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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部队,每次看墙报,我手指都会比画,想把那笔好字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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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报墨字,笔底风华

郞天闻

见过许多容颜,听过许多言语,诸多印象皆随岁月洪流悄然淡去,唯独那一手端正舒展、行云流水的好字,长久镌刻在记忆深处。那笔墨起落间藏着心性,横竖撇捺里见得修养。那一纸笔墨历经岁月不曾褪色,不喧哗、不张扬,静静书写出独有的风骨。每每回溯,依旧令人心生赞叹。



刚入伍那会儿,部队生活朴素却充实。曲德贡偌大的喇嘛庙里,整个机关里里外外、楼上楼下,能看得见的公开文字,多半是电影组门外墙壁上手抄写的墙报专刊。每期墨迹未干时,便常有人驻足。有人读得认真,有人只是匆匆一瞥,但那些字句终归是落进了眼里,也落进了心里。墙报上的字,写的是时事,也是人心。一笔一画间,藏着写稿人的斟酌,也映着读报人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沉静,有的热烈,有的带着几分审视。

那个年代的政治宣传,除了传达文件、读报、放映电影前的幻灯口号、标语,最形象的就是定期出刊的墙报。那时没有精致的印刷刊物,没有规整的宣传场地,没有电脑打字排版,更没有如今日新月异的AI合成技术。一方白纸底色的墙面,加上带色的边框,便成了最鲜活、最盛大的公共宣传版面。每一期墙报,由各科室、部门撰写投稿,由墙报组统一审核校稿,几位钢笔字写得特好的高手抄写后张贴。

我对每期墙报必看,且看的不是谁的文章理论水平高低,最吸引我的,莫过于战勤科机要股杨玉华同志的一手好字,苍劲舒展,极具美感与欣赏价值。令我至今难忘。

杨玉华的钢笔字,落纸生花。他的书写极其稳重,执笔腕力沉稳,起笔藏锋,落笔顿挫,横平竖直皆有章法,撇捺舒展自有风骨。通篇皆是流利婉转的随手体式,浓黑的墨汁浸润雪白的稿笺纸,不晕不溢、不歪不斜,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清清朗朗,如松立壁、修竹临风。

经他抄写的文稿,字字句句规整匀称,大小匀净、排布齐整,笔势流转自然,气韵贯通全篇,灵魂却不轻浮,洒脱更见功底。那一笔一画都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墨色浓淡相宜,笔画间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像他一样,不张扬,却让人过目不忘。那些文稿张贴上墙,便成了整面墙报的灵魂。

同一块墙报,有的字迹潦草,疏密杂乱,有的墨重结块,有的墨轻留白,通篇看去,只勉强认得字句,没有欣赏力。唯杨玉华抄写的稿件不一样,几百上千字从头至尾,笔笔力道均匀,字字精神饱满,通篇气韵贯通,找不到一处敷衍的笔画、一处歪斜的字迹。墨色浓郁透亮,笔画粗细分明,落在白纸上,黑白分明,清爽庄重。阳光映照在墙面上,字有筋骨,墨有光泽,原本普通的寺庙石墙,顿时显得整齐肃穆、干净雅致。

每次新墙报上墙,总有人驻足围观,上下楼的首长、官兵路过墙报专刊前,原本步履匆匆,望见满墙清隽墨字,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伫立凝望,驻足品读,有人低声念着,有人默默记着,目光掠过字字句句,不只是品读内容,更多是欣赏字的艺术,仿佛那些字句能穿透时光。年长者及喜爱写字的人看得仔细,一眼就能看出功底,常常有人轻声感叹:这乱世之中,竟有人将钢笔字功底练得这般炉火纯青。

我每次看墙报时,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顺着一笔一画悄悄比画、默默模仿。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勒,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字迹的筋骨。杨玉华的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对文字世界的那扇门。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字可以写得这样好看,这样有力量。从那以后,我常常去墙报前,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那些字里藏着说不出的韵味,多想把那份沉静的力量,悄悄收进自己的心里。

常看墙报,便能从那些目光里读出许多东西,读出时代的呼吸,读出人心的冷暖。那些墨字虽不长久,却像种子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生根。多年后,回忆起那段日子,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会议室的灯光,不是操场上的号声,而是墙报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墨香虽淡,却比许多声音更持久。那些字句,像极了那个年代的人——朴素、实在,不张扬,却自有筋骨。那些字句,像夜里的星火,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段路。

墙报前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记住了字,有人记住了人。那些字里行间,藏着青春的热望,也藏着对未来的期许。墨迹褪了又写,写了又褪,像过日子一样,循环往复。那些墨迹,却像刻在时光里的印记,怎么也抹不去。即使墨迹干了,墙报拆了,可那些字句还在心里活跃着,像盘虬的老根一样,扎进记忆的土壤里,越扎越深,让人难以忘却。

一手好字,是特殊年代里难得的精致与坚守,是浮躁世道里难得的克制与认真,是独守笔墨初心的从容。无关时局风月,不问世事浮沉,一支钢笔、一方白纸,以笔墨立身,以字迹传韵。一笔一画皆是经年功底,一字一句皆藏岁月风骨。

回望旧岁,风雨动荡,人事匆匆,许多东西都变了、散了、模糊了,唯独那留在乱世旧墙头之上的墨痕字迹,依旧清朗、温润,笔底风华,历经流年,岁岁如新,长留在记忆深处。乱世烟火落尽,依旧会想起那份笔墨里的沉静,笔墨里的人。一手好字,写的是笔画,藏的是人心,成为记忆里一抹不会消散的微光。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郎天闻:重庆万州人,1970年12月入伍,在西藏军区后勤部山南大站服役23年。1993年转业到简阳市人民医院工作,2013年退休后留聘,继续医院文化建设工作。在军地业余习作300余篇,编辑成《留在记忆中的往事》《孤郎悟韵》《晚风曼舞》等散记。先后获得成都军区计划生育工作先进个人、四川省卫生系统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等殊荣。


作者:郎天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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