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岳母又推门进来。
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钻进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闭着眼,手机藏在枕头下,监控画面亮着。
岳母弯下腰,贴着妻子的耳朵,嘴唇动了几下。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只听见半句,浑身血液像冻住了。
二十年了,我和林玉华同床异梦,她从不让我碰她,岳母每晚都来点檀香。
我一直以为那是安神。
原来不是。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那句话是什么?
这个家,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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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五十二,在公交公司修了半辈子车。
手上茧子厚,腰也不太好。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
日子过得像公交车一样,一站接一站,没什么新鲜。
可最近半年,我老觉得脑袋发昏。有时拧螺丝,手突然就抖一下。徒弟小赵问我是不是高血压,我说不知道,没去查。
回家推开卧室门,那股檀香味又扑过来。床头柜上搁着一只铜香炉,炉壁被熏得发黑。林玉华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肩膀一动不动。
“睡了?”我问。
没应声。
我脱了外套挂上衣架,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那张脸又黄又糙,眼袋快垂到颧骨。我凑近看自己的眼睛,瞳孔里像蒙了一层灰。
晚饭是岳母做的。
她住进来三年了,当初说林玉华失眠厉害,要有人照顾。
岳母姓林,叫林秀兰,退休前是护士。
七十出头的人,走路没声,讲话也细声细气。
“建啊,今天头晕没?”岳母把汤端到我面前。
“好多了。”我低头喝汤。
“那药你记得吃,我放你包里了。”她转身去厨房,围裙带子在背后晃。
我没告诉她,那些白色药片我一颗没吃。
上个月我开始把药藏进床头柜最里头,攒了快一瓶。
不是我多心,是吃完药第二天反而更昏,像被人拿湿棉花塞住了脑子。
夜里我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林玉华在说梦话,声音又细又急。
“药……不能……不能……”
我撑起身。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眉头拧着,眼皮底下眼珠乱转,嘴唇一直在动。我凑近听,只抓住最后一个字。
“递。”
递什么?
我坐在床边,脚心贴着凉地板。
林玉华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枕头边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旧疤。
第二天上班,我在公交底盘下拧螺丝时走了神。徒弟小赵递扳手过来,喊了两声我才听见。
“师父,你最近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
“老发呆。昨天你拿我的茶杯喝水,自己的搁旁边没动。”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完全不记得。
晚上回家,岳母照例端来一碗汤。
我喝了两口,放下碗说去趟厕所。
路过卧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岳母正在里头点檀香,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火光映着她半张脸,皱纹里全是平静。
她点完香没有立刻出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弯下腰,凑近林玉华的枕头,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什么。摸完直起身,吹灭火柴,退出来。
我闪进厕所,心口跳得发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鼻子里全是檀香。
林玉华睡在左边,我睡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二十年了,这条缝从来没合上过。
半夜我又醒了。
这次不是梦话,是岳母的脚步声。
她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
我闭着眼听她推门进来,闻见檀香混着一股药味。
她在床头站了一会儿,香炉盖子被揭开又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是岳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墙听见。
“玉华,张嘴。”
我听见妻子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被喂了什么。岳母又说:“咽了。”
脚步声退出去,门轻轻带上。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中檀香的烟雾在月光里打着旋,一圈一圈往上飘。
我没有动。第二天早上我把枕头底下的药片拿出来看,白色,圆扁,没有字。我掰开一粒闻了闻,有点酸味。我没敢尝。
上班路上我给女儿宋真熙打了个电话。她在省城做会计,忙得很,响了七八声才接。
“爸,怎么了?”
“真熙,你妈最近跟你联系没?”
“上周打过电话。她说话怪怪的,问我在外面住不住得惯,还说让我别老回来。”
“还说什么了?”
“没了。爸,家里出事了?”
