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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大牢里样样都得花钱,连挨板子都分档次,穷人进去真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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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51年3月的刑部狱,天亮得比外面晚。

方苞被推进北监那道虎头门的时候,脚镣的铁环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前面的禁卒没有回头,只把手里那串钥匙晃了晃,示意他跟上。

他后来写下的文字里,这个清晨被压缩成一句极短的交代,但在当时,他先闻到的是气味——陈年的粪溺、霉烂的草荐、酸腐的牢饭,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铁锈泡在温水里,说不清是血还是锈水。

老监的格局是四座监房,每座5间,禁卒住正中那间,前后有窗,其余4间只在屋顶留一个气孔,门一关上,白天和黑夜就没有分别。

方苞被塞进其中一间的时候,里面已经躺了将近200人,地上没有空隙,新来的人只能侧身插进人缝里,肩挨着肩,脚抵着别人的腰。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进刑部狱之前已经在江宁县狱关过一段时日,但那边的规矩和这里不能比。

刑部狱的禁卒不问案子,只问籍贯,问家里做什么营生,问京城有没有亲戚可以送钱。

问完了,不给他卸枷,把他推到老监最里面靠近墙根的位置,那里地势最低,夜里所有人的便溺都会往那个方向渗。

方苞在文章里没有写自己在那面墙根下躺了多久,但他记下了同监一个姓杜的人,做过洪洞知县,坐在靠门稍近的地方,看见他进来,欠了欠身。

杜君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着什么。

他对方苞说,每天从墙洞里拖出去的人,少的时候3个4个,多的时候十几个,这不是最坏的时候,往年的春天比今年凶得多。

杜君做过知县,知道衙门的账怎么走,也知道监狱的账和衙门的账是两本。

他告诉方苞,刑部狱的囚粮有则例,每人每天1升老米,无家属送饭的由官府支给,按季造报户部核销。

但1升米从仓里出来,到囚犯嘴里,中间要过好几道手:斗级量米的时候手抖一抖,禁卒分饭的时候勺偏一偏,到了碗里能剩半升就算不错。

方苞后来在文章里没有细算这笔米账,但他记下了另一个数字:禁卒的工食银,每年6两。

6两银子在康熙年间的北京能买什么,方苞没有写,但一个禁卒要靠这6两银子养活自己,已经勉强,要养活一家人,绝无可能。

差额从哪里来,从老监里每一个还有东西可挤的人身上来。

老监和板屋之间隔着一道墙,但真正的距离是银子。

板屋在监房外围,木板搭的,有窗,空气能流通,按旧典是给涉案未结的官员、轻罪犯和证人住的。

但杜君被分在老监,方苞也被分在老监,同案的朱翁和余生也没有住进板屋,他们3个人都不该死在牢里。

方苞后来听说,板屋的钥匙在禁卒手里,想从老监挪到板屋,先交几十两银子,卸枷另算,换一间单人住的又另算。

有个姓李的狱囚,在牢里住了很久,和胥吏禁卒混得极熟,居然能在狱中放债,月息高得惊人,出狱之后又替人顶罪进来,把坐牢做成了一门营生。

方苞把这件事写进文章的时候,语气是冷的,但杜君当面跟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看方苞,看的是门缝外面那条过道。

雍正11年,刑部侍郎张照给皇帝上了一份报告,说刑部平时拨给监候官员居住的板房,大多被禁卒高价出售或者出租给了富裕犯人。

这份报告写在方苞出狱将近20年之后,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张照没有读过方苞的文章,他看的是刑部的账和提牢厅的禀报,但他得出的结论和方苞在牢墙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板房的数量是固定的,住进去的人却不按身份,按出价。

