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一提到福利制度,很多人大概率开口就提北欧,提德国,提西方所谓的现代文明。
好像觉得福利制度这些东西是西方的发明。
但你知道吗,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就写下了一句话: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礼记·礼运》里的大同理想,八个字,把老人、孤儿、病人、残疾人全管到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八个字真的有朝代把它做成了国家制度?
做成的那个朝代,是七百多年前的宋朝。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和宋朝的诏令并排放在桌上,坐了很久。一句理想,一套制度,中间隔着一千年,线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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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礼记》。「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出自《礼运》篇。
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中国早有一套写进律法、覆盖生老病死的官办福利体系。
一、从一句话到一张网
先把这张网的骨架摆出来。
北宋初年,开封设福田院,收养城中的老人、病人、孤儿、穷人,米豆按日发放。据记载,英宗朝又添南、北两院,规模再扩。
徽宗崇宁年间,朝廷连下诏令:居养院管收养,安济坊管治病,漏泽园管安葬。先京师,后诸路,次第铺开。
你先记住这三个名字,后面一样一样过。
漏泽园这个名字有讲究,取自「泽及枯骨」的典故。周文王行路,见无主枯骨也要收埋,七百多年前的官府把这个故事办成了制度。
僧人也在帮着打理安济坊,寺院的斋粥与官府的钱粮搭着用。
经费从哪来呢?户绝人家的遗产,常平仓的钱米,按制拨付。
管钱有账目,管人有考课,冒领挪用要追罚。
这一整套,写进了国家的法令格式。我们今天说的「福利立法」,宋朝人七八百年前就在做。
可能有人要问:写进律法,有这么要紧?
要紧。善堂靠善心,善心会断。律法靠制度,制度能传。
二、生老病死,一网管到底
这张网密到什么程度?我逐样数一遍。
人老了,孤了,进居养院。管吃管住,口粮按日发放,寒冬还给柴炭钱。
按《宋会要》辑稿的记载,居养人日给粳米或粟米一升、钱十文上下,十一月至正月加发柴炭钱,小儿减半。衣被、病药、棺木,名目都列在册子上。
一升米,十文钱,数字是冰冷的,可物资每天都会发到人手上。数字的细则待核,管到底的路数是清楚的。
人病了,进安济坊。官派医官诊视,药钱官出,病人按轻重分开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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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苏轼像。元祐年间知杭州,捐私帑建安乐坊,后并入安济坊体系。
这坊有个有名的先行者。元祐年间苏轼知杭州,灾后疫病流行,他捐出私帑,合官民之力建病坊,取名安乐坊,后来并入安济坊体系。
读到这段,我对东坡先生又多敬了一分。他写得出「大江东去」,也管得了病榻上的无名之辈。
坊里的医人按疗效考绩:治愈多者有赏,失职者有罚。治病这件事,宋朝人给它上了绩效。
人走了,没家人的,进漏泽园。官买地皮,立碑记名,棺木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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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漏泽园铭文砖。砖刻姓名、籍贯、收埋日期,一砖一人。
园中掩埋,用砖刻下死者的姓名、籍贯、收埋日期。这类漏泽园铭文砖,近世考古有出土,一砖一人,官府认账认到了地下。
看到铭文砖的报道时,我心里一动。一个人来过世上,总该留下一行名字。
这套手艺还有更早的根:唐代已有病坊收容贫病。宋朝做的事,是把零星的善堂铺成全国的法度。
平日抓药,惠民药局按官定价卖药,穷人吃得起的药价,写在局里。
药局背后还有一部官定成药规范,《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方子由官府校定,印成册子,天下通行。成药标准化的路,宋朝人先走的。
灾年还有一手。皇祐年间两浙大饥,范仲淹知杭州,鼓动赛龙舟,大兴寺观官舍工役,让贫民有活干、有钱拿。也就是说,「以工代赈」也是古人智慧。
沈括《梦溪笔谈》记下这笔:「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大灾之年,一座城稳住,靠的是把救济做成了活计。
南宋朱熹在闽北创社仓法,丰年贷粮,荒年归还,后来朝廷颁行诸路。赈济从官仓,延到了乡里。
你留意这套网的定价逻辑:米是官仓的,药是官局配的,地是官买的。每一环都由官府兜底。
你想象一下七百多年前的画面:汴京城外的居养院里,孤寡老人端着一碗热粥,粥米来自官仓,柴炭来自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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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清明上河图》局部。汴京城内外,市井烟火就是这张网的底色。
从摇篮到坟头,这张网接住了无数的人。
三、晚了近五百年的「起点」
那你大概要问:西方的福利制度呢?
一般认为,西方福利制度的起点,是1601年英国济贫法。
你把年份并排放:徽宗的诏令在十二世纪初,济贫法在十七世纪初。
中间隔着近五百年。而济贫法的核心内容,教区收养贫民,居养院早就在做。
何况济贫法带着惩戒味:流浪的要抓,进济贫院要干活抵食,门槛不低。干活抵食只是往最好了想的结果,近代几百年来西方一直有从中国收养孩童,结果是什么相信不用我多说。
居养院的门槛,写在「居养」两个字里,收留排在惩戒前面。
所以问题来了:福利制度这套东西,源头在谁?
总有人把「福利国家」当成西方现代文明的发明,一提就是北欧模式。西方的福利自有其成就,可这门功课,宋朝人早修过一轮了。
叙事可以争高下,年份却是翻不了案的。
四、尺度要诚实
话说回来,这张网也有打折的地方,我不替古人描金。
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办福利,钱从哪来,会不会办歪?
答案是真的办歪过。徽宗朝大办居养,里有政绩冲动的成分,费用一度铺张,朝廷后来下诏收敛标准。
读到这段纠偏的诏书,我反倒多信了一分。下诏收敛,说明账目摊得开。
南宋以后,版图收缩,经费吃紧,网的覆盖范围跟着缩小。居养院在南宋多改称养济院,名称换了,但网还在。
国家出面立法、官府出钱兜底的,宋是头一个。
具体的比较口径,经济史学界从宽从严各有说法,你记住「早了几百年」这个量级即可。
制度的成色会起伏,账目要摊开看。可起伏是一回事,源头是另一回事。
近代两百多年,战乱把这张网整个撕了。
你把时间线拉长看:织网的手艺本来在我们手上,近代丢了,今天正在重新织。
社保、医保、养老院、疫苗。今天这些名字,接的就是居养院、安济坊那一脉。
五、老有所终,说了两千年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句话中国念了两千年。
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念,是因为信。信了,就拿出法令、钱粮、官署,把理想铺成一张网。这一步,宋朝迈出去了。
如今这张网重新织好了。你家里老人领的养老金、看病刷的医保,往前数,源头都落在那八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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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有所终,幼有所长。这八个字,中国从念到做,走了一千年。
网还会越织越密。你看得到,这条线从《礼记》一直牵到今天。
下次再听人把福利制度说成西方专属,你把这串年份甩给他:北宋初年的福田院,十二世纪的诏令。
谁在先,谁在后,年份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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