我看着公交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真熙二十三,大学毕业刚一年,对这个家知道得太少。
她不知道她妈每天晚上要吃药,不知道外婆每晚进房点香,不知道她爸的脑袋越来越昏。
我决定装个监控。
02
监控是趁午休去电子城买的。巴掌大一个,带夜视,能连手机。老板教我用,我记了两遍才记住。藏在工具包底层带回家,岳母没翻我包的习惯。
晚上等她们都睡了,我搬凳子站上去,把监控卡在天花板角落的石膏线里。角度正好对着床,能看见两个人的脸。
装完躺回床上,后背全是汗。林玉华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呼吸,又浅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第二天早上岳母照常煮粥,我照常喝了两碗。出门前岳母叫住我。
“建啊,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重。”
“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我弯腰穿鞋,没回头。
到单位我把手机架在工具箱上,假装看视频。监控画面里卧室空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岳母在客厅拖地,拖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中午林玉华下班回来。
她在一家药店当店员,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
进门后她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
画面里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没有标签的药,倒了两粒在掌心。
她盯着药片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吃了。然后她仰头把药咽下去,没喝水,干吞的。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晚上回家,我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个纸包。岳母说是老家寄来的檀香粉,比店里买的纯。我拿起来闻,味道确实更冲,呛鼻子。
“这香点着好,安神。”岳母把纸包收进柜子。
夜里我假装睡着。十一点半,林玉华上床。十二点,岳母推门进来。我听见火柴擦响,檀香点着。岳母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床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监控录像回放。画面里岳母弯着腰,嘴贴着林玉华的耳朵。我把音量开到最大,耳朵贴在喇叭上。
只听见三个字。
“……不能留。”
不能留什么?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林玉华翻了个身,一只手搭上我的胳膊。她很久没有碰过我了。那只手冰凉,指尖在发抖。
我没有动。等岳母出去后,我慢慢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拿着偷藏的檀香灰去了趟化工研究所。
门卫不让进,我说找熟人。
其实没熟人,我就是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后来在门口碰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我递了根烟,把香灰给他看。
他捏了一点在手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
“里头掺东西了。”
“什么东西?”
“像是镇静类的。具体不好说,你得送检。”
“送哪检?”
他看了我一眼。“你报警不就知道了。”
我没报警。
我去了趟老房子。
我妈去世那年我三十出头,老房子后来租出去了。
租客不在,我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股霉味,我妈的旧东西都堆在阁楼上。
我翻了半个钟头,在一只饼干盒底下找到一本相册。相册皮都脆了,一翻就掉渣。里头有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医院病房里的合影。
我妈坐在病床上,穿着条纹病号服,笑得挺开心。
床边站着两个护士,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轻的。
年纪大的那个是林秀兰,脸瘦些,但眉眼没错。
年纪轻的那个蹲在我妈旁边,一只手搭在我妈膝盖上。
是林玉华。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98年3月,市二院内科病房。
1998年。我妈就是那年春天走的。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手抖得打火机点不着烟。下楼时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铁栏杆上,疼得我蹲了半天。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林玉华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认识我妈。
她说她以前在服装厂上班,后来才去的药店。
她没提过护士,没提过市二院,没提过1998年。
晚上到家,岳母正在摆碗筷。我把照片拍在桌上。
“妈,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岳母扫了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老照片了,那时候我在二院上班,玉华刚毕业去实习。你妈住院,我照顾过几天。”
“玉华怎么没跟我说过?”
“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岳母把筷子搁在我碗边,“吃饭。”
林玉华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照片,脸色刷地白了。她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看看你,手都拿不稳。”岳母弯腰捡碎片,动作麻利。
林玉华站在那儿没动。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盯着那张照片,像看见鬼。
那天晚上檀香点得特别浓。我躺在床上,烟往鼻子里钻,脑袋昏沉沉的。但我没睡着。我咬着舌尖,用疼劲撑着眼皮。
凌晨两点,岳母又进来了。这次她没点香,直接走到床头。我闭着眼,听见她翻动床头柜上的药瓶。然后她凑近林玉华,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
“他看见照片了。”
林玉华没出声。
“你嘴给我闭紧了。当年那药是你递的,你也有份。”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妈……我受不了了……”林玉华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受不了也得受。你想想,说出去,你是杀人犯,你闺女是杀人犯的女儿。你愿意?”
林玉华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压着哭。
岳母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睡吧。”
门关上。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在黑暗里像一道裂口。药是她递的。什么药?我妈的药?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我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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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公交车照常开,螺丝照常拧。但我的手一直在抖,扳手掉了两回。小赵捡起来递给我,看我的眼神不对。
“师父,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
中午我没吃饭,去了趟市二院。内科病房早就搬了新楼,老楼拆了一半,剩半截灰扑扑的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找谁。
后来我想起黄来福。他以前住我家隔壁,在二院当过门卫。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来福叔,我宋建。”
“建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想问问你,九八年那会儿你在二院看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啥?”
