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正清九十五岁那年,住在苏州平江路旁边一条叫桑叶巷的小巷子里,一间两层的老房子,楼下是客堂、灶间和天井,楼上一间卧房。他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巷口买菜。
他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父亲那一辈就在这个巷子里。他在这个屋子里生,在这个屋子里长大,娶亲,送走老婆,送走两个哥哥,送走一个一个的老同事。如今这条巷子里,认得他的人都走了大半,剩下几个六七十岁的,见了他要喊一声居先生。
他做过三十七年中学语文老师,先在苏州一所中学教书,后来调到教师进修学院,教的是语文教学法,六十岁退的休。他这人一辈子话不多,脾气不温不火,教过的学生有几千个,逢年过节还有人来送东西,来的多是那种头发也白了的学生。
他老伴姓倪,叫倪秀云,二〇〇八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二岁。走的那年他七十九。他儿子在上海,是做工程的,五年前也退休了,一年回来四五趟。他女儿远嫁到了重庆,两三年回来一趟。
从七十九岁那年起,他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过了十六年。
他能自理,这不是一句空话。他每天早上五点半醒,醒了在床上躺一会儿,六点起。起来先烧一壶水,泡一杯茶。他的茶是碧螺春,一年买两回,一回买一斤,泡得很淡,一杯茶能喝一上午。然后他下楼,把前门那块木门板一块一块抽开,抽开了,那个屋子里的光就进来了。
他七点吃早饭。早饭是固定的:一小碗粥,粥里放几粒红枣,一小碟咸菜,一个鸡蛋。粥是他前一天晚上用小电饭锅定时煮的。他吃完,洗碗,抹桌子。然后他上楼,写字。
他写毛笔字,写的是楷书,临的是颜真卿。他这一个习惯,是从退休那年起的,写了三十五年。他写字不为了给谁看,就为了写。他写字的时候把窗子开着,巷子里有声音上来——有自行车过的声音,有卖菜的车过,有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他一边听着一边写字,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吃饭。午饭是他自己做的,一般是一个素菜,一个汤,一小碗饭。他做饭不讲究,但很讲究一样东西:食材。他买菜是自己去的,就在巷口那个菜场,走过去两百来步。菜场里卖菜的人都认识他,卖鱼的老陈见了他就喊,居先生,今天的白鱼新鲜得很。
下午两点多他睡一觉,睡醒了起来看书,看报纸。他订着一份《苏州日报》,还订着一份《参考消息》。他看报纸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把报纸叠好,放在椅子边上,攒一个月,卖给收废品的。
晚饭是五点。吃完了他在巷子里走一圈,走二十分钟,回来洗澡,八点半上床。
那一天一天这么过,他过了十六年。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说他身体好。有一年冬天他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自己去了一趟医院,开了药,回来喝了两天热水就好了。
问他长寿秘诀的,一年到头有几十个。
他年轻的时候不爱讲这个,被人问了,就笑一笑,说没什么秘诀。问的人多了,他后来也总结出一句话,说:没事就多呆在家。
这句话是九十二岁那年说的。那年他有个学生,五十多岁,是个做企业的,体检出了一堆毛病,特地跑来向他请教,说老师,您这么大岁数还这么硬朗,有什么经验传我。
居正清当时坐在客堂那张八仙桌边上,喝了一口茶,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一句话:没事就多待在家。
那个学生当时愣住了,说,就这个?
