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骨折住院,我连着8天顿顿送白开水泡米饭,同病房的大妈数落我不孝,我冷笑一声怼回去:当年我月子里,她也是这么伺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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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盒盖子一掀,白水泡饭的寡淡气儿就漫开了。

郭宝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我的鼻子:“你婆婆骨折八天,你顿顿送这个,良心过得去?”我没看她,把饭盒推到李红玉面前。

李红玉盯着那碗饭,手背上的针管抖了一下。

李裕站在床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笑了一声,说当年我月子里,她也是这么伺候我的。

病房里一下静了。

郭宝珠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李红玉把脸扭向窗外。

可没人知道,这八天饭盒底下压着一张旧缴费单。



01

电话是李裕打来的,早上七点不到。他声音发虚,说我妈摔了,骨折,在中心医院骨科。

我正淘米,手没停,问摔哪儿了。

“髋骨。”他顿了一下,“医生说年纪大了,得住院,至少两周。”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米倒进锅里,问他,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去伺候?

李裕在那头咳了一声,说:“我最近项目验收,真走不开。婉琪那边孩子小,也腾不出手。”

“所以轮到我了。”

“淑丽,你时间灵活,就送个午饭。别的不用你管。”

我把锅盖盖上,火拧小,问哪个病房。他报了床号,又补一句:“别跟妈计较,她七十的人了。”

我没接话,挂了。

打开衣柜找外套时,手碰到了最底下那层铁盒子。铁盒子生锈,盖子紧,我抠了两下才开。里面是几本旧日记,塑料封皮发脆,一翻就掉渣。

九八年腊月,我生了思远。

那一个月,李红玉每天端给我的,就是一碗白水泡饭。

米是前一天剩的,水是暖瓶里的,连盐都不放。

她说,清淡下奶,她们那辈都这么过来的。

我信了七天。

到第八天,我娘家嫂子来看我,带了一篮子鸡蛋两斤红糖。

嫂子前脚走,李红玉后脚把东西提进了李婉琪屋里。

李婉琪那年十三岁,正长身体,每天早上两个荷包蛋,红糖水当茶喝。

我奶水不够,思远整宿哭。李红玉站在门口说,哭哭哭,你倒是喂啊。我说没奶。她说,没奶就喝米汤,饿不死。

日记本上那行字,是我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把纸都戳破了。写着:今天第二十二天,还是白水泡饭。饿得心慌,抱着思远手抖。

我合上日记,把铁盒子塞回去。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没蹭出什么来。二十多年了,眼泪早干了。

出门前,我从碗柜里拿了个饭盒。

不锈钢的,旧,是思远小时候带饭用的。

我淘了把米,加水煮开,捞出来装进饭盒,又倒了大半盒白开水。

盖上盖子时,手没抖。

医院在城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骨科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药味。

找到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躺着李红玉。

她左腿打了石膏,吊在架子上,脸色灰白。

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来了。”

我把饭盒搁床头柜上,打开。白水泡饭,米粒颗颗分明,汤水寡淡。

李红玉盯着饭盒,没动筷子。隔壁床的大妈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撇了撇。那大妈脸圆,烫着小卷发,穿碎花棉袄,看着就爱说话。

“就吃这个?”大妈问。

我说医生让清淡。

李红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没说不好吃,也没说好吃。吃了小半碗,把勺子搁下了。

“没味儿。”她说。

我把饭盒盖上,说下午让李裕给你带点咸菜。

她没再说话,把脸侧向窗户那边。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叶挂在枝上晃。

大妈还在看我,眼神不太对。我装作没看见,收拾了饭盒要走。李红玉忽然叫住我:“淑丽。”

我停住。

“明天,能不能放点菜叶子。”

我回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我嗯了一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李裕正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见我,他松了口气。

“送完了?妈吃了没?”

“吃了半碗。”

他把包子递过来:“给你带的,早上没吃吧。”

我没接。

他讪讪缩回手,自己咬了口包子。

我看着他嘴角沾的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下夜班回来,也是这么在厨房啃馒头。

我躺在床上,饿得胃疼,喊他给我倒杯热水。

他倒了,端过来,说,妈说了,月子里不能喝太多水,肿。

我没喝那杯水。我盯着天花板,听他嚼馒头的声音,一口一口,嚼了十几分钟。

“李裕。”我叫他名字。

他抬头,嘴里还塞着包子。

“你妈当年怎么对我的,你记得吗。”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说:“多少年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你记不记得。”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塑料袋,擦了擦嘴:“那时候我不懂事。再说了,妈现在不是病了吗。”

电梯来了,他侧身让我先进。

我没动,说你先走,我去趟洗手间。

他犹豫了一下,进了电梯。

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听见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回到病房门口,我没进去。门半掩着,听见郭宝珠在里面说话:“老姐姐,你这儿媳怎么回事,送白饭?你儿子呢?”

