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安静得有点反常。
我划开手机,银行短信上写着:0.36元。
擦了擦屏幕再看,三毛六,一分不多。
隔壁工位傅天宇的手机也响了,他低头瞄了一眼,嘴角没压住,拿着手机往楼道走。
谢洪亮把我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推过来。
“老程,签了吧,公司离不开你。”我低头看了一眼合同封皮,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笑呵呵的脸,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拎包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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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财务部的小办公室就剩林宝珠一个人。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还亮着。
林宝珠没接,把面前的电脑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
表格上我名字后面跟着三行扣款记录。
第一行,项目质量整改扣款,十八万六。
第二行,同类扣款,十五万二。
第三行,十四万。
三笔加起来,四十七万八。
我年终奖池子本来就没多少,扣完剩三毛六,一分不多。
“这扣款单谁签的字?”我问。
林宝珠低头翻了翻文件夹,抽出一张纸。纸上有谢洪亮的签字,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右下角“本人确认”那一栏空着。
“你没签过字,系统里挂着谢总的特批流程,我就照办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我跟林宝珠同年进的宏远建设,十八年了。她说话从来只说半句,剩下半句得自己琢磨。
“特批流程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总签了就能走,不需要你本人确认。”她顿了一下,“老程,你回去查查系统,那几个项目的扣款明细都在里头。”
我收回手机,说了声谢谢。林宝珠没抬头。
从财务部出来,走廊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四十七万八,三笔扣款,连个通知都没收到过。
工位区那边,傅天宇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行行行,下午过去提,白色的那个是吧?好嘞。”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过来冲我笑了笑。那笑看着挺客气,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没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进系统查项目台账。
三笔扣款对应的项目我都熟,两个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一个是前年完工的市政配套工程。
扣款名目写的是“材料整改”,可我把变更记录从头翻到尾,材料根本没换过。
正看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傅天宇朋友圈更新了,一张方向盘照片,上面那个标志我不认识,但看做工不便宜。
配文写着:“感谢公司认可,继续加油。”底下评论区里谢洪亮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扣款明细看了半天。按公司制度,这种扣款必须本人签字确认才能执行。三笔,一笔都没有我的签字。
谢洪亮特批了。
我靠回椅背,听见隔壁工位小年轻敲键盘噼里啪啦,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钱扣去哪了?
下班前我去了趟档案室。
管档案的老孙跟我关系不错,打了个招呼就让我进去了。
我把三个项目的材料验收单全调出来,一张一张翻。
有一张变更单上写着我的名字,那笔迹看着像我的,仔细一看又不是。
我签字有个习惯,“永”字最后一捺往上挑,这张单子上的捺是平的。
我把单子放回去,用手机拍了张照。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保安老周跟我打招呼:“程工,又加班啊。”
“嗯,查点东西。”
坐进车里没打火,我把今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四十七万八的扣款,三笔都没我签字。其中一笔变更单上的签名,明显是假的。
上个月开会,谢洪亮提出来要换一批材料供应商,说能省成本。
我当时说那家报价太低,质量怕靠不住。
谢洪亮说先试试,有问题再换回来。
后来那批材料进了场,没人再提质量的事。
我给于卫东打了个电话。
“老于,材料科最近换的供应商,你手头有没有入库单?”
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点事,回头跟你说。”
于卫东又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中午,老地方吃饭,我慢慢跟你说。”
02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谢洪亮办公室。
他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老程,来得正好,坐。”
我没坐,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谢总,我年终奖扣了四十七万八,三笔扣款,我一笔都没签过字。”
谢洪亮手上动作没停,茶壶嘴在杯子上方顿了一下,又接着倒。“知道,那个事我批的。”
他放下茶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那几个项目去年搞了次质量复查,查出来有点小问题,整改费用从项目奖金里扣,按新考核制度走的。”
“什么小问题?我怎么不知道。”
“问题不大,材料检测指标偏了一点,换了几批料。”他抬眼看了看我,“你那时候忙别的项目,我就没叫你,让傅天宇去盯的。”
傅天宇。我听到这个名字,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那变更单上的签字怎么回事?我没签过。”
谢洪亮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系统里录的时候可能是傅天宇代签的,回头我让他补个说明。”他说这话语气轻巧得很,跟说今天食堂菜咸了似的。
“谢总,四十七万八不是小数目。”
“知道知道。”谢洪亮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所以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好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写着“续聘合同”。
“公司下一步有个大项目,甲方点名要你挂技术负责人。你把这合同签了,奖金的事回头再说。”
我没翻合同,先问了一句:“什么项目?”
