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网
自爱(amour-de-soi),是一种自然的、原始的、内在的内容,也即是同情的基础。由自爱这一自然情感产生的同情,是一种自然同情而非社会同情。道德既意味着个体的价值准则,亦发挥重要的社会性价值。
卢梭在《爱弥儿》一书中曾提到“美德”的概念,“只要把自爱之心扩大到爱别人,我们就可以把自爱变为美德”,显然,“爱别人”正是同情的作用,可见卢梭支持以同情建构道德的思路。他认为“贤明的人首先关心的是大家的利益,然后才是个人的利益”,可见道德同时涵盖个体层面与社会层面的双重意义。由于这种性质,仅自然同情是不足以引向道德的,它是自然的、本能的、含有一定距离感的,相对缺乏社会层面的功用。个体应当在自然同情产生后,通过与他人接触,并在教育者良好有效的教导和指引下,将这种自然同情演变为社会同情。即当看到他人受苦后,不是仅仅内心忧伤或视而不见,而是愿意从实践层面主动施以援手并感到幸福。这样的同情,方能在教育与实践中建构道德。
个体在成长成熟过程中,其同情逐渐由自然同情发展为社会同情,必不可少的是‘与他人接触’这一环节。笔者认为,这种接触过程可分为两类情况探讨,而这两种情况中同情的推展与推进方式也有所区别。
第一种情况是,发生关系的他者仅仅是“能保全自己的人”。 由于自爱是爱自己、爱能保全自己的人,基于这种自然情感的自爱,个体与‘能保全自己的人’产生爱、发生联系,比如他的父母、老师等。在这种情况下,发生联系的条件仅仅是自爱,由此,自爱衍生的同情亦不断发挥作用。这种自然同情便可以按照前文提到的路径,逐渐转化为社会同情并进而培育道德,“通过理性的指导以及同情的调节,它(自爱)将产生人道以及德性”。
第二种情况是,发生关系的他者是“能保全自己的人之外的他人”。此时,自爱已无法使个体自发地与他们建立联系。在这种情况下,是自尊使个体与这一类人产生联系。自尊在形式上仿佛是源自天生的想法,它使得自爱无法成为绝对的情感、而是“在伟人的心中变为骄傲,在小人的心中变为虚荣”。自尊是同他人比较、竞赛、竞争。出于这种自尊的“比较”,个体开始与他人产生关系。而此时,用自爱衍生的同情去构建道德,方式相对更加迂回和复杂。在这种情况下,就应当先通过自尊与他人建立关系,再用同情去消解这种低限度的自尊。而后重复第一种情况中的路径,继续培育道德。
《爱弥儿》谈到,“即使加以扰乱也对他毫无关系的时候,他就对这个秩序表示喜爱和遵循,这能算什么功劳呢?当然,他可以获得幸福,但是,他的幸福还不能达到最高的程度,还缺乏道德的光辉和自我的公平的见证”。可见,如果个体只是享有同情本身构建的道德(即第一种情况下的道德),这种幸福固然是幸福,但并不是最高的幸福。个体必须在产生自爱与同情之后,先利用自尊与他人建立关系,而后再用同情去克服这种自尊带来的不利的、枷锁式的影响,避免变得“偏执妒忌”以至于通过破坏秩序而攫取利益,这样才能够真正体会到道德上的最高幸福。这也正是试图与‘能保全自己的人’之外的他人建立关系、借由同情构建道德的路径。
同情得以培育道德,而自尊则不适宜作为建构道德的基础。自尊在限定情况下需要参与培育道德,但最终一定要被同情压制和消解,即前文提到的同情的两种作用方式中的第二条进路。最终培育与建构道德的主体,必然是同情而非自尊。
《爱弥儿》中提到,正义和善不是抽象的词汇,不是由理解力形成的纯粹道德存在,而是理性启蒙的灵魂的真实情感,是我们原始情感的有秩序的发展。正义和善需要通过自然的、天然的内容进行培育,道德亦是如此。道德同时具备对情感性的关注与对公共性的追求。道德并不仅仅是一种理性的社会规范,它本质上是个体理念中的一种超拔的善和公正的浓缩。
从教育孩子的角度看,应当关注情感性部分。卢梭明确反对洛克“用理性教育孩子”,认为这是本末倒置,“如果孩子们是懂得道理的话,他们就没有接受教育的必要了”。教育使孩子能够发扬理性,但教育本身必须关注情感性。教育的过程是孩子长大成熟的过程,也正是自然人最终进入社会、建立社会道德的过程,原文内容亦能佐证道德的培育也需要关注情感性。
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下称“二论”)中,卢梭亦表明人类社会有先于理性存在的两大原则,其中一个原则让我们对自己的幸福和自我保存产生浓厚的兴趣,而另一个原则就是在看到所有感性存在者尤其是同类死亡或者痛苦时会产生天然的反感情绪。“正是这两个原则的协调与配合催生了自然法的所有规则”,这可以再次证明道德的根基在于情感性的同情而非理性。同时,道德并非仅对个体有益,也能对公共(共同体)发挥善好效用。在爱弥儿建立个人道德之后,他需要进一步认识到是哪些关系在要求人们遵循社会道德,从而培育社会道德。“坦白的英勇的道德行为使人类中最卑贱的人蒙受了荣光”,可见道德发挥益处的对象不仅是个体,更是广泛的、公共的人类群体。
