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二个角色，一个梦，让梨园戏《红眠床》焕发现代光芒

由梨园戏《陈三·大闷》发展出来的《红眠床》，可以让传统戏曲跟现代剧场观众，乃至于外国观众，不仅眼睛为之一亮，同时还能既看热闹又看门道。

戏曲经典折子戏，透过绵密紧凑的故事以及全身是戏的演员，总是有办法让观众随著角色瞬间穿越到幽微的古代情境去。

1998年，张继青老师与江苏省昆剧院带昆曲《牡丹亭·惊梦》和《牡丹亭·寻梦》，及《朱买臣休妻·痴梦》被称为《三梦》的折子戏到台北演出。我在辜振甫先生家族创建的“新舞台”，和满场观众看张老师一个人撑起一整晚演出。当下体会到，什么叫做“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到声音”的强大气场。

2012年，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参加上海国际艺术节，演出梨园戏代表剧目《陈三》当中的一折《大闷》。曾静萍老师在这五十分钟旦角独角戏里的演出，让“上海话剧艺术中心－D6空间”化为夜阑人静的闺阁。《三梦》和《大闷》这两场演出于我，就是中外独角戏的颠峰。

然而，戏曲评论家徐城北早早说过：“看戏曲的核心得懂‘门槛’－－要了解传统戏曲的审美形态和基本规矩，才能看出门道，而不只是看热闹。”老师所言不差，可那些没有跨过戏曲“门槛”的观众，不曾看过梨园戏的观众和不曾看过戏曲的外国人，难道都只能看“热闹”的戏吗？

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这回带来上海的《红眠床》，以拥有800余年历史的梨园戏为底，用现代剧场思维和手段施展神来之笔，挥洒出一台好看，可品，有情怀的动人演出。本文尝试从三个维度说明，它如何成为让中外观众既看热闹又能看门道的作品。

一、从传统到传统：《陈三五娘》到《红眠床》

《陈三五娘》故事可追溯到1566年的存世刊印剧本《荔镜记》，这比汤显祖创作《牡丹亭》的时间还早30多年。剧情讲的是泉州书生陈三于元宵夜邂逅黄五娘，两人经过几番曲折才得相依相随。古本《陈三五娘》可以演到七个晚上，名折《大闷》在台上仅由五娘一人敷演夜阑人静时的思念之情。《红眠床》的创作，就由五娘跟陈三共眠过的床出发。

梨园戏因为保留大量宋元南戏剧目、唱腔和演出规制，持续传演至今而得到“宋元南戏活化石”的美誉。它的唱腔源于晋唐古乐，一字多腔，用泉州音演唱。乐器保留唐制，南琶以横弹方式演奏，主奏的洞箫即唐朝的尺八。武场打击乐以“压脚鼓”为主，通过鼓师用脚压鼓面控制音量和音色，尤其能够衬托细腻的内心戏。

梨园科步讲究“纤柔曼妙”，南音带有“缓声慢节”的特质。因为梨园戏的乐舞跟演员整体表现，都带有沉静、内敛、不浮躁的舞台节奏。所以，梨园戏的演出特别适合抒情的故事。《陈三·大闷》把原本大戏中一折一折演出的，睇灯倾心、投荔传情、磨镜卖身、梳妆探情、绣鸾断约等片段，由一人凭唱词、声腔、科步和神态演出来。《红眠床》保留梨园的优雅静谧，更用戏中戏，梦中梦的形式，让演出深具现代感。

二、从传统到现代：三个人，二个角色，一个梦

观众走进剧场，舞台上有泉州真实老物件的红眠床。但是，床柱跟床顶分置于舞台上。南音最具标志性的南琵拨弦声响起，恍惚间，五娘已经出现在舞台。接着，代表梨园戏最基础的七个行当，生、旦、净、末、丑、贴、外（比一般戏曲多了贴：次要旦角，外：次要生角），由七个黑衣人带著行当标志性动作逐个出现。

这七人分饰剧中其他所有角色，并且充当“捡场”组合眠床跟移动道具。他们也是类似希腊悲剧的“歌队”，既强化剧情也发出感叹跟提出疑问。当五娘倚床唱起，他们两人私奔之后为官府所扣，陈三被判至千里之外时，她陷入了回忆之中。由另一个演员饰演的五娘跟丫环益春轻快地飘了出来，我们瞬间发现时空已经变成她和陈三相遇的元宵之夜了。

陈三和五娘这两个角色，由三个人共同饰演。舞台地面上的四片低矮勾栏，在观众面前被移动被重组之后，成为五娘的闺阁，也是陈三故意失手破镜好能为奴接近所爱，更是两人盟誓终身的花前月下。剧团的灯光设计师苏志强懂戏曲也懂剧场，用光和影烘托出剧中一幕幕让人浮想联翩的场景。

到了最后一刻，五娘说：“原来是梦”。剧情，戛然而止。中英文字幕打出：剧终。观众才从这一个梦当中，缓缓回到真实人间。

三、从改编到孵化：改编需要孵化更要兢兢业业

《红眠床》的“前身”《平行时空·陈三五娘》，于2023年蛇口戏剧节首演。2025年经泉州孵化计划接力打磨，并获香港艺术节委约联合制作在今年三月正式推出。这出戏的导演曾龙和剧本大纲谢子丑，都是传承中心在编的青年导演跟编剧。香港戏曲创作人江骏杰是戏剧构作，艺术总监则是两度获得梅花奖殊荣的曾静萍老师。

《红眠床》的剧场美学来自中国唐宋的恢宏底蕴，故事与人物自带一波又一波动人的情境。开场的行当展示及后来的空间转换，完全可以让中外观众“秒懂”它的审美规律跟表演程式。必须说，改编是活化经典的开始，许多院团许多剧团跟创作者一直都在做。关键是，孵化好作品一定需要一个过程。梨园戏传承中心，是国内独一份的梨园戏剧团。中心上下兢兢业业只做一件事，学戏演戏。

显然，他们让梨园戏在中国，在世界舞台都可以被看见。

原标题：《三个人，二个角色，一个梦，让梨园戏《红眠床》焕发现代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