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行李箱拉链"嘶啦"一声拉到底的时候，客厅里的争吵声突然停了。
我妻子秋月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35000的工资单，脸涨得通红："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我爸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
"治病。"我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五年了，秋月，五年你说了多少次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没接话，弯腰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箱子。六月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傍晚的闷热，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妈妈，爸爸要去哪儿？"
五岁的女儿恬恬从卧室探出头，抱着她的布娃娃，眼睛红红的。她一定是听到我们吵架了，这孩子太敏感，每次我们争吵，她都会躲在房间里一个人掉眼泪。
"爸爸要出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六个月，等爸爸回来，给恬恬带礼物好不好？"
"六个月？"秋月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以前出差最多三个月！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不想管这个家了？"
我直起身，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五年的女人。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意扎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五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在一家外企做财务，每个月工资自己管，周末会约朋友喝下午茶，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和委屈。
"我想管，可你让我怎么管？"我听见自己说，"你每个月35000的工资，一分不留全给你爸。家里的房贷、车贷、女儿的学费、生活费，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我每个月四万，扣掉这些，剩不到五千。五千块，秋月，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
"我爸需要钱！"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我们呢？女儿呢？"我指了指客厅，"你看看这个家，沙发是结婚时买的，坏了三年没换。电视是你陪嫁的，屏幕都有裂纹了。上个月女儿发烧，我身上只有两百块现金，医院不能刷卡，我找同事借的钱。"
秋月别过头去，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秋月。"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不孝顺你爸，但是你每个月给他三万五，这五年，你给了他多少钱？"
"那是我的工资，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也是我们这个家的钱。"我说，"你是妻子，是母亲，不只是女儿。"
"你……你怎么能这么自私？"秋月的眼泪掉下来，"你有父母吗？如果是你爸生病，你会不管吗？"
我闭上眼睛。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每次我都无法回答。因为我的父母在我十岁那年车祸去世了，我是被姑姑养大的。我理解她对父亲的感情，正因为理解，这五年我才一直忍着。
"爸爸……"恬恬突然哭了起来，丢下布娃娃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爸爸不要走，恬恬不要礼物，爸爸不要走……"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蹲下身，我把女儿抱起来，她的眼泪蹭在我脸上，温热的，咸咸的。
"恬恬乖，爸爸就是去工作，很快就回来。"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在家要听妈妈的话，不能挑食，要好好睡觉。"
"爸爸……"女儿哽咽着，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我站起身，把女儿递给秋月。秋月没接，只是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六个月。"我拖起行李箱，"这六个月，我会按时给生活费。但是秋月，你好好想想，这个家，到底谁才是你应该负责的人。"
"你什么意思？"秋月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答，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走了就别回来！"秋月突然喊道，"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就……我就回娘家！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我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秋月压抑的抽泣。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声音。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通红。
六个月，我想。六个月后，如果她还是这样，那这个家，也该有个了断了。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这座西北城市的夜晚比南方来得更凉。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手机响了，是秋月发来的微信："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往日的亲昵。
我回了个"嗯"字，就把手机塞回口袋。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我却觉得陌生而遥远。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下午的那场争吵，还有女儿哭喊着"爸爸不要走"的声音。
其实我和秋月，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五年前，我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她。那天她穿着一身藏蓝色职业装，化着淡妆，做项目汇报的时候落落大方，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散会后我找借口要了她的微信，她犹豫了几秒钟才加我，备注写的是"王工"。
那时候她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月薪两万八，自己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公寓，周末会约朋友去看话剧、逛展览。我们约会的时候，她坚持AA制，说"我有工作，不需要男人养"。
我喜欢她的独立，喜欢她眼里那种"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自信。
求婚的时候，我准备了一枚不算贵的戒指，在她公寓楼下摆了心形的蜡烛。她下楼看到，笑着说："这么俗气啊。"但眼眶红了，说了愿意。
结婚前见家长，我第一次见到秋月的父亲，也就是我现在的岳父——陈国富。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饭桌上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小王啊，你要好好照顾我们秋月"。秋月的母亲坐在一边，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两句，眼神有种说不出的顺从。
