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枯瘦的手从被子里猛地伸出来,一把攥住梅长苏的袖口。
指头跟铁钩子似的,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屋里炭火快灭了,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的酸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囫囵话:“宗主,当年帅府出事那晚,梁帝书房暗格后面,还藏着一个人哪。”说完手一松,人往后倒,眼睛还睁着,盯着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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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梅长苏到的时候,高公公已经不大认人了。
小院在皇城根儿底下的夹道里,两扇木门朽了半扇,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就一个烧水的小太监守着,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冒出来的烟比热气多。
墙上挂的艾草早枯成了灰褐色,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
梅长苏在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
高公公蜷在薄被里,瘦得看不出人形,颧骨顶着一层薄皮,眼窝凹进去两个坑。
他刚坐稳,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忽然转了两转,认出了来人,喉咙里就开始响。
梅长苏把耳朵凑近,闻到一股子将死之人的浊气,混着没散尽的药味。
高公公的手从被子底下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痕,死死攥住他袖口。
“宗主,当年帅府出事那晚……”
梅长苏没动。
“梁帝书房暗格后面,还藏着一个人哪。”
这话说完,高公公就像被抽干了气力,手还攥着,人已经往后仰。梅长苏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后颈,皮包骨,凉得吓人。
“谁?”
高公公嘴唇翕动,没声了。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梅长苏又等了一息,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指头一根一根滑下去。
人没咽气,眼睛还瞪着房梁,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挤出最后几个字,含糊得像含了口水。
“沈……沈向东……”
梅长苏心头一紧。这名字他记得。禁军副统领,赤焰案发后调任外营,之后再无音讯。名册上是这么写的。
许宏志推门进来,见高公公这模样,脸上变了颜色。
他凑到床前看了一眼,转头冲梅长苏压着声说:“宗主,师父不行了,您先回吧,这要是让人撞见……”
梅长苏没理他,俯身又问:“人在哪?”
高公公嘴里涌出一口黑血,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开始散。
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好一阵,掏出一块铁片子,巴掌心那么大,上面沾着陈年油垢。
半枚禁军令牌,边角有断口,像是被人一掰两半。
梅长苏接过来,铁片子还带着体温。
“师父!”许宏志急了,上前要拦,“这东西不能往外拿……”
高公公忽然回了光似的,一把攥住许宏志手腕,指甲掐进去:“你闭嘴。”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许宏志脸白了,退到墙根,后背抵着墙,不敢再吭声。
高公公又看向梅长苏,嘴唇动了动,这回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暗格后头……夹墙……我送过饭……后来夏江把人弄走了……我不知道弄哪去了……十二年了……”
梅长苏把令牌收进袖中,低声问:“夏江知道你还活着?”
高公公笑了一下,嘴角血沫子跟着往外冒:“他知道我快死了……才没来灭口……”
话没说完,喉咙里一阵痰响,人就软了下去。
这回真咽气了。
眼睛还睁着,梅长苏伸手给他合上眼皮,指腹下头的皮肤又干又薄,跟纸似的。
高公公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从一个小太监熬到梁帝跟前最得用的人,最后就死在这间连炭火都烧不暖的倒座房里,身边连个哭丧的都没有。
许宏志从墙根挪过来,声音发抖:“宗主,您赶紧走。师父这是糊涂话,当不得真。要是让悬镜司的人知道……”
梅长苏站起身,袖口上留着五个灰白的指印,像盖了个戳。
“你师父糊涂不糊涂,你心里有数。”
许宏志低下头,不敢看他。梅长苏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今晚别走远。回头我有话问你。”
许宏志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敢说什么。
梅长苏推门出去,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靖王府的蒋高逸在巷子口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宗主,怎么样?”
“回府再说。”梅长苏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倒座房。窗户纸上映着许宏志来回走动的影子,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留下,”他对蒋高逸说,“盯着许宏志。他要是今晚出城,跟上去。别惊动,看他往哪走,跟谁接头。”
蒋高逸点头,闪身进了巷子。
梅长苏上了马车,从袖中摸出那半枚令牌,就着车帘缝透进来的光看。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磨得快平了,他用指甲刮了刮锈迹,是个“沈”字。
翻过来,正面有编号,禁军令牌的编号都是连号的,他记下了这半块的号,回头让人去查禁军存档,看能不能对上。
沈向东。
禁军副统领,正五品。
赤焰案后调任外营。
调令上写的是去北境戍边,可北境那边的回执呢?
没人见过。
兵部的存档呢?
梅长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翻过兵部旧档,那年秋天确实有一批禁军调任,名单上有沈向东,可后头的签收栏是空的。
十二年,这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一个副统领,家里没妻小?
他记得卷宗上写的是未婚,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远房叔父在老家种地。
当年禁军里都知道沈向东箭法好,梁帝还当面夸过。
就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人找。多合适的人选。
梅长苏把令牌攥在掌心,铁片子硌得手疼。高公公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暗格后头夹墙,我送过饭,后来夏江把人弄走了。
夏江。
悬镜司首尊,当年赤焰案的主审。
别人不知道,梅长苏心里清楚,所谓主审,就是替梁帝把脏活干干净的那把刀。
谢玉是明面上的刀,夏江是暗处的。
谢玉已经倒了,夏江还在,悬镜司还在,梁帝的体面就还在。
车停了。靖王府后门。
萧景琰在书房等着,见他进来,搁了手里的兵书:“怎么样?”