“我妈那年走的,我想了解了解情况。”
黄来福叹了口气。“建啊,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叔,我求你了。我妈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堵了二十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你晚上来找我,别让旁人知道。”
晚上我跟岳母说单位加班,骑电动车去了黄来福家。
他住城西老小区,楼道灯坏了,我打手机手电筒上楼。
他开门把我让进去,屋里一股药味,他老伴瘫在床上好几年了。
“坐。”他给我倒了杯水。
“叔,你当年看见什么了?”
黄来福坐在我对面,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那天我值夜班,后半夜两点多,我看见林秀兰从药房出来。她手里拿着个药瓶,走得急,差点撞上我。我问她干啥,她说给病人换药。我没多想。”
“后来呢?”
“后来你妈就没了。走得特别快,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查房就说不行了。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过了好几年才觉得不对。林秀兰那晚拿的是白药瓶,你妈用的药是棕色瓶。我干门卫的,天天看护士拿药,颜色记得清。”
“你跟我岳母后来还有联系?”
“她找过我。你妈走之后大概一个月,她来我家,给我塞了两条烟。让我别跟人说那晚的事。我没要烟,但也没跟人说。建啊,叔对不住你。”
我攥着水杯,水凉了。“她为什么要害我妈?”
黄来福压低了声音。“你妈那时候是医院会计,查账的。我听说她查出来林秀兰虚报药单,贪了不少钱。你妈说要举报,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我坐在黄来福家破旧的沙发上,耳朵里嗡嗡响。我妈是会计,管账的。她查了林秀兰。然后她死了。林秀兰的女儿后来嫁给了我。
这是一张多大的网?
“叔,我岳母那晚拿的药瓶,你还能认出来吗?”
“白塑料瓶,上面贴的标签撕了一半。我记得清楚,因为那瓶子掉地上过,我帮她捡的。”
我点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黄来福在后面叫住我。
“建啊,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弄清楚。”
下楼时我坐在楼梯上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我都没察觉。
九八年春天,我妈住院,林秀兰当班,林玉华实习。
我妈发现林秀兰贪污,林秀兰换了药。
林玉华递的药。
她那时候多大?二十出头。跟我女儿现在差不多大。
我掐灭烟,给萧鹏打了电话。萧鹏是我老邻居,在分局当民警。电话接通,他那边吵,可能在吃饭。
“鹏哥,我宋建。有个事想咨询你。”
“你说。”
“如果有人怀疑二十年前的案子有问题,还能查吗?”
“什么案子?”
“我妈的。九八年,市二院,死因不明。”
萧鹏那边安静了。“你手里有证据?”
“有人证,有照片。檀香灰我送检了,还没出结果。”
“你先别打草惊蛇。我帮你问问。回头见面细说。”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家。到家快十点,岳母已经回屋了,林玉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
“怎么还不睡?”我换鞋。
“等你。”
我愣了一下。她很久没等过我了。
“有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查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晚上不睡,白天发呆。你是不是发现了?”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年,我没碰过她几回,她也没主动过。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中间隔着岳母,隔着檀香,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玉华,你告诉我实话。我妈走的那天,你在不在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往后缩,缩进沙发角落里。她的手抓住沙发垫子,指节咔咔响。
“我……我不能说……”
“你告诉我。我不怪你。”
“你会怪我的。所有人都会怪我的。”她开始哭,哭得喘不上气,“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妈让我递药我就递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安眠药……”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缩得更紧,整个人在发抖。
“玉华,你看着我。”
她抬起眼看我,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道印子。
“我妈是不是被林秀兰害死的?”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眼睛告诉了我答案。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卧室睡。她在沙发上蜷了一夜。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也一夜没睡。卧室里檀香还在烧,从门缝里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04
第二天早上岳母发现林玉华睡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檀香炉端出来,又点了一根。
“今天别去上班了。”她对林玉华说。
林玉华摇头。“我去。”
“你这样子去什么去。”
“我去。”林玉华站起来,腿晃了一下。她扶着墙走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脸上扑了粉,把哭过的痕迹盖住。
岳母看着她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建啊,你们昨晚吵架了?”