饭后岳父把我叫到阳台，点了根烟，说："小王，我们家就秋月一个女儿，我身体不太好，以后还得靠你们小两口。"
我当时笑着说："叔叔放心，秋月是我妻子，您就是我爸，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有点红："好孩子，好孩子。"
结婚第一年，秋月还在上班。我们用积蓄付了房子的首付，每个月一起还房贷，日子虽然紧巴，但也温馨。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她推着购物车，我在旁边看价格，两个人为了买哪个牌子的酱油争论半天，最后她妥协说"听你的"。
那时候她每个月会给岳父转三千块生活费，说是"尽尽孝心"。我没反对，三千块不多，也是应该的。
转折点是秋月怀孕。
她孕吐很厉害，在公司总是跑厕所，领导虽然没明说，但脸色越来越难看。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她主动辞职了，说"在家养胎，等孩子大点再出去工作"。
我支持她的决定，一个人的工资养家，虽然压力大，但还撑得住。
女儿出生后，秋月说要在家带孩子，"等孩子上幼儿园再出去"。我也同意了，孩子需要母亲陪伴，这三年辛苦点就辛苦点。
但就在女儿一岁的时候，岳父"病"了。
那天秋月接到岳母的电话，说岳父突然晕倒，在医院抢救。我们连夜赶到医院，岳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氧气管。医生说是心脏问题,需要长期吃药，还要定期检查。
那天晚上，秋月哭了很久，说"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就怕有这么一天"。
我抱着她，说"别怕,有我在"。
出院后，秋月开始每个月给岳父转一万块，说是"治病的钱"。我皱了皱眉，但想到岳父确实病了，也就没说什么。
一万变成两万，是半年后的事。
秋月说岳父要做手术，需要钱。我问要多少，她说十万。我咬咬牙，把仅有的积蓄拿了出来。手术做完，我去医院看望，岳父气色不错，还能坐起来说话。我松了口气，觉得这钱花得值。
但从那以后，秋月给岳父的钱就再没降下来过。每个月两万，雷打不动。
我开始有点吃不消了，房贷、车贷、生活费、女儿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提醒秋月："咱们也得考虑自己的家。"
她说："我爸身体不好，需要长期治疗。"
我说："那也不用每个月给这么多吧？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
她就哭："你是不是嫌弃我爸？你要是不愿意，我自己出去工作！"
我妥协了。我总是妥协。
女儿三岁那年，秋月说要出去工作。我很高兴，觉得她终于想开了，两个人一起赚钱，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很快就找到了工作，还是做财务，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月薪35000。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结果第一个月发工资，秋月就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岳父。
一分不剩，全给了。
我愣了："为什么要给这么多？"
她理直气壮："我爸需要钱，我是女儿，难道不应该给吗？"
"可是家里……"
"家里不是有你的工资吗？"她打断我，"我的工资我自己处理，你管不着。"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出去工作，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她爸。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频繁地吵架。
我说"你也得为这个家想想"，她说"你就是自私"。
我说"女儿需要钱"，她说"我爸更需要"。
我说"你能不能少给点"，她说"你凭什么管我的钱"。
吵到最后，她总会哭，说"你根本不理解我"，说"我爸把我养大不容易"，说"你就是嫌弃我们家穷"。
我解释不清，也解释累了。
五年了，她给岳父的钱，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够在老家县城买两套房子了。
可是我们家的沙发，还是结婚时买的那套，破了三年没换。女儿的玩具，永远都是几十块的地摊货。我的衬衫，领口磨破了，还在穿。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姐问："先生是出差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一个人吗？"
"嗯。"
"那……需要叫醒服务吗？"
我摇摇头，拿了房卡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眼角有了浅浅的皱纹，头发有几根白的，背微微有点驼。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种陌生感。
这个男人，是我吗？
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准备给妻子幸福的男人，是我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秋月发来的消息："女儿睡了，她今天一直在哭。"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字，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着，像某种遥远的幸福。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六个月，我对自己说。就六个月。
02
出差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跟秋月联系。
项目很忙，每天早上八点到工地，晚上十点才能回酒店。西北的太阳毒辣，我的脸晒得黑了一圈，鼻子脱了两层皮。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但我竟然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不用面对那些无休止的争吵，不用听秋月说"我爸需要钱"，不用看着女儿因为我们吵架而躲在房间里哭。
每天晚上我会给女儿发视频，恬恬总是抱着那个布娃娃，睁着大眼睛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说："快了快了，爸爸在给恬恬赚钱买玩具。"
女儿就会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小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不要玩具，我要爸爸回来。"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都会揪起来。
秋月偶尔会出现在视频里，但总是匆匆说两句就走开。她的脸色很憔悴，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打理得整整齐齐，随意地扎着，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
我问她："最近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
然后就是沉默。
这种客套的对话，让我觉得我们像是两个陌生人。
出差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我照例给家里转了两万块生活费。转账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等着秋月说声谢谢，或者说句"辛苦了"。
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床上。
第二天是周末，项目组放假。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待着，不知道该干什么。打开电视，换了十几个台,都提不起兴趣。拿起手机,刷了半小时新闻,眼睛发酸。
下午三点的时候,秋月突然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
"怎么了?"我坐直身体,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不是女儿出事了?"