李红玉声音低,听不太清,隐约说:“忙。”

“忙什么忙,我儿子再忙,我住院他还不是天天来。你这儿媳看着就不情不愿的。”

李红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坐月子的时候,我也没怎么管。”

郭宝珠说:“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现在能一样吗。”

我推门进去。

郭宝珠看见我,嘴一抿,不说了。

我拿起落在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子,对李红玉说:“明天还是这个。你要嫌淡,我让李裕给你买酱菜。”

李红玉没看我,手攥着被角,指头关节发白。

出了医院,太阳挺大,晃得人眼花。

我骑上电动车,没回家,拐去了菜市场。

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中午给自己做了顿红烧肉,就着白米饭,吃了两碗。

晚上李裕回来,问我明天送什么。我说白水泡饭。他说加点菜吧,让人看见不好。我说行,你明天自己去送。

他没再吭声,钻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把旧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写了一行字,是出月子那天写的。

写着:账先记着。

这一记,就是二十多年。

02

第二天我换了米。头天的剩饭没了,新煮的,水放多,煮得烂。捞出来装盒,浇上白开水。想了想,从冰箱里拿了一小包榨菜,搁在饭盒盖子上。

到医院九点。李红玉正靠在床头打点滴,郭宝珠的儿子来了,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郭宝珠眼睛往饭盒上瞟。

“今天有进步啊,带榨菜了。”

我没搭话,把饭盒打开。李红玉接过勺子,先挑了根榨菜丝,就着饭咽了。吃了几口,问我:“你早上吃的什么。”

我说豆浆油条。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吃到一半,护士陈琳进来换药。她二十来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换完药,看了眼饭盒,眉头皱了一下。

“阿姨,您得吃点有营养的。光吃泡饭,骨头不长。”

李红玉说吃不下油腻的。

陈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饭盒,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郭宝珠在边上接话:“就是,光吃这个哪行。老姐姐,你得多喝骨头汤。”

李红玉说:“喝不下。”

郭宝珠撇了撇嘴,继续给她儿子削苹果。

她儿子看着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走前塞给郭宝珠一沓钱。

郭宝珠数了数,塞进枕头底下,嘴里嘟囔:“钱钱钱,我要钱干什么,我要人陪。”

李红玉听着,没接话。

我收拾了饭盒要走,李红玉叫住我:“淑丽。”

“嗯。”

“明天,能不能弄点汤。”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看窗外,直直看着我,眼神软了不少。要是二十年前,我可能就心软了。可我现在知道,她这眼神在婉琪面前用了多少回。

“行。”我说,“骨头汤没有,面汤行不行。”

她嘴角抽了一下,说:“面汤也行。”

出了病房,我没走电梯,走了楼梯。楼梯间没人,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靠着墙站了会儿,手攥着饭盒袋子,攥得指头酸。

手机响了,是李婉琪。

“嫂子,我妈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明天去看看她。对了,你别老给她吃泡饭了,她年纪大了,万一营养不良,出院更慢。”

我站在楼梯间,冷风呼呼灌。我说:“婉琪,你记得你十三岁那年,你嫂子坐月子,你吃的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嫂子你说什么呢,那么早的事谁记得。”

“你每天早上两个荷包蛋,红糖水当茶喝。你记不记得。”

“那是我妈给的,我又没抢。”她声音尖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明天来,来的时候带点排骨,我给你妈炖汤。”

她噎了一下,说知道了,挂了。

我下到一楼,出了医院大门。门口有个水果摊,摊主在剥菠萝,空气里一股甜腻味。我走过去,挑了四个橙子,一兜提子。摊主称了称,说四十二。

我付了钱,提着水果没回家,拐去了城南的老居民区。

娘家嫂子住那儿,五楼,没电梯。

爬到三楼歇了歇,碰见二楼的老邻居,问我来看谁。

我说看嫂子。

她说你嫂子命好,有你这么个姑子惦记。

我笑笑,没说话。

嫂子开了门,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让进去。她七十了,头发全白,腰弯着,走路慢。我扶她坐下,把水果搁桌上。她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坐了一会儿,我问她:“嫂子,九八年腊月,你去医院看我,带的鸡蛋和红糖,还记得不。”

