厅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下四碗地道的四川担担面。饭后驱车经过天安门广场南池子大街,他凝望着秋风中的红墙古柏,满怀深情地对同车弟子说,中国走过许多坎坷曲折,我对华夏大地的未来依然抱有信心。
![]()
2017年10月,李泽厚最后一次回国在北京北海公园留影。马群林 供图
八
时光飞逝,进入古稀耄耋之年,李泽厚双眼先后罹患青光眼与黄斑裂孔,视力剧烈衰退,看书二十分钟便眼球胀痛泪水直流。李泽厚依靠心脏起搏器维持微弱心跳,常年忍受脊柱摔伤带来的剧痛折磨,依赖安眠药物勉强入睡。
2021年10月,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天里,李泽厚颤抖着握紧铅笔,一笔一划修订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将付梓的《伦理学新说》书稿序言。散乱的手迹写满了老人对人类命运的牵挂。
![]()
2021年10月,李泽厚辞世前夕为《伦理学新说》序所作最后修改手迹。马群林 供图
2021年11月2日,大雪纷飞的科罗拉多,九十一岁的李泽厚停止了呼吸。
李泽厚走得平静安详,没有举行任何喧嚣追悼仪式,践行了静悄悄死去的终生誓言。他在遗嘱里将自己的头颅切下冷冻保存。他寄望三百年后、五百年后的未来脑科学家解剖脑神经,探寻中国传统文化是否真正在人类大脑组织中留下了生理积淀。
他用自己的肉身头颅,向遥远的未来发起了一次悲壮决绝的叩问。
![]()
哲学家李泽厚晚年风采。澎湃新闻 供图
回望李泽厚跌宕起伏的九十一年漫漫长路,他用一生践行了人世间最大的哲学是填饱肚子。他始终站在土地上、站在凡人的烟火生活里呼吸思索。
李泽厚的离去,宣告着八十年代中国思想界启蒙的落幕。人间背影渐行渐远,白雪皑皑的落基山巅,一颗为了全人类生存而跳动的刚毅头颅,依然在漫漫长夜中凝视着日出东方的人间大地。
谢谢你看我的文章,如果觉得不错,随手点个赞吧。如果想第一时间收到推送,也可以给我个星标⭐~
我们,明天再见。
特别推荐散文集《芦花长满翅膀》(微信读书出版)。全书每一篇文字都曾在报刊杂志上正式发表,文字干净妥帖、不浮躁、不喧哗。从一草一木的枯荣,到柴米油盐的温情,字里行间流淌着对人世间最真挚的眷恋。不妨扫描上方二维码,在微信读书里安安静静读上几页,找回内心的从容与平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