“城东那个综合体,盘子不小。”他拍了拍合同,“你签完下个月就启动。”
我把合同翻开,翻了前几页没什么异常。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项目质量终身责任制确认条款。”我念了一遍标题。
“哦,那个。”谢洪亮摆摆手,“走个形式,甲方要求的,所有人都签。”
“所有人都签?”
“那当然,我签,项目经理签,技术负责人也签。”他给我倒了杯茶,“老程,你在公司十八年了,我还能坑你?”
我没接那杯茶,把合同合上拿在手里。“我回去看看,看完再签。”
谢洪亮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老程,这合同有时限的,下周一之前得交。”
“今天周三,来得及。”
他没再说什么,坐回去继续泡茶。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补了一句:“老程,别多想,公司离不开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摆弄茶具,没看我。
出了办公室,我把合同翻到第七页又看了一遍。
条款写的是技术负责人对所负责项目全生命周期质量负连带责任,竣工验收后如出现质量问题,公司有权追责。
这一条放在以前的合同里是没有的。
四十七万八的扣款还没说清楚,又来一份终身责任状。
中午我去了公司后街那家小馆子。于卫东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个菜,一瓶二两半的二锅头。
“你喝白的?”我坐下来。
“心里烦,喝点。”他给我倒了半杯,“你昨天问供应商入库单的事,我昨晚翻了一下。”
他夹了口菜,嚼完了才说:“那批低价供应商是傅天宇介绍进来的,去年九月份换的,价格比原来的低了快四成。”
“谁批的?”
“谢洪亮特批。会上你提了意见,没管用。”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于卫东把声音压低了。
“老程,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说。”
“傅天宇拿了一百二十八万。”
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多少?”
“一百二十八万。走的是特殊人才项目激励,挂在他名下那个项目的整个团队奖金包全划到他一个人账上了。你们项目组的人一分没有。”
我把杯子放下,酒洒出来一点。“他入职才多久?”
“一年半。”于卫东给自己又倒了点酒,“我听说那笔钱到账第二天,他就给谢洪亮转了一笔咨询费。”
“多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你想,什么咨询费要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年轻给副总转?”
我没说话。于卫东夹了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
“老程,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得留个心眼。那个终身责任状,签了就是背锅的。”
“我猜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查清楚扣款的事。”
于卫东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别打草惊蛇。你现在闹,他们连夜改系统,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对。我在宏远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吃了哑巴亏。证据没攥手里之前,嚷嚷没用。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三个项目的材料验收记录全导出来存到U盘里,又去档案室拍了一遍纸质版。
下班前傅天宇从外面回来,手里转着新车钥匙,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程工,合同签了吗?谢总催着呢。”
“周一交。”
“行,那我跟谢总说一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程工,你那几个项目最近在搞审计,你准备准备材料。”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看着像好心提醒,但眼底藏着东西。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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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家,肖娜在厨房热菜。我坐在沙发上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吃饭了。”肖娜端着盘子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合同,“这什么?”
“续聘合同。”
她眼睛亮了一下。“要续约了?那是不是要涨工资?”
我没说话。肖娜把盘子放下坐到我旁边。“怎么了?”
“年终奖发了。”
我把手机短信翻出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三毛六?”
“嗯。”
“程永平你逗我呢?”
“扣了四十七万八。”
肖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又变成着急。“扣什么了扣这么多?你犯错误了?”