嫂子想了想,拍了下大腿:“记得。那时候我攒了两个月,你哥还说少,我又添了五斤鸡蛋。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些东西,你走了以后,全让李红玉拿给婉琪了。”

嫂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蜷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李裕也不管。”

嫂子眼圈红了,攥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说:“淑丽,你那时候才二十三,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答。

二十三岁的事,我现在四十五了,想起来还是那个味道。

白水泡饭的味道,寡淡,带点剩饭的馊气。

思远哭,我抱着他在屋里转,转到天亮,李红玉在隔壁屋睡得打呼。

从嫂子家出来,天擦黑了。路过一家卤味店,我买了半只烧鸡。回家李裕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烧鸡,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买了。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块鸡腿放我碗里。我没吃,拨到一边,夹了块鸡胸。他看了看那块鸡腿,没说话,自己夹回去吃了。

吃到一半,他说:“婉琪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她带排骨。”

“她说你说话怪怪的。”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李裕,你记得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给我吃的什么。”

他筷子停了。

“白水泡饭。”我说,“三十天,顿顿白水泡饭。你每天下班回来,你妈给你单独炒菜,你坐在那儿吃,我抱着思远在屋里闻味儿。”

他放下筷子,脸色不好看:“你又来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妈也不容易。”

“你妈不容易。你妈把鸡蛋红糖全给婉琪了,你容易吗。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容易吗。”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妈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就不能消停消停。”

“我没不消停。我给她送饭,一天没落。”

“你送的那叫饭?”

我笑了。我说:“那你说说,什么叫饭。你妈当年给我吃的,就叫饭。”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过了一会儿,他把椅子拉回去,坐下,扒拉了两口饭。饭凉了,他没热,就那么干嚼。

我起身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他在客厅喊:“明天我去送吧。”

“不用。你忙你的。”

“淑丽。”

我没回头。

“当年的事,我知道。”

我关了水龙头,手湿淋淋地站着。他没再往下说,客厅里电视开着,主持人正笑。我擦了手,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你知道,然后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起身去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在里面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思远,李红玉端着一碗白水泡饭进来。

碗放在床头,她转身走了。

我端起碗,饭是热的,冒着白气。

可我怎么也吃不到嘴里,勺子往嘴里送,送一口空一口。

思远在我怀里哭,哭得脸发紫。

我急得满头汗,一使劲,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窗外天刚蒙蒙亮。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李裕昨晚倒的。我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



03

第三天李婉琪来了。十点多,提着一兜排骨,还有一箱牛奶。人没进门,声先进来:“妈,我来看你了。”

李红玉靠在床头,看见闺女,脸上立马有了笑模样。那笑法我熟。二十年前她对着婉琪就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两边咧,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婉琪把排骨搁在床头柜上,说嫂子,排骨你拿回去炖,我中午在这陪妈。

我把排骨装进袋子,没接她的话。李红玉问婉琪吃饭没,婉琪说吃了,路上买了包子。李红玉就说医院的饭难吃死了,让你嫂子带点家里的来。

李婉琪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明天炖排骨汤吧,我拿都拿来了。”

我把饭盒打开,搁在李红玉面前。今天的饭还是白水泡饭,多了一小碟咸菜。李红玉看了一眼,没动。

李婉琪说:“就吃这个?”

“清淡归清淡,也不能天天泡饭啊。嫂子,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郭宝珠在旁边搭腔:“就是,我昨天就说了,光吃这个哪行。”

我收拾着床头柜上的药盒,没抬头:“你妈当年给我坐月子,就吃这个。”

病房里一下子没声了。李婉琪脸上的笑僵住,看了她妈一眼。李红玉把脸转向窗户,手攥着被角。

“嫂子你胡说什么。”李婉琪声音高了,“那都哪年的事了。”

“九八年。你十三岁。你每天早上两个荷包蛋,红糖水当茶喝。你记不记得。”

李婉琪脸涨红了,说:“我那时候小,我妈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对。你妈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你妈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有什么不对吗。”

郭宝珠张了张嘴,看看李红玉,又看看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儿子今天没来,她自己坐在床边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李婉琪站了一会儿,拎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我说:“嫂子,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说:“你妈要是有三长两短,那也是你气的。你妈骨折前跟谁吵架来着。”

李婉琪脸色变了。李红玉忽然开口:“婉琪,你走吧。”