"不是……"秋月哽咽着,"是……家里没钱了。"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刚给了两万吗?"
"那些……那些不够。"她哭得更厉害了,"房贷要还,女儿幼儿园要交费,还有……还有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
"所以?"
"你能不能再转点?"她小声说,"就……就五千,五千就够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问:"你的工资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秋月,你每个月35000,不是都给你爸了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现在家里没钱,你找我要,那你爸那边呢?"
"我爸……我爸需要钱治病……"
"治病。"我重复这两个字,"秋月,你爸到底什么病?我怎么从来没见他住过院?每次我提出要去看他,你都说不用。"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不是觉得我爸没病?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哭喊起来,"王浩,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那我就……我就去借!"
"你去借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在手心里震动,是秋月打回来的。我没接,按掉了。她又打,我又按掉。连续五次之后,她终于不打了,发来一条微信:
"你真狠心。"
我盯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狠心的是我吗?
我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她的工资全给她爸。我出差在外,她在家缺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我要,而不是少给她爸一点。
这五年,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拿起手机,给秋月转了五千块,附言只有两个字:"拿着。"
她回了一个"谢谢",没有表情包,没有其他的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出差第二个月,项目进度加快了,我更忙了。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到酒店,浑身都是土,头发里都是沙子。洗澡的时候,我站在花洒下面,看着水从头顶浇下来,带走灰尘,也带走疲惫。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有半厘米长。
我突然想,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有一天,我就这么倒在工地上,再也醒不过来?
那秋月会哭吗?
她会哭的吧。
但哭完之后呢?她会把我的抚恤金,也给她爸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苦笑了。
真是可悲啊,我连自己的死亡,都要往这方面想。
第二个月的某个周末,我照例给女儿打视频。
恬恬今天特别高兴,对着镜头又蹦又跳:"爸爸!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呀?"
"外公今天来我们家了!"她的小脸凑近屏幕,"外公给我买了一个好大的布娃娃!比我还高!"
我的笑容凝固了。
"外公还说,下次要带我去游乐园!"女儿继续说,"妈妈说不用,外公说他有钱……"
"恬恬。"我打断她,"外公现在在哪儿?"
"在客厅呀,跟妈妈说话。"
"让妈妈接电话。"
女儿"哦"了一声,拿着手机跑开了。我听见她的声音:"妈妈,爸爸找你。"
过了几秒钟,秋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的表情有点慌乱,眼神闪躲。
"你爸去你们家了?"我问。
"嗯……他就……就是来看看恬恬。"
"他给恬恬买了布娃娃?"
"那……那是超市搞活动,不贵……"
"秋月。"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说家里没钱,连物业费都交不起吗?你爸怎么还有钱给孩子买玩具?"
"那是我爸自己的钱……"
"他自己的钱?"我冷笑了一声,"他自己的钱不就是你给他的钱吗?秋月,你每个月给他三万五,他除了看病,还能干什么?他要是真的病得那么重,怎么还有精力跑去超市给孩子买玩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怀疑我爸没病?"
"我没怀疑,我只是觉得奇怪。"我说,"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爸的病历?或者医院的缴费单?"
"你凭什么查我爸?"
"我不是查他,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家这五年的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秋月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王浩,你就是个白眼狼!我爸对你那么好,你现在居然怀疑他!我告诉你,我爸就是有病,你爱信不信!"
说完,她挂断了视频。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女儿的话:"外公说他有钱。"
他有钱。
他有钱给孩子买玩具,却让女儿每个月跟我要五千块生活费。
他有钱去超市,却"病"得需要女儿每个月给三万五。
这五年,我到底在养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
查清楚岳父这五年,到底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查清楚秋月,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查清楚这个家,还值不值得我继续撑下去。
第二天,我给老家的表弟打了电话。表弟在一家私家侦探公司工作,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岳父的情况。
表弟沉默了几秒钟,说:"哥,你确定要查?万一查出什么来……"
"查。"我说,"我想知道真相。"
"行,我试试。不过你得给我一些基本信息。"
我把岳父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都发给了表弟。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结婚五年,我居然要雇私家侦探去调查岳父。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讽刺?