梅长苏把令牌放在桌上,把高公公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萧景琰听完,脸色沉下来,半晌没说话。
屋里就一盏油灯,火苗跳来跳去,把两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向东,”萧景琰终于开口,“我记得这人。当年在禁军里是条硬汉子,箭法好,脾气也硬。父皇还夸过他,说禁军里就缺这样的。”
“人要是还活着,今年得有四十了。”
“你信高公公的话?”
梅长苏没正面答,反问:“你记不记得,赤焰案发后第三天,父皇把禁军副统领以上的人都召进宫里问话?”
萧景琰点头。
“问完话,沈向东就被调走了。调令是夏江送来的,父皇朱批了一个‘准’字。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沈向东。”
萧景琰拳头慢慢攥起来:“夏江把人弄走了,父皇知不知道?”
“高公公说暗格后面有夹墙。你说父皇知不知道自己的书房有夹墙?”
萧景琰沉默了。
梅长苏把令牌翻了个面,指着那个“沈”字:“这令牌是禁军副统领的信物,一半在沈向东手里,一半在禁军大营存档。高公公手里这半块,是沈向东被带走之前塞给他的。一个要死的人,手里攥着这东西十二年,你觉得他是在说胡话?”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查?”
“先从高公公住的地方查起。他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可能只留一块铁片子。”梅长苏顿了顿,“还有,许宏志这个人得盯住。他是高公公的徒弟,高公公的事他知道多少,得试出来。”
萧景琰点头,走到门口叫来蒋高逸:“你带两个人,今晚就去高公公住处,里里外外翻一遍。别惊动宫里的人。高公公床底下、墙缝里、房梁上,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别放过。”
蒋高逸领命去了。
梅长苏又坐了一会儿,把令牌收好。
临走前对萧景琰说:“还有一件事。高公公说夏江把人弄走了,不知道弄哪去了。夏江要是知道高公公临死前说了什么,一定会去确认沈向东还在不在他手里。”
“你的意思是,夏江会动?”
“他不动,我们找不到人。他一动,就有破绽。”
萧景琰看他一眼:“你拿自己当饵?”
梅长苏笑了一下,没答。
推门出去的时候,雪下大了,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他踩着雪往外走,脚步很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许宏志今晚一定睡不着,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夏江迟早会找上他。
他要是蠢,明天一早就会去悬镜司门口转悠。
蒋高逸那边天亮前回来了,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寒气。
翻出来的东西不少,摊在桌上一样样看:高公公在床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藏了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一支秃笔,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纸上是高公公自己画的图,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梁帝书房那面墙。
暗格的位置标得清楚,后头画了个方框,旁边写着“夹墙,深三尺,宽二尺”。
蒋高逸把图摊在桌上:“宗主,高公公还留了张字条。”
字条上就一行字,笔迹哆嗦得厉害:沈在夏江手里,城外。
梅长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城外。夏江在城外有私牢?悬镜司的地牢设在大内西侧,那是官面上的。城外私牢,那就是见不得光的。
“去查,”他对蒋高逸说,“夏江在城外置过什么产业,以谁的名义置的,什么时候置的。查仔细了,别漏。还有,打听一下悬镜司这几年有没有往城外送过什么人,走哪条路,什么时辰。”
蒋高逸应声要走,梅长苏又叫住他:“等等。谢欣宜那边有消息没有?”
“昨儿递了话出来,说浣衣局最近调了一批人去打扫旧库房,她也在里头。旧库房是当年赤焰案后封存的,里头堆的都是旧档,十几年没动过了。”
梅长苏眼睛一亮:“让她留意禁军相关的旧档。尤其是那几年的换防记录。告诉她别贪多,找一样就够。”
蒋高逸走后,梅长苏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高公公画的图很粗,但关键地方没错。
梁帝书房他去过,东面墙上一幅山水画,画后面是暗格,放些密折和私印。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高公公算一个。
但夹墙,他确实不知道。
暗格后面还有夹墙,三尺深,二尺宽,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沈向东就在那里头待过。
高公公给他送过饭。
梅长苏闭上眼,试着想那画面。
一个禁军副统领,被人塞进皇帝书房墙后的夹缝里,黑灯瞎火,连腰都直不起来。
高公公每天趁梁帝不在溜进去,塞两个馒头一壶水。
后来夏江把人弄走了,弄去了城外。
十二年。一个活人,在夏江手里十二年。
他睁开眼,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许宏志那边也得动一动了。
第二天一早,许宏志被叫到靖王府。他进来的时候腿肚子打颤,脸上扑了粉也盖不住青白。梅长苏让他坐,他不坐,就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
“你师父临死前跟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许宏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夏江知道你师父跟你说过什么吗?”
“不知道,不知道,”许宏志连连摆手,“师父嘴严得很,这事就跟我提过一嘴,说当年对不住一个人,旁的再没多说。宗主,我就是个传话跑腿的,您可别把我扯进去……”
梅长苏看着他,不说话。许宏志被看得发毛,又补了一句:“师父还说,夏江这人手黑,让我装不知道,装到死。”
“那你现在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许宏志扑通跪下了:“宗主救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夏江要知道我漏了消息,我一家子都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