李婉琪跺了下脚,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咔咔响,越来越远。

李红玉端起饭盒,舀了一勺泡饭送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郭宝珠剥完橘子,递了一瓣给李红玉。李红玉接了,吃了,说了声谢谢。

那天下午我没走。坐在病房里,看着点滴一瓶一瓶换。李红玉睡了一觉,醒来时天暗了。她看着我,说:“你回去吧。”

“等李裕来。”

“他今天不来了,说加班。”

“那我等他电话。”

李红玉叹了口气。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我过去扶了一把,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这是二十多年来,她头一回跟我说谢谢。

我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几片叶子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掀走。

郭宝珠的儿媳来了,提着保温桶。

三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保温桶搁下,说了句“妈,饭放这了”,转身就走。

郭宝珠喊她:“你不坐会儿?”人已经出了门。

郭宝珠对着门口发了会儿呆,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上面飘着油花。她喝了一口,说咸了。

李红玉说:“你儿媳不错了,还给你送。”

“好什么好。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住院三天,头一回来。”

李红玉没接话,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看手机,李裕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不来了,让我打车回去。

我没打车。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大,吹得眼睛流泪。

到家李裕果然不在,厨房冷锅冷灶。

我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面端上桌,想起李红玉今天那声谢谢,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面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把碗推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旧日记。

九八年腊月二十三,日记上写:今天小年,李裕买了半斤肉,李红玉全炒了给婉琪吃。

我喝了一碗米汤。

我合上日记。厨房窗户外头,对面楼亮着灯,一家三口在吃饭,小孩跑来跑去。我看了一会儿,把日记锁回铁盒子里。

04

第四天,我在病房门口听见李红玉跟李婉琪打电话。门虚掩着,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

“你忍忍,忍到她出院。她记仇,你跟她吵没用。”

“妈,她太过分了,天天泡饭,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也是她没理。你放心,等妈出院了,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哥听我的。到时候让你哥说她。”

我推门进去。李红玉的话头掐断了,手机往被子里一塞,脸上堆出个笑:“来了。”

我把饭盒放下,打开。今天还是白水泡饭,多了一小把青菜叶子,是昨晚下面条剩的。李红玉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吃。

郭宝珠今天精神好,坐在床上跟人视频。视频那头是她孙女,五六岁,奶声奶气叫奶奶。郭宝珠笑得满脸褶子,说乖,奶奶好了给你买糖。

挂了视频,郭宝珠问我:“你孩子多大了。”

“十六。”

“男孩女孩。”

“男孩。”

“那挺好。我那个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孙女也不让我带,嫌我带不好。”

我没接话。郭宝珠又看向李红玉:“老姐姐,你孙子呢,怎么不见来。”

李红玉说:“上学呢,忙。”

郭宝珠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那儿媳,坐月子的时候,我也没怎么管。那时候我还在上班,请不了假。她自己弄的。”

李红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郭宝珠接着说:“后来她落下腰疼的毛病,我儿子跟我吵了一架。好几年没来往。这两年才走动。”

我听着,手里收拾着床头柜。

郭宝珠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想想,那时候是我不对。可那时候哪懂啊,觉得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我把饭盒盖扣上,说:“阿姨,您儿媳后来怎么跟您和好的。”

郭宝珠顿了一下,说:“也没怎么和好。就是时间长了,淡了。”

淡了。这两个字在我嘴里嚼了嚼。二十多年了,我这碗白水泡饭,淡是淡了,可咽不下去。

中午李裕来了。他请了半天假,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进来看见他妈吃泡饭,脸色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把我叫到走廊。

“明天换个饭吧。”

“换什么。”

“你看着弄,炒个菜,炖个汤。钱我给你。”

“你妈当年给我坐月子,你给她钱了没有。”

他脸涨红了,说:“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她七十了,骨头断了,你就不能让让她。”

“我让她三十天,她让我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行。你不弄我弄。明天我请假,我自己做。”

“你做。你做得了吗。你连粥都不会熬。”

他被噎住了。

站在走廊里,手插兜里又抽出来,来回走了两步。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车过来,让我们让让。

他往墙边一靠,忽然说:“淑丽,我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

“我知道。那年冬天,我每天回来,妈给我炒菜,你在屋里。我闻着味儿也难受。”

“你难受。你难受你吃了没有。”

他不说话了。

“你吃了。你天天吃。你妈炒的肉丝,炒的鸡蛋,你一口没少。你难受什么。”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我们。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想怎么样。离婚?”

