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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不要过高估计自己:冯道一句“你不是唐太宗”是清醒绝非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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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达子

本文共37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老子》里有句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看清别人不难,看清自己最难。公元954年,后周的新皇帝柴荣刚没了养父郭威,北汉就带兵南下了。满朝文武劝他别去,他偏要亲自出征,还搬出了唐太宗。七十多岁的老宰相冯道只回了他一句,这话后来被很多人读成顶撞,读成羞辱。



可我读下来,觉得这是五代最清醒的一句。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柴荣搬出唐太宗,冯道回了两个未审

刘崇是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的弟弟,史书里有写同母弟的,也有写堂弟的。后汉亡了以后,他在太原称帝,国号还叫汉,史书上叫它北汉。北汉自己打不过后周,就拉着契丹当靠山。这一年二月,契丹派大将杨衮带着一万多骑兵赶到晋阳。北汉兵跟着南压,将领张元徽假装败退,设伏杀了周将穆令均,周军丢了一千多人,昭义节度使李筠退回上党,关起城门死守。

大臣们的意思很一致:刘崇自从上次从平阳逃回去,气势早就泄了,不敢亲自来。陛下刚登基,先帝的灵柩还没下葬,人心容易动摇,不要轻易出动,派个将军去顶就行。

柴荣不听。他的判断是:刘崇正是看准了我家里办丧事,觉得我年轻,位子没坐热,这一回一定会亲自来,我不能不去。

冯道在这时候站出来,一再劝阻。柴荣回了一句:当年唐太宗平定天下,哪一仗不是自己上?我怎么敢躲在后头偷安?

冯道说:“未审,陛下能做唐太宗吗?”

这个未审,翻成白话,就是不知道。他没说您不行,他问的是:您行不行,您自己知道吗?

柴荣又顶了一句:凭我兵力这么强,打刘崇,是山压鸡蛋的事。

冯道又说:“未审,陛下能做那座山吗?”

柴荣脸色不好看了。满朝只有王溥一个人劝他出征,他听了王溥的。

这段话,几部史书的字面不一样。有的写成陛下未可比唐太宗,有的写成陛下能不能像太宗,口气硬了一些,意思没变。欧阳修的评语是:冯道伺候过那么多皇帝,从没谏诤过,只有这一回,他是切切实实劝了。

一辈子不劝的人,开了这一次口。这句话的分量,先从这儿掂。



一个自称无才无德痴顽老子的人,最懂掂量

冯道这个人,后世骂得很重。

欧阳修说他没有廉耻,司马光骂他是奸臣里最厉害的一个。骂的人理由很硬:他换朝代换得勤。有意思的是,光是数他伺候过几个皇帝,几部书就数出了三种结果:有的说他事四姓十君,有的说他事四朝相六帝,司马光算的是五朝八姓。这里不替他翻案,只看他对柴荣说的那句话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翻他一辈子的言行,会发现他总在做同一件事:先量自己几斤几两。

早年在晋王李存勖帐下当掌书记,他就见识过什么叫自负的人。那回李存勖和梁军隔着黄河对峙,郭崇韬嫌军营里陪吃陪喝的将校太多,供不起,请求减一减。李存勖当场发火:我给替我卖命的人设顿饭都不自由?那就让三军另选一个人当河北主帅,我回太原,不挡贤路!说着让冯道当面起草文告。

冯道握着笔,半天不落。李存勖板着脸催他。

他慢慢站起来说:笔墨是我管的,不敢不干活。可大王屡立大功,正要平定南边的梁,郭崇韬劝的话,没到过分的地步。您这话传出去,敌人会以为您君臣不和。请您再想想。

没有一句顶撞,三层意思都讲清楚了。郭崇韬后来进来道谢,话也是通过冯道解开的。旁人这才开始看重他的胆量。

明宗年间,天下接连丰收,朝廷没事。明宗留他说话,他讲了一件自己的亲身经历:当年替李存勖出使中山,过井陉的险路,生怕马失蹄,一路攥紧缰绳不敢松,到了平地觉得没事了,一松手,马一晃,人摔了,差点伤着。他说,在险地的人想得深,反倒平安;在安逸时候的人,祸事常常出在没留心的地方。