“没有。”
“玉华最近精神不好,你多让着点。”
“知道了,妈。”
我出门时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看监控回放,昨晚的画面里岳母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点香,第二次喂药,第三次站在床头看了很久。
她看的是我。画面里我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鼻子几乎碰到我的额头。她在闻。闻我有没有睡着。
我后背一阵发凉。
到单位我给萧鹏发了条短信:中午能见吗?
他回:十二点半,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交公司后门的小面馆。萧鹏比我大两岁,当兵转业进的公安,人实在。他点了两碗面,把筷子递给我。
“你说吧。”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照片、黄来福的话、檀香灰、监控里的耳语。萧鹏吃面的筷子停了好几次。
“你确定她说的是‘药是我换的’?”
“确定。我录了音。”
“录音给我。还有照片和檀香灰的送检报告,出来没有?”
“下午去拿。”
萧鹏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宋建,这事要是真的,就是故意杀人。二十年了,追诉期是个问题,但如果证据链完整,可以报请最高检核准追诉。关键是证据。人证黄来福算一个,物证檀香灰和录音,还需要当年的用药记录。”
“我去医院查了,病历档案还在。”
“我帮你调。你别自己动,别让林秀兰察觉。”
我点头。面凉了,我扒了两口就放下。萧鹏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老婆那边……”
“她是被逼的。”
“法律上怎么说,得看证据。她递了药,这是事实。”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知道林玉华递了药,不管她愿不愿意,药是她递的。我妈死了。林秀兰是主谋,林玉华是从犯。而我娶了从犯,过了二十年。
下午我去化工研究所拿报告。
檀香灰里检出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就是常见的安定。
浓度不低,长期吸入会让人昏沉健忘。
报告上还写了一行备注:该药物与酒精同服有抑制呼吸风险。
我想到每天晚上那根檀香。想到我越来越差的记性。想到我有时半夜醒来喘不上气。
岳母在杀我。慢慢地,一天一点地杀我。
我站在研究所门口,手里的报告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想给我妈烧张纸。
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二十年了,我连她坟头在哪都不知道。
当年是岳母帮着我料理的后事,她说她认识殡仪馆的人,能便宜。
我那时候刚没了妈,整个人是懵的,她说什么我都信。
我站起来,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给萧鹏发了条短信:报告拿到了。
他回:晚上来所里,我加班。
晚上七点,我跟岳母说单位聚餐。她正在给林玉华梳头,木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林玉华闭着眼坐在凳子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早点回来。”岳母说。
我应了一声,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那是岳母,她每天都要站在窗前看我从楼下走远。
我到分局时萧鹏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材料,还有一台录音笔。
“坐。先说檀香,检测报告我看过了,成分没问题,够立案。再说录音,你放一遍我听听。”
我把手机掏出来,找到那段录音。播放时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办公室里静得只剩岳母的声音。
“你妈的药是我换的,你递的,你也有份。”
萧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能当证据。但最好有她亲口承认贪污的事。你岳母当年为什么害你妈,光凭黄来福一个人证不够,得有书证。”
“我妈查账的账本,可能在老房子里。”
“你去找。别惊动人。”
我点头。萧鹏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老婆的情况,你心里有数。如果立案,她跑不掉。你想清楚。”
我坐在萧鹏办公室的椅子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想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
林玉华递了药,害死我妈。
可她也是被逼的。
二十年了,她每天吃药、点香、被岳母控制,活得像具行尸走肉。
“先查清楚再说。”我站起来。
萧鹏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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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回了趟老房子。
这次我带了手电筒,把阁楼翻了个底朝天。
我妈的旧物不多,几件衣服、一摞信、一本账。
账本是硬壳的,蓝色封面,上头写着“市二院药品采购明细”。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
我妈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1997年12月那页,她用红笔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林秀兰经手药品,数量与入库不符,差额约三万元。
待核实。
下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妈写给院长的举报信草稿。信没写完,最后一句是“我手里有证据,随时可以提交”。
她没来得及交。
我把账本和纸条揣进怀里。下楼时腿发软,扶着墙一步步挪。走到楼下,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浑身发冷。
回家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点菜。
进门时岳母在厨房,林玉华坐在客厅择豆角。
我把菜放在桌上,去卧室换衣服。
路过床头柜时我瞥了一眼,香炉里的灰是新的,刚烧过不久。
我换完衣服出来,岳母叫住我。
“建,你身上什么味?”