“没有。谢洪亮批的,说我经手项目有材料整改费用。”
“那你签字了吗?”
“没有。就是没签字才觉得有问题。”
肖娜不说话了。她这人嘴上爱唠叨,真遇到事反而安静。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卧室把存折拿了出来,摊在茶几上。
“房贷还有五年,每个月三千四。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两万。你今年四十五了,出去重新找事做,谁要?”
她说的是实话。
“你先忍忍,把合同签了,骑驴找马。”她把存折合上,“找到合适的再走。”
“那份合同里有个终身责任条款。”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项目出任何质量问题都算我头上。”
肖娜愣了一下。“那要是没问题呢?”
“没问题当然好。可问题是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那批低价材料是傅天宇引进来的,谢洪亮批的。出了事他们拍拍屁股走了,责任全在我这个签字的。”
肖娜把存折收起来,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就一句话,别把家搭进去。”
夜里我翻来覆去到两点多,索性起来去了书房。把U盘插上电脑,一张一张看白天拍的验收单。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张三号楼的材料变更单,上面签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号。
可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在城西项目上盯混凝土浇筑,从早待到晚,根本不在公司。
我把变更单放大看笔迹。“永”字最后一捺是平的。我签了十八年的字,那一捺从来都是往上挑的。有人在模仿我的签名。
我把所有带签名的单子挨个看了一遍,发现三张有问题。
全是那批低价材料的变更单,签字时间全是我在外面跑项目的日子。
我又翻出手机里的出差记录和项目日志一天一天对。
对到凌晨四点多,三张假签字的单子,日期全对得上。
有人算好了我哪天不在公司,然后代我签了字。
我把这些全部拍照存档,给于卫东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调一下那批材料的入库单。他秒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没急着去找谢洪亮,先去材料科找于卫东拿了入库单复印件,又去档案室把三张有问题的变更单原件翻出来拍了高清照片。
于卫东把入库单塞给我的时候小声说:“那批材料进来的时候,质检报告是傅天宇签的字。”
“他签的?”
“他是项目负责人嘛。但他不是学这个的,报告上那些数据他看得懂吗?”
我没说话,把入库单折好放进口袋。
上午十点谢洪亮在走廊碰见我。“老程,合同的事想好了没有?周一就到期了。”
“想好了,周一给你答复。”
他拍了拍我肩膀。“痛快点儿,公司等着你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到工位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存好。U盘一个,手机里备份一份,又给肖娜发了个压缩包让她存家里电脑上。
肖娜回了一条:你搞什么名堂?
我回:以防万一。
04
周五下午我把三张有问题的变更单原件从档案室借出来,跟老孙说复印一份留着项目上查。
老孙没多问,登记了一下就给我了。
我拿去外面复印店印了三份,原件当天下午还了回去。
复印完出来在楼下碰见林宝珠。她正拎着包往外走,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脚步顿了一下。
“程工,那个扣款明细你看了吧?”
“看了。”
“那三笔扣款对应的整改项目,你最好去现场看看。”她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别处,“有些事系统里看不出来。”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琢磨她的话。三笔扣款对应的项目,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开发区,还有一个是前年完工的市政道路。
当天下午我跟工地上请了个假,开车去了城东那个项目。项目已经完工大半年了,现场在搞绿化收尾。我找到当时负责现场施工的老赵,递了根烟。
“赵哥,去年那批料你还有印象吗?”
老赵点上烟吸了一口。“哪批?”
“就九月份换的那批。”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程工,我正要跟你说这事。那批料有问题,进场的时候我们提过,但傅天宇压着让用。”
“什么问题?”
“强度不够。我们现场做了回弹检测,数据不达标。报告递给傅天宇,他说重新取样再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一沉。“哪些部位用了那批料?”
老赵掰着指头数了数。“三号楼三层到五层的梁柱,还有地下车库顶板的一部分。”
从城东项目出来我又去了开发区那个工地。
情况差不多。
现场技术员跟我关系不错,私下告诉我去年十月有人来返工过,把一部分梁柱表面凿了重新浇了一层。
“谁安排的?”