话讲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把后来对柴荣说的意思讲完了。

再看他怎么摆自己的位置。后晋高祖问他用兵的事,他说:我本来就是个书生,在中书省守着历代的成规,不敢出一点差错。后来契丹兵进了开封,耶律德光责问他,又问他为什么来朝见。他答:“没有城,没有兵,哪敢不来。”德光讽刺他:你是个什么老头子?他答:“无才无德的痴顽老头子。”这是欧阳修记下来的。再往后,在常山,有人夸他稳住了局面,他回说读书人能干什么,都是各位将军的力气。

一个人把我不行、我够不着说了一辈子,他对柴荣说您行吗,就是同一个口径。他没把自己看大,所以也不愿意看着别人把自己看大。

巴公原的风向转了,北汉主还在说试观我战

柴荣还是出发了。

三月十一日离开开封,十六日到怀州,十八日过泽州,睡在州城东北的野地里。路上,控鹤都指挥使赵晁私下对通事舍人郑好谦说:敌人气势正盛,应该稳一点,先挫挫他们的锐气。郑好谦把话递给了皇帝。柴荣发火:你怎么敢说这种话!一定是有人指使!说出是谁就活,不说就死。郑好谦老实交代,是赵晁。柴荣下令,把两个人都锁起来,关进州里的大牢。

十九日,高平。

北汉主刘崇根本不知道周军已经到了,路过潞州没打,一路往南,前一天夜里在高平南边扎了营。这天前锋一撞上,周军先小胜一场。柴荣担心对方逃跑,催着各军赶快压上去。

北汉主把中军摆在巴公原,张元徽守东边,契丹的杨衮守西边,阵势很整齐。周军这边,后军刘词还没赶到,众人心里发虚,只有柴荣越打越有劲。他把左军交给白重赞和李重进,右军交给樊爱能和何徽,向训、史彦超领着精骑在中间,张永德带着禁军护着自己。

刘崇在阵前一看,周军人数不多,心里竟后悔把契丹叫来了。他对手下说:早知道,我自己用汉军就能打破他,何必借契丹的兵?今天不光要赢周,还要让契丹心服口服。

杨衮骑马往前望了一圈,回来对他说:这是劲敌,不能轻易进攻。

刘崇一捋胡子:时机不能错过,您不要说了,看我打。

杨衮没再说话,脸色不好看。

这时候天上的风是东北风,很大,忽然转成了南风。北汉的司天监李义说,可以打了。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拦住刘崇的马头:李义该杀!风是这个样子,难道是在帮我们吗?

刘崇说:我的主意已经定了,你个老书生不要乱说,再说我杀了你!

一边是柴荣说山压卵,一边是刘崇说看我打。两边的皇帝都把对面看小了,也都把劝自己的话当成扰乱军心。柴荣关了赵晁,刘崇要斩王得中。

右军溃退的那一刻,冯道说的山差点塌了

仗打起来没多久,周军右军先出事了。

樊爱能、何徽带着骑兵掉头先跑,右军一下子垮了。步兵一千多人把盔甲扔在地上,冲着北汉那边喊万岁,投降了。

柴荣看到军势不对,自己带着亲兵冲进箭雨里督战。



当时还是禁军将领的赵匡胤,对同伴说:皇上危险到这个地步,咱们怎么能不拼命!接着对张永德说:敌人气焰骄横,拼死力战可以打破,您手下会左手射箭的人多,请带兵占高地从西边出,我带兵从东边冲。国家安危,就这一下!两个人各带两千人冲上去。他冲在最前头,士兵拼死跟着,一个顶一百个,北汉兵纷纷倒退。

内殿直马仁瑀大喊:让皇上在前面挨刀,要我们干什么!跃马开弓,接连射杀几十人。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跑到柴荣跟前,劝他:敌人已经穷途末路,您把缰绳勒住别动,看各位将军去收拾他们。他自己带几百骑兵冲进了敌阵。

北汉猛将张元徽乘胜冲得太靠前,战马摔倒,被周兵杀死,北汉军心一下垮了。风越刮越猛,周兵争着往前冲,北汉大败。刘崇亲手举着红旗想收拢败兵,收不住。杨衮恨着刘崇先前的话,不愿救他,保着自己的人马撤了。

逃走的樊爱能、何徽,一路没闲着,他们拉开弓、亮着刀,抢了自己军队的辎重,把民夫吓得四散逃走。柴荣派身边的近臣和亲军去追着劝他们回来,没一个肯听,有的使者还被乱兵杀了。逃兵们沿路大喊:契丹的大军杀到了,官军败了,剩下的都已经投降了!