我看着他。

四十五岁的李裕,头发少了,肚子大了,脸上有了褶子。

二十多年前那个冬天,他坐在厨房里嚼馒头,我躺在床上饿得胃疼。

那时候他也没问我吃没吃。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让你妈尝尝,白水泡饭是什么味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恼火。他说:“那你也尝过了,够了没有。”

“不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他名字,说医生找。他走了,脚步拖沓,背影有点驼。

我回病房,李红玉靠在床头打盹。郭宝珠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你婆婆今天跟我说,当年对你不好,让我别多嘴。”

我没说话。

郭宝珠又说:“我那天说你,是我不知道。对不住。”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讪讪的,手搓着被角。我说:“没事。你也是好心。”

她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我那儿媳,月子里也是自己熬的。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她可能也记着。”

我没接话。李红玉翻了个身,醒了。看见我站在郭宝珠床边,问我说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商量明天吃什么。

李红玉说:“随便吧。”

她的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不少,脸色也灰。

护士进来量体温,说有点低烧,让多喝水。

李红玉端起杯子,手抖,水洒在胸口上。

我过去接了杯子,喂她喝了两口。

她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喂完水,我把杯子放下。李红玉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手凉,没劲,但攥得紧。她没看我,看着天花板,说:“淑丽,明天别送泡饭了。”

我没动。

“我想吃你炒的青菜。”

我把手抽出来,说:“明天再说。”



05

第五天早上,李红玉出事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护士推着车往里跑,医生苏亮也在。

李红玉躺在床上,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郭宝珠站在床边,手捂着嘴。

苏亮喊:“血糖多少。”

护士报了数。苏亮皱眉:“怎么搞的,营养不良加低血糖。她这两天吃了什么。”

没人说话。郭宝珠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陈琳翻着记录本,说:“家属送的饭,基本就是白水泡饭。医院营养餐她不吃,推开。”

苏亮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问:“你是家属?”

“儿媳。”

“你婆婆骨折,身体本来就弱。光吃泡饭,营养跟不上,骨头怎么长。再这样下去,愈合都成问题。”

我没说话。李裕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满头汗,西装扣子都跑歪了。他冲进病房,看见李红玉的样子,脸白了。转头问我:“怎么回事。”

“医生说了,营养不良。”

“你怎么照顾的。”

他的声音大,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郭宝珠在旁边说:“也不能怪她一个人,你们家属都有责任。”

李裕没理郭宝珠,盯着我:“我让你换饭你不换。我妈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他。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没有。我说:“李裕,你妈当年给我坐月子,三十天白水泡饭。你那时候怎么没跟她没完。”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苏亮正低头开药,笔停了。陈琳抬起头看我。郭宝珠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李裕。

李裕脸涨红,说:“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问问你妈,九八年腊月,她给我吃的什么。你问问你妹妹,那三十天鸡蛋红糖进了谁的嘴。”

李裕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李红玉在床上动了动,眼皮抬了抬。郭宝珠忽然开口:“她说的是真的?”

我没看她,看着李裕。李裕不说话。郭宝珠又问了一遍:“你妈真给她吃了一个月白水泡饭?”

李裕嘴唇哆嗦了一下,说:“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我笑了一声,“你每天下班回来,你妈给你炒肉丝炒鸡蛋,你坐在那儿吃。我抱着思远在屋里闻味儿。这叫条件不好?”

郭宝珠的脸沉下来了。她走到李红玉床边,低头看着李红玉。李红玉闭着眼,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苏亮站起来,把病历本合上,说:“家务事我不管。病人现在需要营养,你们家属自己商量。再这样下去,转院吧。”

他走了。陈琳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病房里就剩我们几个。

李裕站在床尾,我站在门口,郭宝珠坐在自己床上,眼睛盯着李红玉。

李红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淑丽,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说的对。”她声音哑,气若游丝,“那年是我不对。”

“可那时候,我也刚没了工作,心里烦。你公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妈。”李裕打断她。

“你让我说。”李红玉看着我,“我不是不疼你。那时候家里穷,婉琪小,我顾不过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你顾不过来。”我把她的话嚼了一遍,“你顾不过来,所以把鸡蛋红糖给婉琪。你顾不过来,所以让我冷水洗衣服。你顾不过来,所以你儿子吃香喝辣,我喝米汤。你顾不过来,你顾的是你自己,是你闺女,是你儿子。你什么时候顾过我。”

李红玉不说话了。眼泪从她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她抬手擦,手背上针管回血,红了一截。