“傅天宇。说是甲方要求。但干完活也没见甲方来人验收。”
我站在工地门口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低价材料进场,质检报告造假,强度不达标,局部返工。这四十七万八的整改费用,全挂在我头上扣了。
回到车上我给于卫东打了个电话。“老于,那批材料的质检报告原件还在不在?”
“材料科存档了。你要看?”
“帮我复印一份。”
“程永平,你查到这个程度是准备干什么?”
“不干什么。把东西备齐了,好说话。”
于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心点。傅天宇那人看着嘻嘻哈哈的,背地里手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抽到一半肖娜打来了。
“你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在城东,有点事。”
“什么事?”
“查钱的事。回头跟你说。”
肖娜没再追问。“早点回来,儿子今天回来吃饭。”
“好。”
我把烟掐了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经过公司大楼,抬头看了一眼。十楼亮着灯,谢洪亮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
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肖娜在厨房炒菜,听见我进门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饭桌上儿子说起学校的事,说他想学土木工程。我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想学这个?”
“爸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我觉得挺酷的。”
肖娜在旁边笑。“你爸天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酷什么酷。”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头想着老赵说的那批料,三层到五层的梁柱。儿子看我不说话也不吭声了。肖娜给他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儿子去洗碗,肖娜坐到我旁边。“事情很麻烦?”
“有点麻烦。”
“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签那个合同,公司会不会开除你?”
“会。”
“那就不干了。”她拍了拍我膝盖,“你技术在手,饿不死。大不了我多上几个班。”
我看了她一眼。肖娜平时最怕花钱,这会儿倒说得轻巧。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比你在里头被人算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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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工位区还没几个人,傅天宇的座位空着。我把包放下,把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一份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八点二十谢洪亮来了,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老程,合同带来了吗?”
“带来了,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好,我等你。”他笑着进了办公室。
八点四十傅天宇来了,身后跟着甲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程工,合同签了吧?签完我跟甲方汇报一下,项目马上启动。”
“快了。”
他笑了笑,带着人进了会议室。
九点整我拿着合同走进谢洪亮办公室。
他正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
我没坐,把合同放在他桌上。
他挂了电话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页在这儿,你签个字就行。”
“谢总,我先问你个事。”
“你说。”
“城东项目三号楼三层到五层的梁柱,去年用了那批低价料之后强度检测不达标,这事你知道吗?”
谢洪亮翻合同的手停住了,抬起头,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
“谁跟你说的?”
“现场做了回弹检测,报告递到傅天宇手里就没了下文。后来返工了一部分,费用四十七万八,全扣在我年终奖里。”我看着他的眼睛,“这笔钱,我连个通知都没收到。”
谢洪亮把合同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老程,这些事你听谁说的?项目上的事你不完全了解情况。”
“我不了解情况?”我把牛皮纸文件袋打开,三张变更单的复印件摆在他桌上。“这三张单子上的签字日期,我本人不在公司。字不是我签的。”
谢洪亮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可能是系统录入的问题,回头我让人查。”
“还有这个。”我又把入库单和质检报告复印件推过去。
“这批材料进场的时候质检报告是傅天宇签的字。他一个学行政管理的,签技术质检报告,合规吗?”
谢洪亮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加湿器咕噜咕噜的水声。
“老程。”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问清楚,扣我四十七万八依据是什么。续约合同里加一条终身责任制,又是为什么。”
谢洪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续约合同是公司统一模板,所有人都一样。”
“以前的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是以前。”他转过身来,“老程,你在公司干了十八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现在公司处在关键时期,甲方要搞审计,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签个字把责任背走?”
“你这话说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已经不太自然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那四十七万八呢?”
“奖金的事回头再说。你先把这个签了,签完我让财务给你调一笔专项补贴。”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刚进公司那年,谢洪亮还是个部门经理,带着我们几个新人在工地上跑。
那会儿他说话也这样,先夸人,再办事。
十八年过去了,人还是那个人,味儿变了。
“谢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