后军的刘词半路上遇到他们,被拦着不让往前,刘词没听,带兵继续往北。傍晚赶到战场,又把北汉的残兵打垮,一直追到高平,尸体铺满了山谷。

说到这里,冯道那句陛下能做那座山吗,有了另一层意思。

战后柴荣宿在野地里,抓到投降的步兵,全杀了。夜里,樊爱能他们听说周军大胜,才三三两两转回来,有的到天亮都没到。

柴荣想杀这两个人整肃军纪,一时下不了决心。过了几天,他白天躺在行宫帐里,张永德在旁边伺候,他问起这件事。张永德说:樊爱能这些人本来没有大功,却占着节度使的位子,看见敌人就先逃,杀了都不够抵罪。陛下想要削平四海,军法立不起来,就算有熊罴一样的勇士、一百万的人马,又怎么用?

柴荣把枕头往地上一扔,大喊:说得好!

他把樊爱能、何徽和他们的部下,军使以上七十多人全抓起来,当面训斥:你们都是几朝的老将,不是不会打仗。现在望风逃跑,没有别的缘故,就是想把我当成稀罕货,卖给刘崇!全部斩首。何徽先前守晋州有功,柴荣原本想饶他,转念一想法不能废,也杀了,还给了棺材送回乡下埋葬。

史书的结论是:从这以后,骄横的将领和懒散的士兵才知道害怕,朝廷再也不姑息。

这一仗,如果只看结果,柴荣赢了。看过程,会发现冯道问的那座山,差点真的在右边塌了一块。

这不是史书里的话,是我的判断:柴荣出发前,数的是兵力强弱。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右军的人心是不是靠得住。靠不靠得住,是打完才摸清的,摸清的代价,是七十多颗人头。冯道担心的,恰恰是这种数不出来的东西。

冯道躺回灵柩前,柴荣走向幽州

高平以后,冯道的日子没剩多少。

柴荣出发前,已经下令让冯道护送郭威的灵柩去山陵。这时冯道已经抱病。四月,郭威葬进嵩陵,仪式办完,冯道捧着神主回到旧宫,还没来得及入庙,一夜之间死在家里。时间是四月十七日,七十三岁。离高平大战,不到一个月。

柴荣听说后,停朝三天,追赠尚书令,封瀛王,谥号文懿。这是一套很高的规格。

有意思的是,欧阳修另有一种写法:柴荣瞧不起冯道,所以出征时不带他,让他去管山陵。同一件事,一边写成命他去,一边写成鄙他不带。我不好断言哪一种是皇帝心里的真话,但摆在明面上的做法有两条:没杀、没贬,反倒给了身后最高的礼遇。一句真被当作羞辱的话,通常不会换来这个。

高平给柴荣的回报也很大。欧阳修说,后周的威武,是从高平开始振作起来的。后来取淮南,收三关,都是这个底子上做出来的。

公元959年,柴荣北伐契丹。四月里水陆并进,把关南的地方收了回来。将领们在行宫里说:陛下离开京城才四十二天,没怎么打仗就取了燕南,这是不世之功。如今契丹的骑兵都聚在幽州北边,不宜再深入。

史书记的是:上不悦。

当天,柴荣病倒,没能再往前走。六月,他在万岁殿去世,年三十九。

老达子说

冯道那句话,我读成一次风险提示,不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他问的不是皇帝行不行,是皇帝和那座山之间隔着什么。隔着右军的人心,隔着后军的脚程,隔着一场谁也算不出的风向。柴荣数的是兵力,冯道数的是没法数的那部分。

他只说中了险,没说中输。柴荣赢了,所以这句话很容易被后人当成一个老官僚的多嘴。可那七十多颗人头,是替这个险字作的证。

高平打完,赏功的名单排得很长。名单的末尾,史书补了一句:释赵晁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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