“什么味?”
“霉味。你去哪儿了?”
“单位仓库,翻旧零件。”我面不改色。
岳母看了我两秒,转身回厨房。我坐在林玉华旁边,拿起豆角帮她择。她的手一直在抖,豆角掐了好几截才掐断。
“玉华。”
“嗯。”
“你当年在二院实习,是几月?”
她的动作停了。豆角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磕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
“你别问了。”
“我就想知道几月。”
她直起身,额头上红了一块。“三月。三月中旬去的,四月初走的。”
“我妈是三月二十八走的。”
林玉华的手攥紧了豆角,指甲掐进豆子里。她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岳母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玉华在哭,脸色变了。“你又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玉华,回屋去。”
林玉华站起来,低着头走进卧室。岳母跟着进去,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岳母压低声音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又急又狠。
过了一会儿岳母出来,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建,玉华身体不舒服,今天早点睡。你也别熬夜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里,关了灯,等岳母回屋。十一点,她的房门关上了。十一点半,我掏出手机看监控。
画面里岳母又进了卧室。她点香的动作很熟练,火柴一划就着。点完香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什么。
她在找我藏的药。我后背一紧。
她翻了半天没找到,把抽屉推回去,直起身。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来没见她做过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往香炉里滴了几滴液体。
液体碰到烧着的香,腾起一股白烟。岳母用手扇了扇,等烟散了才转身出去。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攥着手机。她在加东西。檀香里本来就掺了安定,她现在又加了什么?
我等到凌晨一点,岳母屋里没了动静。
我光脚走进卧室,林玉华睡得死死的,呼吸又深又慢。
我凑近香炉闻了一下,味道不对,除了檀香还有一股苦杏仁味。
我把香炉端到卫生间,用水浇灭。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早上岳母起来看见香炉灭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可能自己灭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那天下午,萧鹏给我打电话。
“宋建,档案调出来了。你妈当年的主治医生还在,我联系上了。他说他记得这个病例,因为死得太突然。他愿意作证。”
“好。”
“还有,林秀兰的银行记录我查了。九七年到九八年,她账户里多出来将近五万块。那时候五万不是小数。”
“是她贪污的钱?”
“对得上。你妈的账本在手里吧?”
“在。”
“拿好了。下周报上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用藤拍一下一下拍着棉絮。阳光照在被子上,腾起细细的尘雾。
二十年了。我妈死了二十年,我娶了凶手的女儿,过了二十年同床异梦的日子。每天晚上闻着掺了药的檀香,一天一天被人往死里整。
我攥着栏杆,指头泛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我跟岳母说我睡沙发,腰疼。岳母看了我一眼,说随你。
半夜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岳母的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没有过来。我闭着眼,听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上班。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后面空空的,没有人影。
06
周一我把账本和举报信草稿交给了萧鹏。他翻了翻,表情很沉。
“够了。我这就报。”
“鹏哥,还有个事。她往香炉里滴东西,我拍了视频。”
“不知道,苦杏仁味。香炉我留着,你找人化验。”
萧鹏接过香炉,用塑料袋装好。“你最近别回家住了,不安全。”
“我回我妈老房子。”
“行。你老婆那边,我让女警去谈。”
我点头。但我知道林玉华不会说的。她怕林秀兰怕了二十年,不是一次谈话能解开的。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回老房子收拾了一间屋。
我妈的旧床还在,铺上干净床单就能睡。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病房合影。
照片上我妈笑得那么开心,根本不知道旁边站的是要她命的人。
晚上萧鹏带人去了我家。我在老房子里等消息。十点多他打电话来,声音很疲惫。
“林秀兰带走了。你老婆精神状态不好,送医院了。你女儿回来了,在派出所。”
“真熙知道了?”
“知道了一部分。你过来一趟吧。”
我到派出所时真熙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哭得通红。看见我站起来,嘴一瘪。
“爸。”
“外婆她……”
“是真的。”
真熙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整个人在抖。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说不出来。
萧鹏把我叫进办公室,给我看了林秀兰的审讯笔录。她承认了贪污,但不承认杀人。她说药是林玉华换的,她只是知情。
“你老婆那边,女警在谈。她情绪很不稳定,暂时问不了话。”
“我能见她吗?”
