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武：形态即心迹复魅见本心

10月31日下午，由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集团主办、孔学堂书局承办，胡吉宏先生所著、王昭言先生所编的《屯堡·军傩》(全二册)新书发布会在贵阳孔学堂会议中心举行。活动现场，贵州省新闻出版广电局原副局长、一级巡视员，省委宣传部新闻阅评工作组组长杨庆武指出：《神·面具·人：屯堡军傩艺术作品集》与《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不仅是贵州省“四大文化工程”重大项目“屯堡文丛”的重磅成果，更是一部超越了传统民俗标本记录，实现了从“具象到抽象，从表象到本质”逐层深化的艺术哲学探索性著述。

发布会现场。

发布会上，杨庆武从书的装帧形态、作者本性、认知深度、材料超越与美学重构五个维度，推介了这两部不凡的卓越之书。

形态即内容：装帧是第一重论证

出于职业本能，杨庆武说他看一本书首先看开本看封装版式用纸印刷，也就是先看这本书的“形态质量”，正如他看一个人。

首先，孔学堂书局在组稿选材上进而在封装设计上，表现出了极高的学术眼光与艺术胆识。杨庆武也参与了“屯堡文丛”的相关工作，是《地戏》《田野民俗考现一一黔中安顺屯堡明代民俗遗存》等书的艺术指导编审，这些丛书它们记录场景，呈现细节，叙述了一个完整的民族事象是属于记实性记录体的，也可以说是工程的第一期是打基础的，它期待着提质、突破和超越，因为屯堡文化工程的愿景目标、意义和价值远不只在对传统的挖掘、考证、记录，以至文献，而在创新提升，在于对这600年坚守中历史文化基因的精准提取，对事件人物内涵的后现代生动表达。这是很难的也是更为重要的，孔学堂书局具备了这样的选题眼光和出版胆识。

发布会现场。

杨庆武在发言中举例说，从这套书的封面装帧就可以得到印证：首先这腰门与腰封，强烈的视觉冲击就迎面而来，它半封闭着又时常会为你打开，你再感受一下那一抹沉静的蓝靛色，全书的气息都压在蓝靛上，这不是市面上媚俗的“民族风配色”，而是因为蓝靛泥本就是作者胡吉宏作画的颜料本体。这种侗族、布依族、苗族使用了千百年的染料，会渗、会沉、会在时间里变化。书的调子从同一个蓝里长出来，书就不再是画的纸媒的表象，而成了蓝的历史美学意蕴的延长。

此外，这两本书的节奏与屯堡军傩的仪式是同构的。张子康先生在序言中借特纳的仪式理论指出，军傩的“开箱—演剧—封箱”是屯堡人确认身份的社会机制，而本书的编排从具象叙事到在地表达再到符号凝练，也正是一个完整的仪式进程。更见功力的是“一图一文”的留白分寸：译文与手记挤在画旁，画就沦为插图；而文字退到边缘，画独占版面，这是编者的自信，也是作者敢于直面作品的坦诚。

绘事后素里的屯堡情结

王璜生先生为画册作序，落点在“绘事后素”四字。他读出了胡吉宏身上那股“非科班、质朴自性”的质地。胡吉宏近50岁才真正开始画画，杨庆武说他第一次见他的画还是在两年前在国际艺术中心，那里展过达利.莫奈的画，那天是在举办希腊与中国艺术家的艺术作品展及对话活动，在许多的画家的画里，杨庆武看到了那张画，一下子被它锁住了：在无序的混沌模糊中、在极不规则的粗粝的墨色中，居然冒出、隐现出一个人形、一种精神，那武着的刀，冲天的羽翎，没有五官眉目，你却能十分清楚的感知他的来路、他的历史的情绪、他的执着和忠勇、他的昂扬和威武，他的个性的存在。这是画吗？这是画，另类的画。

《神·面具·人：屯堡军傩艺术作品集》。

胡吉宏比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亨利·卢梭习画还要晚几年。卢梭的画没这么顺，他最先是被圈内讥为“周日画家”的，而胡吉宏一出手便得到专业圈普遍的赞誉，可见我们今天的艺术生态要祥和得多，对新艺术风格的期待也迫切得多。杨庆武介绍，他后来才知道，实际上这幅画只是胡吉宏所有的画里的一幅，而胡吉宏的每一幅画都迸射出各种类型各样技法的艺术哲学与人文情愫的美的意蕴。胡吉宏和卢梭殊途同归，都是未接受过学院规训半路出家的。李向明先生记述过胡吉宏的几个“第一次”：第一幅老妇人写生，用单一的绿色表达却“朴拙动人”；第一幅人体写生竟画出蒙克式的神秘气息；第一张自画像沧桑悲怆又坚定乐观。胡吉宏不是先学会怎么画才去画，而是先被生命击中，不得不画。

在中国艺术史上，关良画京剧人物一辈子，把西方现代派的看的方式移植到戏曲程式中，堪称奇才。胡吉宏与关良也有相近，皆不从技法进入，而从“看”进入。如果说关良是科班底子的“以中入西”，胡吉宏则是原生的“以厚土入当代”。杨庆武认为，这源于他长期来深深扎根于对屯堡文化超乎寻常的深度认知和仔细观察。他不像采风的过客，而是如同护老屋般，用身体和知觉去触碰土地去蹲守。他提出了一个极具哲学况味的词——“我与屯堡的量子纠缠”。他放弃了高高在上的“我观赏、它存在”的主客体对立，走向了主客体之间的双向奔赴。为了这种认知，他“盯着看、一直盯、盯到本质显现”；他30余年历经21个岗位，写下80万字基层调研报告，以极大的“在场”躬身入局。他的“笨拙”——那种不刻意炫技、任由颜料自然开裂堆叠的“艺术怪噜”精神，实则是以守拙来守真，是对当下过度精致、过度炫技、过度“风格”化、过度平滑的强力反驳。