他说,就这个。
那个学生后来走了以后,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传到后来,有人把它写在网上,还起了个标题,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像什么养生秘方。
居正清听说这件事,苦笑了一下,说,这话不是那个意思。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后来跟人解释过。他说,他的意思不是叫人不出门,是叫人别乱跑。
他说,你看这条巷子,一年到头有多少人在外头跑。跑着干什么,还不是一头奔着钱,一头奔着名。
他说,我这一辈子,头四十年也是乱跑的。他年轻的时候在中学教书,教三个班的语文,还当班主任,下班了开会,开会完了家访。他那时候有高血压,三十五岁那年住过一次院,医生说是累的。他那时候脾气也急,学生在课上讲话,他把书往桌子上一摔。
他说,后来是怎么变的呢。
他说,是他四十岁那年,他父亲走的。他父亲也是他这样的,一辈子教书,退休以后还是忙。他父亲走的时候七十三,走得很突然。他父亲走的前一天,还在给人写对联。
他说,那天夜里他坐在他父亲的灵堂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父亲这一辈子,一天没有闲过。人人都说他有德,人人说他有为。他走了以后,这个屋子里也就空了。
他说,他从那年以后,就慢慢改了。他把班主任辞了,课减到两个班,应酬能推的就推。他每天五点半下班,穿过两条巷子,回家吃饭。
他说,他这下班以后的这段时间,就是他一天里最要紧的时间。他拿它来做一些没什么用的事:写字、看书、在巷子里走一走、听他老婆说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后来过得好的这五十五年,就是这么过的。
他说,人这个东西,不是一个机器。你把它开足了跑,它能跑,可它跑完了,就没了。你还得让它停一停。停了它才回得来。
他说,没事就多待在家,这个家里的意思不是那个房子,是你自己那口气待的地方。
他那句话,我听过他讲一遍。
那是二〇二三年春天,我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整个人累得不行,跑去找他。我小时候是他学生,后来两家一直有来往。
那天他坐在天井里,天井上头一片天,天井当中有个石缸,缸里养了几条小鱼。他给我泡了杯茶。
我说,居老师,我最近把自己搞得太累。
他说,怎么个累法。
我说,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到家就躺着,躺下还想着明天的事。
他说,你回家以后干什么。
我说,看手机。
他说,看多久。
我说,两三个钟头。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间去,捧了一碟东西出来。那是一碟炒花生,是他自己炒的,炒得有点焦。
他说,你吃。
我吃了一个。他在对面坐着,看着我。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讲个事,你别觉得唠叨。
他说,我这个屋子,我住了九十五年。这九十五年里,我在这屋子里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有八十多年。你算一算,我一天睡八个钟头,睡觉在我的屋子里;我吃三顿饭,在我的屋子里;我上了三十七年班,我一辈子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外头。剩下的全在这儿。
他说,我这个人,把这点地方过得这么细。我们屋里这些事,我都清楚:这个灶,火大是什么样,火小是什么样;这个天井,什么时候有光,什么时候有雨打进来;楼上那扇窗,什么季节看出去,对面那户屋顶上会有一层霜。
他说,这些东西,我在别处是换不来的。
他说,人有个毛病,是觉得好东西在远处。你到远处去,你觉得那个地方好,那个地方的人客气,那个地方的饭好吃。其实那个饭也是别人家做的。你回到家,你还是觉得家里的饭不香。
他说,这个毛病,是把自己过丢了。
他说,我说这个话,不是说叫你不出门。我说的是,你别一路跑,连个停的地方都没有。你总得有个地方,是你自己往回走的。
他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没地方待。
那天我在他那儿待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了一句,你回去,把手机上那些东西少看一点。你把那几个钟头拿出来,做点什么没用的事。写字、浇花、坐着发呆,都行。
他说,这个就是养命。
他那年九十三,还能自己上楼梯。楼梯很陡,他一只手扶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扶手,一步一步上去,脚踩得很稳。
他那句话我后来一直记着。它不是说多待在家,它说的其实是,你得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一个没有外人打搅的地方,一个你能把自己身上的东西卸下来的地方。
他如今九十五,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走到巷口去买菜。他还写得动字,手不太稳,可是写完了还看得清。
他那个屋子,我上个月去看过一回。客堂里还是那个八仙桌,桌上有一个保温杯,一个老式的收音机,还有一副老花镜。墙上挂着一幅字,他自己写的,写的四个字:安安静静。
我说,居老师,这幅字挂了多少年了。
他说,二十年。
他说,我挂这四个字,不是为了好看。
他说,我挂它,是提醒我。
我说,提醒什么。
他说,提醒我别把自己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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