方苞在文章里写“可细诘哉”,意思是这里面的名堂经不起追问。

张照的奏折就是追问之后落在纸面上的东西,一个从外面查,一个从里面看,两条线接上了。

刑部狱的空间分好几层。

北监和南监各有4座监房,内监关强盗和斩绞重犯,外监关军流以下轻犯,病监另设,北监还有女监。

女监的门昼夜封锁,散犯的时候提牢官亲自到场,开门散讫再封上。

方苞在狱中没有进过女监,但他记下了一件事:有个姓宋的囚犯,和狱卒串通,把女监的禁卒买通了,夜里从女监旁边的墙头翻出去,天亮之前再翻回来。

这件事后来败露,宋某被处死。

方苞把它写在文章的后半段,和前面那些敲诈勒索的段落隔了很远,像是故意放远一点,让读的人自己去想:一个连女监墙头都能翻进翻出的地方,那道墙到底拦住了什么,又放过了什么。

杜君这个人,方苞没有在文章里交代他的案子,只说他做过洪洞知县。

洪洞在山西,平阳府底下,康熙年间的知县正七品,管一县的刑名钱谷。

一个做过知县的人被关进刑部狱,多半是贪墨或者渎职,但方苞没有写。

杜君对方苞说“此疫作也”的时候,语气像一个看过很多次同样场面的人,不是麻木,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方苞后来“以杜君言泛讯之”,问了同监的其他人,说法都一样,他才把这件事记下来。

杜君的价值不在于他提供了什么独家消息,在于他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说了也没有人听,而方苞恰好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告诉他牢里的水有多深。



从老监的墙洞往外拖尸体,从板屋的门口往里送银子,这两条路线在刑部狱的院子里交叉。

方苞注意到,死于瘟疫的大多是轻罪或者无辜被牵连的人,大盗和杀人重犯反而很少染疫。

他自己的解释是,重犯精力旺盛,心态也稳,轻罪的人忧愤积在心里,吃不下睡不着,病就找上来了。

这个解释放在当时的语境里是通的,但还有一层他没有明说:重犯大多有钱,或者有同伙在外面替他送钱,他们住在板屋或者老监里相对干燥的位置,轻罪的人被塞在最脏的角落里,空气最差,离墙洞最近。

瘟疫不是平均分配的,它沿着银子的落差往下流。

狱卒的工食银是6两,但禁卒这个差事本身是贱役。

皂隶、马快、步快、禁卒、门子、仵作,都列入贱籍,本人和三代以内的子孙不能参加科举。

稍有身家的人不愿意承充禁卒,州县官招募的时候,来的多是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

这些人进了监狱当差,合法收入养不活自己,合法的升迁道路又堵死了,眼前只剩下一条路:靠山吃山。

方苞没有在文章里讨论禁卒的社会地位,他只写禁卒怎么要钱,怎么写恐吓信,怎么在行刑前跟死刑犯谈价钱。

但把这些行为放回贱役的制度背景里,就能看出这不是个别人的恶,是一群被放在特定位置上的人,沿着最省力的方向往下滑。

提牢厅的主事一年一换,司狱三年一换。

任期短,责任重,处分多,这是刑部新司官都不太愿意接的差事。

一个提牢主事到任的时候,监狱里的陋规已经运转了很多年,禁卒知道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处,书吏知道每一份文书的漏洞在哪里,只有新来的提牢官不知道。