03
表弟的效率很高,一周后就发来了第一批调查资料。
那天晚上我刚从工地回来,打开邮箱,看到表弟发来的加密文件。下载后输入密码,几十页PDF文档跳了出来。
我倒了杯水,坐在电脑前,点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岳父的基本信息:陈国富,56岁,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3200元。
我往下翻,是他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每个月秋月给他的35000元,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转账记录里。但支出栏,却让我心头一紧。
每个月固定支出:
水电费:200元左右
物业费:150元
生活费:约2000元
医药费:0元
医药费是零。
我愣了几秒钟,又仔细看了一遍。
过去三年,岳父的银行流水里,没有一笔医院的支出。没有挂号费,没有药费,没有检查费,没有住院费。
一分钱都没有。
秋月说他需要长期治疗,需要吃药,需要定期检查。那这三年几百万的钱,去哪儿了?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是一份物业缴费记录。地址是市区一个高档小区——水岸花园,户主是陈国富。
我皱起眉头。岳父不是住在老城区的旧小区吗?怎么会在水岸花园有房子?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小区,均价每平米三万五,一套80平的房子要280万。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280万。
秋月这三年给岳父的钱,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七页,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岳父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一个茶楼门口,手里夹着根烟,满脸笑容。
第二张照片,岳父坐在茶楼里,对面是三个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茶具,还有一堆红色的筹码。
筹码。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筹码。
是麻将筹码。
第三张照片,岳父从茶楼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紧身连衣裙,挽着岳父的胳膊,笑得很亲密。
我盯着那个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四张照片,岳父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清晰可见。我查了一下,是一辆二十万左右的国产车。
最后一页,是表弟附上的调查总结:
"陈国富,退休工人,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是老城区的老房子,另一套是三年前购买的水岸花园3号楼802室。该房产登记在其名下,贷款已结清。
陈国富每周至少去三次名为'静心阁'的茶楼,该茶楼实为变相赌场,以打麻将为主。根据观察,陈国富每次带现金500010000元不等。
陈国富与一名叫张丽的女性关系暧昧,该女性已婚,其丈夫在外地工作。两人经常一起出入茶楼、商场等地。
陈国富最近一次在医院的就诊记录是七年前,诊断为轻度高血压,无住院记录,无大额医疗支出。"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七年前。
七年前,那时候我还没认识秋月。
也就是说,这五年,岳父根本没有生过病。
那秋月给他的那些钱呢?
买房,打牌,包养女人。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我想起秋月哭着说"我爸需要钱治病",想起她说"家里没钱了,你能不能再转点",想起她说"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突然很想笑。
笑我自己的愚蠢。
五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工地上晒太阳,磨破脚底板,就为了让她有钱孝敬父亲。
结果呢?
那些钱被用来买房,打牌,养女人。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那些家里的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欺骗?
手机响了,是秋月发来的微信:"女儿今天在幼儿园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带她去卫生所包扎,花了80块。"
80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女儿受伤了,她心疼80块。
岳父打牌,一次就是几千几万,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出差第三个月,我开始有意识地套秋月的话。
视频的时候,我假装随意地问:"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秋月说:"还是老样子,得一直吃药。"
"是吗?那他现在吃的什么药?我记一下,下次回去给他买点保健品。"
秋月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那个药名字很复杂,我也记不住……"
"没事,你拍张照给我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爸爸说那药医院才有,外面买不到。"
"这样啊。"我点点头,"那他最近有没有去医院复查?"
"去了去了,医生说挺好的。"
"哪家医院?"
秋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就……就第一人民医院。"
"哦,那个医院我知道,我回去的话陪你爸去一趟,跟医生聊聊。"
"不用!"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爸爸说了,不用你陪,他自己能去。"
"可是……"
"行了行了,女儿在叫我,我先挂了啊。"
她匆匆挂断了视频。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撒谎。
她在撒谎。
而且撒得很拙劣,破绽百出。
她知道吗?
她知道岳父根本没有生病吗?
还是说,她一直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想起五年前,刚结婚的时候,秋月的母亲悄悄跟我说过一句话:"小王啊,秋月她……她太孝顺了,有时候……你多担待点。"
当时我以为这是夸奖,现在想想,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
秋月的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辈子为这个家隐忍,为这个男人撒谎?