材料即思想：超越工具理性与重建意义世界

一般画家对待材料是“看”，胡吉宏对待材料是“用”。他的清单很短：腰门、土纸、蓝靛泥、丙烯、布面油画、水彩。但每一件都挑得极狠，因为这几样本土材料都带着使用的时间与手摸过的痕迹，都不服从画布的规矩。

最见胆识的是“腰门”系列。自杜尚把现成品搬进艺术殿堂以来，现成品挪用多是“取消”手艺与神圣。而胡吉宏恰恰相反，他做的是“恢复”。他不让颜料覆盖门，让木纹、磨损、钉子眼留在画面上，让作品“既是画，也是门，既是物，也是象征”。日本物派艺术止于“物”，而胡吉宏的物则成为了“心的物化”。他的四重对话——“腰门是内与外的对话，面具是人与神的对话，屯堡是古与今的对话，再写再绘是物与心的对话”——构成了精神文化复魅的闭环。

《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

土纸吸水、起色，蓝靛渗化、沉淀，这种“不听话”的材料，彻底废掉了传统油画以透视、明暗为核心的技术秩序。画家无法用训练有素的笔法控制一张会呼吸的纸，他只能改变方式：从“施加”变为“等待”，从“完成”变为“遭遇”。他将油画的慢、丙烯的快、水彩的偶然、蓝靛的渗化放入同一画面，让“600年的屯堡”与“一个下午的笔触”同时在场。在AI绘图泛滥、图像过剩且失去产地的今天，他用粗粝的原生材质，为颜色找回了产地，这是对工具理性的超越，更是对当代意义世界的一次成功重建。

活态史诗：传统具象的当代视觉转换与复魅祛魅

胡吉宏的作品，成功地将传统具象文化植入了当代视觉语言，使之产生了新的哲学思考与美学呈现。他笔下的3个系列——《老汉人》《石头寨》《军傩》，并不是对客观物象的被动描摹。画老汉人，他不描五官(这是最精彩最胡吉宏化的地方)，只留厚重颜料与粗粝笔触，画出的是屯堡人数百年直面生死的“此在的坚韧”(海德格尔语)；画石头寨，他用刮刀让颜料自然流淌，还原了土地自带的温情与风化的痕迹。

李建军先生曾敏锐地指出，《中国面具史》记录的是“他者”的面具，而胡吉宏是以“本我”的面具，体现了转化的张力。当他用冷灰色的基调、超现实的空寂感去定格军傩仪式“神圣与世俗共生”的特质时，这些作品便不再是民俗的图解，而具有了“活态的史诗价值”。他将仪式的时间结构转译成了画面的空间结构，让只能在特定日子发生的神圣，变成了随时可被进入的视觉现场。他不是把化石擦亮，而是让化石重新呼吸。

《屯堡·军傩》。

在此过程中，胡吉宏展现出了清醒的文化自觉：复魅与祛魅同时进行。他祛的是旅游化、风情化的伪民俗之魅，祛的是AI技术与现代模板带来的扁平化之魅；他复的是仪式的庄严、物的神圣，是一个族群确认身份时不容轻慢的郑重。这种复魅，是对传统文化“原真性”与“升发性”的有机规整。正如他自己所言：“前辈用民间原始对抗政治祛魅，我用屯堡本真对抗技术祛魅。”不守原真，升发就是伪造；不打升发，原真就是僵死。胡吉宏在两者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屯堡文化工程及“屯堡学”的未来

说到这里，杨庆武再次肯定了孔学堂书局的选材眼光。书局敢选“跨界”而非“圈内”，敢选非美院教授、非职业画家的胡吉宏，并配以专业的评论文本，使不规则的野性的艺术生命力有了学术的构架。尤其是在札记中保留了“被点醒的深夜”、自我怀疑的时刻与争辩的记录，这种“现场感”与思辩性正是学术出版最稀缺的资源和品质。

总之，杨庆武认为在“屯堡学”“忠、勇、和、融”的深入研究及学科构建中，胡吉宏及其作品具有不可替代的原生性再生性和骨干性。它具有学科需要可检索的图像(185幅作品)、可复核的文本(117篇札记与百万字著述)、可传承的方法(在地、在场、朴拙)。

发布会现场。

为了让“屯堡学”真正拥有自己的实验室，活动现场，杨庆武提出建议：一、建立贵州“傩戏面具图像数据库”，将面具形制、纹样一一编目开放，将抽象与具像同时陈列，形成阵容性规模化效应，引发关注与思考；二、策划一次“屯堡文化工程”大巡览，将图书、影像、音乐与他的实体作品放在同一个场域中展出；三、屯堡文化工程以及“屯堡学”是方兴未艾的未尽事业，对这600年前的汉文化在贵州山地衍生的特殊案例，文化奇观，人文化石作怎样的保护、记录、发掘、研究及开发，创新提质升华，仍然是思想界学术界文学艺术界面临的重大课题，可以考虑打通整合现有的屯堡文化机构和研究中心及专家学者，构建一个更高层面的、更具整合力和实现成果化的“中国(贵州)屯堡文化交流发展平台”。

来源：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集团《藏天下》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