他如果认真查,查出来的东西牵连太广,任满之前未必能查完;他如果不查,一年之后调走,账上的亏空和牢里的死人都不归他管。

方苞在狱中的那一年,刑部狱的提牢官换过一任,新旧交接的时候,老监里的规矩没有一点变化。

铁打的陋规,流水的官。

秋审的名单从刑部十四司送到堂上,再由堂上呈给皇帝勾决。

方苞在狱中认识一个叫郭四的人,4次杀人,每次都以“矜疑”减等,最后遇赦出去。

出去之前,郭四跟同伙喝酒唱歌,有人问他以前的事,他一件一件讲,脸上带着得意。

方苞把这件事记下来,紧跟着写了一句很重的话,说良吏把放人一条生路当作功德,却不问案情到底如何,枉民的程度和恶吏鬻狱也差不多。

郭四能活着出去,不是因为他有理,是因为他的案子在“矜疑”那一条线上被归了进去,而那条线是活的,可以往左拨,也可以往右拨。

拨动那条线的手,不在郭四自己身上,在那些比他更懂得线在哪里的人身上。

部里的老胥手里有伪章,文书往下走的时候,增减几句话,奉行的人分辨不出来。

有兄弟2人把持公仓,罪应立决,老胥跟他们要1000两银子,说可以换名字。

办法是在案卷末尾找两个独身无亲戚的人,把兄弟2人的名字换上去,封奏的时候一起换掉。

方苞在文章里写这件事,没有写老胥最后有没有拿到银子,也没有写那两个被换上去的人后来怎么样。

但他把“独身无亲戚”这5个字放在很显眼的位置,意思是:被换上去的人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他们罪重,是因为他们死了也没有人追问。

道光2年闰3月,广东潮州府报给刑部的命案里,有37件是贿买顶凶,大半用火器竹铳杀人,起衅多因口角细故。

顶凶的人得一笔钱,叫“香灯钱”,意思是死后有人替他继嗣接续香火。

福建漳州、泉州2府更盛,富户杀人,出多金给贫者代死,即使上官讯出真情驳回去,县官也会因为反供而加倍用刑,顶凶者的父母用了钱,怕翻案之后全家不保,不敢翻。

每年枉死的人命,不下百数十起。

方苞在康熙51年看到的换名是刑部狱内部的技术操作,道光年间潮州的顶凶是这套技术在地方上的规模化延伸。

两者之间隔了110年,隔了1000多里,但逻辑是同一个:一个人的命,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钱,被挪到名单上的另一个位置上去。

狱神庙在监房旁边,主祀皋陶,配享的神里有清初北监司狱阿世图,传说他在年末放囚犯回家团圆,后来成了狱神。

禁卒和囚犯都拜,禁卒拜是求差事顺利,囚犯拜是求少受罪、早出去。

方苞没有写自己去拜过,但他记下了狱神庙的位置,就在板屋旁边。

一个求神的地方,紧挨着一个花钱才能住进去的地方,这两个门挨在一起,进哪一个,取决于身上有没有银子。

狱神管的是来世和公道,板屋管的是今生和价钱。

则例里有一条,囚犯夜给灯油。

后来这条被改了,灯油银6两从囚犯名下转到看犯禁卒名下支销,理由是禁卒夜里巡查需要照明。

条文改了几个字,钱的流向就变了:原来这6两是给囚犯的,现在是给禁卒的,但禁卒本来就该巡夜,灯油本来就该官府出,改完之后,禁卒拿这6两成了“合法”的,囚犯夜里有没有灯,不再有人问。

方苞在狱中的夜晚,老监里没有灯,只有禁卒提着灯从过道走过去,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道,很快又没了。

他后来写文章的时候没有提灯油,但这个细节和囚粮、板屋、工食银放在一起看,是同一种手法:不废掉一项开支,只把它的名义换一换,钱就流到了另一个地方。

方苞在刑部狱里关到康熙52年2月,李光地在外面营救,康熙朱批“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免死出狱,入旗籍,以白衣入直南书房。

他出狱之后写下《狱中杂记》,距离他在老监墙根下躺着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些时日。

文章里没有写他自己花了多少银子,没有写杜君后来怎么样了,没有写朱翁和余生的棺材有没有人收。

他写的是规矩:钱怎么从一个人手里走到另一个人手里,路怎么从老监通到板屋,名字怎么从名单的这一行换到那一行。

他把这些规矩摊开来,像把一副刑具拆散了放在桌上,每一件都合乎则例,合在一起却是一条人命的价格。



杜君在3月里对方苞说的那些话,方苞“泛讯之”,众人都说一样。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杜君说得对不对,在于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但没有一个人写在纸上。

方苞是第一个把它写下来的人,而他写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老监里了。

他坐在南书房的值房里,面前有纸,有笔,有灯油,灯油是官给的,不用他自己掏钱。

他写的那些字,后来被很多人读过,但老监墙根下的那个位置,在他走后,又躺过别的人。

墙洞每天照常打开,尸体照常拖出去,银子照常从另一个方向流进来。

灯油照常点着,照亮的是禁卒的账本和巡夜的脚步,不是囚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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