“有些人想单单拿理智来建立道德,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做,哪里有坚实的基础呢?”。这无疑证明从情感性的角度看,道德必然需要取材于人天性中的自然的、感性的同情,而不是一种过度理性的内容。文本中提到,自然情感倾向公共利益,而理智只顾自己利益,可见从公私层面上纯粹的理智不适宜建构道德。
同时,卢梭始终强调自然情感在人的育德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而相比于“使每种动物倾向于注意保存自己”的自爱这一自然情感,自尊被视为“是人为的和在社会中产生出来的”,因此良性的自尊对人的道德培育具有辅助作用,但真正的基础依然在于自爱与同情。
此外,在原文文本中“自私”与“自尊”对应的词汇都是amour-propre。自尊强调与他人的比较、要优于他人,表现为竞争与妒忌。“他首先要注视同他相似的人,他要同他们比较,他要同他们竞赛,同他们竞争,他要妒忌他们”。卢梭对amour-propre的定义并非完全中性,一定程度上偏向于贬义。他说“敦厚温和的性情是产生于自爱,而偏执妒忌的性情是产生于自私”,显然,这样一种含有贬义的概念不能够全然用来构建良性的道德。同时,“自私是受理性支配的”,对自尊的推崇是新道德主义强调的个人意志的体现,但这种个人意志本身亦是过度理性的,这也否定了自尊作为培育道德的主要材料的可能性。
从道德的公共性的角度来看,自私心使个体同他人进行比较,因此永远不可能在比较中感到满意。同时,自私心“硬要别人先关心我们,然后才关心他们自身”,可见自尊存在着偏私的一面。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提到公意与私意的政治概念,并表明个体意志倾向于自私,而公共意志倾向于公平。《爱弥儿》中的‘自尊’恰类似于‘私意’在个体心灵层面的映射,关心个体排他的利益,并要求公共秩序(他人的态度)为其让路。在理性与利益喧嚣的社会中,这种自尊会被引向一种纯粹的自利,乃至于转变为对他者、对公共的善的漠视。这与道德的公共性价值显然相冲突。上升到社会政治层面来看,“自尊”之本质偏于私意,而通过“同情”所意图达到的道德境界,正是孕育政治公意所必需的人格基础。因此,培育情感性的、公共性的道德的根基必然在于同情。
在孩子自主性和自由发展的过程中,一定要伴随老师的权威。老师作为道德的楷模,用原始的法则(经验)去教育孩子。当孩子受到初期的自尊心的影响,变得性情傲慢、妒忌,喜欢骗人和报复他人时,要强化他的同情,帮助他克服和消解这些不良倾向。为了用经验使孩子受教,就要让孩子亲眼看到生活悲惨和不幸的人,或让他突然体会到一种危险,明白自己也可能过这种不幸生活。同时,要教育他明白其他族群、其他地域的人的不幸,使他不仅同情身边看似更值得同情、设想中正在受苦的人,更能普遍地同情人类整体。由此,加强孩子的同情,进而培育道德。
张当的研究表明,卢梭提出应通过教育培育良好素质的公民,以良好的道德政治来培养人们对公意的理解和认同,从而预防道德政治的退化。这正是卢梭思路的现实落点。现代社会理性膨胀,亦更需要利用同情这一情感性内容的植入,激发个体天性中自然的、本源性的对他人的关照与内心的善。同情并非要取代制度与理性,而是要为制度与理性提供不能被架空的情感根基。否则,“哲学使人与世隔绝”,“事不关己”的现代市民便由此而生。
现代社会中强调的正义,重点在对私有财产、个体权利的保护,鼓励个人追求财富、权利等。但这样的正义会刺激人自爱之心的不利方面,助长自私的激情,导向更多的妒忌与冲突,最终反而强化社会层面的不平等。卢梭对正义的定义并非如此:他希望遏制理性膨胀的社会中不断扩张的自私风气,将正义与同情、爱结合,令个体在根本上同情正义,从而达到匡正社会风气的效果。
卢梭在《爱弥儿》中提出的自爱、同情、自尊等概念,勾勒出一条培育道德的路径。同情从自爱出发,经由想象与共情,同时部分发挥自尊的作用,逐步使人的道德能力得到培育和完善。在这一过程中,与之相随的教育保护着个体天然的同情,亦引导其发展为具有正义取向的社会同情。卢梭以同情为本的道德建构思路,为现代理性社会中自然情感的缺失提供了具有现实意义的反思。(作者:高黛茜 中央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
参考文献:
1. 卢梭:《爱弥儿》,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
2. 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3. 张当:《“道德政治”的建构与超越:卢梭、黑格尔与马克思》,《哲学研究》2025年第2期。
4. 曹永国:《同情教育:公民德行养成的根基——卢梭第四卷中的一个审思》,《现代大学教育》,2015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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