第二天,我给表弟打了电话,让他继续盯着岳父,拍更多的照片。
表弟问:"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得弄清楚,秋月知不知道真相。"
"万一她知道呢?"
我沉默了很久,说:"那就离婚。"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离婚。
五年的婚姻,一个五岁的女儿。
我真的能做到吗?
但如果秋月知道真相,还一直骗我,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信任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工作,一边等表弟的消息。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看有没有新的照片。
表弟很负责,几乎每天都会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岳父,有时候在茶楼打牌,有时候在商场买东西,有时候和那个叫张丽的女人一起吃饭。
有一张照片,岳父和张丽站在一家珠宝店门口,岳父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张丽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放大照片,看清了那个珠宝店的名字——"金至尊"。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家店,最便宜的首饰都要一万起步。
我截图保存,编号,整理。
这些证据,我都要留着。
出差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最关键的一组照片。
那天是周末,岳父开车去了一个高档小区,就是他名下的那套房子——水岸花园。
照片里,岳父停好车,张丽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小区。
半小时后,表弟发来消息:"他们进了3号楼802室,就是陈国富名下的那套房子。"
我盯着消息,心脏跳得很快。
三个小时后,表弟又发来照片:岳父和张丽从小区出来,神色放松,有说有笑。
表弟发来消息:"确认了,他们是情人关系。那套房子就是两个人的'爱巢'。"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秋月每个月35000的工资,被用来给她爸买房子,养情人。
而她,还蒙在鼓里,每天念叨着"我爸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
或者,她根本不是蒙在鼓里,她只是在装。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需要秋月亲口告诉我,她到底知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秋月打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秋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给你爸的那些钱,你知道他用来干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得警惕。
"我就是想知道,这五年你给他那么多钱,他除了看病,还用来干什么了?"
"他能干什么?治病呗!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你见过他的病历吗?见过医院的缴费单吗?"
"你……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见过吗?"
"我……我没见过,但我爸不会骗我!"
"秋月,如果我告诉你,你爸这三年根本没去过医院,你信吗?"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久了,脑子出问题了?我爸每个月都去医院,怎么可能没去过?!"
"那你拿出证据来。"
"我……我没有……但我爸不会骗我!"
"好,那我问你,你爸名下有几套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秋月,回答我,你爸名下有几套房子?"
"一……一套。"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确定?"
"确……确定。"
"那水岸花园3号楼802室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
我闭上眼睛,心像沉进了冰窟窿。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04
那天晚上,我和秋月在电话里吵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哭着说那套房子是她爸"投资"用的,说她爸"身体不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说我"太自私,不理解父母的难处"。
我问她:"你爸身体不好,为什么三年没去过医院?"
她说:"他在家吃药,不用去医院。"
我问:"那他每周去三次茶楼打牌,是治病吗?"
她沉默了。
我继续问:"他和一个叫张丽的女人出入那套房子,是治病吗?"
她突然爆发了:"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雇人跟踪我爸?!王浩,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冷笑,"秋月,你看看你自己,五年了,你每个月把工资全给你爸,家里没钱你找我要,女儿生病你心疼80块,你爸买房养女人你一句话都不说!你告诉我,谁才是过分的那个?"
"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也是这个家的钱!你是妻子,是母亲,不只是女儿!"
"你就是嫌弃我们家穷!你就是看不起我爸!"
"我没有看不起他,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没有!"她哭喊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买了套房子……"
"你以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秋月,你给他的钱够买三套房子了。你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那些钱去哪儿了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秋月,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五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有……我当然有……"
"那为什么每次家里需要钱,你想到的不是少给你爸一点,而是找我要?"
"因为……因为我爸需要……"
"他不需要!"我打断她,"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无限给他钱的女儿!他需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反抗的提款机!而你,就心甘情愿当这个提款机!"
"你闭嘴!"她尖叫起来,"你根本不懂!你从小没父母,你不懂什么叫孝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变小了。
"你说我从小没父母,所以不懂孝顺?"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秋月,你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吗?"