郭宝珠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鞠了个躬。

七十岁的人,腰弯下去,头发花白。

她说:“闺女,我那天说你,是我嘴欠。我不知道这里头有事。”

我侧身让开,没受她这个礼。

李裕靠在墙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站在病房中间,看着这三个人。

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

暖气片嗡嗡响,消毒水味混着泡饭的寡淡气儿,堵在嗓子眼。

我说:“饭盒我放这了。明天我不来了。”

转身出门。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走到电梯口,手抖得按不准按钮。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四十五岁,眼角有纹,嘴唇抿着。

我忽然想起思远满月那天。

我抱着他站在镜子前,脸上没肉,颧骨突着。

李红玉在客厅跟婉琪说笑,说满月了,总算熬出来了。

我当时想,熬出来的是你,不是我。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很多,有人挂号,有人拿药,有人推着轮椅。我穿过人群,出了医院大门。

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是李裕。我没接。响了三遍,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条消息进来:妈转院了,去二院。你不用来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

风吹过来,把脸上的什么东西吹干了。

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中午给自己炒了个青菜,做了个西红柿蛋汤。

坐在桌前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二十三年了。这碗饭,我终于还回去了。

06

转院那天下午,李裕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七个是李婉琪打的,我接了。

“嫂子,我妈转二院了。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不能。”

“嫂子,你别这样。我妈都认错了。”

“认错就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李婉琪说:“那你想怎么样。她七十了,骨头断了,你还想让她给你跪下?”

我说:“婉琪,你十三岁那年吃的鸡蛋,是你嫂子月子里的。你吃了多少天,你自己算算。”

她没说话,挂了。

晚上李裕回来,脸色铁青。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摔,说:“你今天怎么不去医院。”

“医生说了,不需要我。”

“不需要你?妈转院,我一个人推上推下,护士都问我怎么就你一个。我说什么,我说我媳妇在家生气?”

“你媳妇在家生气。”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李裕,你媳妇生气二十年了,你今天才知道?”

他站在玄关,鞋没换,外套没脱。暖气管嗡嗡响,屋里闷。他忽然说:“淑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然后……然后你想我怎么样。离婚?”

“你除了离婚还会说什么。当年你妈欺负我,你说离婚。现在你妈住院,你还说离婚。你二十多年就学了这一句话。”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过来坐下,手搓着脸。搓了一会儿,闷声说:“那我去二院陪床。晚上不回来了。”

“你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你就一点不念旧情?二十年了,我妈再不好,也是思远的奶奶。”

“思远十六岁了。你问问他记不记得他奶奶抱过他。”

他不说话了。开门走了。门关上,屋里一下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没开。窗外路灯亮着,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块方方的亮。

手机响了,是思远。他在学校,问我奶奶怎么样了。我说转院了,你爸去陪了。他哦了一声,说妈你吃饭没。我说吃了。他说那就好,挂了。

握着手机,我坐了很久。

想起思远小时候,李红玉从来没抱过他。

婉琪的孩子出生,她天天去带,带到上幼儿园。

思远问过我,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奶奶忙。

现在思远十六了,跟他奶奶一年见不了两面。过年去坐一会儿,李红玉给个红包,思远接着,叫一声奶奶,然后低头看手机。没什么话。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在家洗了被单,擦了地板,把厨房的油污刮了一遍。

中午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

吃的时候想起李红玉昨天说的话。

她说她顾不过来。

她说她不是不疼我。

我嚼着面,想她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想不明白。

可能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人就是这样,做的时候觉得理所应当,回头看又觉得亏心。

可亏心有什么用,亏心能让我那三十天喝上口热汤吗。

下午嫂子打电话来,问我情况。

我说转院了,我不去了。

嫂子说,不去就不去,你也该歇歇。

又说,你哥当年就说李裕这人靠不住,你非嫁。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翻出旧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九八年腊月,三十天,一天不落。

中间还夹着几张缴费单,是当年生思远的住院费。

有一张上面写着:欠费八百,已补。

那八百块,是我娘家凑的。李裕说单位报销,报下来就还。后来报没报,报了多少,我没问。他也没提。

我把缴费单抽出来,对着光看。

纸发黄了,字迹模糊。

八百块,九八年,不是小数目。

我娘家嫂子把猪卖了凑的。

李红玉知道这事,没说什么。

李裕也没说什么。

晚上李裕没回来。发消息说在医院陪床。我回了个嗯。半夜醒来,摸到床头那杯水,凉的。我端起来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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