“明天吧。今天先让她稳定稳定。”
那天晚上我和真熙回了老房子。她睡我妈的床,我睡沙发。半夜我听见她在屋里哭,我没进去。有些事得她自己想明白。
第二天我去医院。林玉华住在精神科病房,单人一间。我进去时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别过来。”
“我不怪你。”
“你该怪我。药是我递的。”
“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你妈逼你的。”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可我递了。我知道那药有问题,我妈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让我把棕色瓶换成白色瓶。我问她为什么,她打了我一巴掌。我还是递了。”
“你妈打你?”
“从小打到大。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稍不顺心就打。我考上护校她不让我去,说伺候人的活没出息。后来还是去了,因为她说医院里能捞钱。”
林玉华擦了把脸。
“我实习那会儿,她让我帮她拿药。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跑腿。直到那天晚上她给我一个白瓶子,让我换掉你妈的药。我不肯,她把我拽到楼梯间扇了十几个耳光。她说我要是不换,她就说是我偷的药,让我坐牢。”
“所以你换了。”
“我换了。我走进病房,你妈还冲我笑。她说‘小姑娘手真稳’。我把药换了,她喝下去,第二天就没了。”
林玉华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站在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后来她逼我嫁给你。她说你妈死了,你肯定要查,我嫁过去才能盯着你。我不肯,她就说要去公安局告我,说药是我偷的,毒是我下的。我没办法。”
“檀香呢?”
“她弄的。她说你开始查你妈的事了,得让你记不住。安定掺在香里,你吸了会昏沉。我吃的药也是她配的,吃了就睡,醒了也迷迷糊糊。这二十年我活得跟个鬼一样。”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脑袋里嗡嗡响。
二十年。
我被人下了二十年的药。
我老婆被人控制了二十年。
我妈死了二十年,凶手就住在隔壁屋,天天给我做饭。
“玉华,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她打我,打我女儿。真熙小时候她打过她,你记得吗?真熙六岁那年胳膊脱臼,我说是摔的,其实是我妈推的。她说我不听话,就拿真熙出气。”
我攥紧拳头。真熙六岁那年,胳膊上打着石膏,岳母天天给她炖骨头汤。我当时还觉得她是个好外婆。
“她威胁我。她说只要我说出去,她就杀了真熙。我信。她杀过你妈,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护工推着轮椅在晒太阳。阳光照进病房,照在林玉华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你好好治病。”我说。
“你会跟我离婚吗?”
我没回答。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死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个有风的下午。
护士说人已经走了,我进去看了一眼,我妈的脸白得像纸。
那时候林玉华在哪?她是不是躲在某个角落,浑身发抖?
我掏出手机给萧鹏打电话。
“鹏哥,她交代了。药是林秀兰逼她换的,她有证人吗?”
“她同学,当年一起实习的。我联系上了,她说林玉华确实被林秀兰打过,还看见林玉华哭了一整夜。”
“宋建,案子能立。你老婆属于胁从,有自首情节,量刑上会考虑。但她确实参与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呛鼻子。我想起檀香的味道,想起每天晚上那股烟从门缝里钻进来。二十年,我闻了二十年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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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秀兰在拘留所里托人带话,说要见我。萧鹏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会面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铁栏杆。林秀兰穿着号服坐在对面,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肉往下垮。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你来了。”
“玉华怎么样了?”
“在医院。”
她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妈的事,是我做的。”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没出声。
“你妈查我账,我求她别举报,她不肯。我没办法。那药本来只是想让她睡不好,出院了事。谁知道她身体那么弱,一瓶下去就没了。”
“你让玉华递的药。”
“她是我女儿,她不帮我谁帮我。”林秀兰抬起眼看我,目光平平的,“你娶了玉华,就该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从小就不听话,要不是我管着,她早反了。”
“你管她?你打她,逼她,拿她当工具。”
“那又怎样?她是我生的。”林秀兰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宋建,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求你一件事。玉华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事情是我做的,我认。”
“你认?你现在认了,二十年呢?我妈死了二十年,玉华疯了二十年,你认了?”
林秀兰垂下眼睛。“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太便宜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林秀兰在背后叫我,我没回头。
走出拘留所,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萧鹏在车里等我,见我出来递了瓶水。
“怎么样?”
“她认了。”
“那就行了。证据链够了,检察院那边我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