"我……我只是……"
"你只是说了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我打断她,"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没父母的孤儿,所以不配谈孝顺,不配质疑你爸,对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我说,"秋月,我们都冷静一下。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是这个家,还是你那个要钱不要命的爸。"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在发抖,不,是我的手在发抖。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用力打开窗户。
夜晚的风吹进来,凉凉的,但吹不散心里的那团火。
"你从小没父母,你不懂什么叫孝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脏上。
我的父母在我十岁那年车祸去世,是姑姑把我养大的。姑姑自己也不富裕,一个人带着我和她自己的儿子,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
我一直记得姑姑说的话:"浩子,你要记住,做人要懂得感恩,要懂得孝顺。虽然你爸妈不在了,但你不能因此就不懂人情世故。"
所以这五年,我从来没有对岳父不敬,每次去看他都带着礼物,逢年过节包红包,他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以为这就是孝顺。
但在秋月眼里,我这个没父母的人,根本不配谈孝顺。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女儿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王先生,恬恬今天在幼儿园情绪很不好,一直哭,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您和孩子妈妈最近是不是……"老师的语气很委婉。
我的心一紧:"我马上联系她妈妈。"
挂了电话,我给秋月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沙哑,明显哭过。
"老师说恬恬在幼儿园哭,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今天早上送她去幼儿园,她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说'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然后她又问'那爸爸呢,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秋月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王浩,恬恬是不是听到我们吵架了?她是不是以为我们要离婚?"
"你觉得呢?"我闭上眼睛,"秋月,这五年我们吵了多少次架?每次吵架恬恬都在旁边听着。你以为她不懂吗?她什么都懂。"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受伤最深的就是恬恬。"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秋月小声说:"要不……你还是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爸的事吗?"
"我……我可以少给他一点……"
"少给一点?"我苦笑,"秋月,问题不是给多少,是你根本分不清楚,谁才是你应该负责的人。在你心里,你爸永远排第一位,然后是女儿,最后才是我。甚至有时候,我连第三位都排不上。"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我打断她,"你扪心自问,这五年,你有哪一次,为这个家主动拒绝过你爸的要求?有哪一次,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她说不出话。
"所以啊,秋月,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我们'了。我只是这个家的提款机,你爸才是你的家人。"
"王浩……"
"我累了。"我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女儿那边,我会给她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我给女儿打了视频。
恬恬红着眼睛,鼻子哭得通红。
"爸爸……"她看到我,眼泪又掉下来。
"恬恬不哭,爸爸在呢。"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告诉爸爸,为什么哭呀?"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恬恬了……"
我的心一阵抽痛。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不要恬恬呢?爸爸最爱恬恬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她抽噎着,"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陪,只有恬恬没有……"
"爸爸在工作啊,给恬恬赚钱买玩具。"
"我不要玩具……"她哭得更厉害了,"我要爸爸回家……爸爸你回来好不好……我听话,我不哭,我吃饭,我睡觉,你回来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了下来。
"恬恬……"
"爸爸,你答应我,你不许不要我……你不许不要妈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恬恬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恬恬……"我的声音哽咽了,"爸爸答应你,爸爸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很快了……"
"那你说,还有几天?"
我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还有……还有六十天。"
"六十天是多久?"
"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
"就是……恬恬,你在日历上画六十个圈圈,每天划掉一个,划完了爸爸就回来了,好不好?"
她抽噎着点头:"好……那爸爸一定要回来……"
"一定,爸爸答应你。"
挂断视频后,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女儿说,恬恬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她以为是自己不乖,所以爸爸才不回家。
五岁的孩子,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而我和秋月,还在没完没了地吵架,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些争吵和眼泪里。
我是个多失败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话:"恬恬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回去,和秋月好好谈一谈。
不是在电话里吵,而是面对面地谈。
把所有的证据摆在她面前,让她看看她爸这五年到底在干什么。
让她自己选择,是要这个家,还是要继续当她爸的提款机。
如果她选择后者,那我们就离婚,好聚好散。
女儿我会争取抚养权,给她一个正常的家。
如果她愿意选择这个家,那我们重新开始。
但前提是,她必须和她爸断绝那种病态的依附关系。
第二天,我给项目经理请了三天假,订了机票,准备回去一趟。
出差快五个月了,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05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没有告诉秋月我回来了。我打车直奔市区,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
车子开到水岸花园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下。
"就停这儿吧。"
"不进去吗?"司机问。
"不用,我在这儿等人。"
付了钱,我站在小区对面的街道上,点了根烟。
表弟发来消息:"哥,你到了?"
"到了。"
"我在星巴克,要过来吗?"
"不用,把今天拍的照片发我。"
"好。"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一组照片。
第一张照片,岳父开着那辆黑色轿车驶进小区。
第二张照片,那个叫张丽的女人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购物袋。
第三张,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碰面,张丽挽上岳父的胳膊,一起往里走。
我盯着照片,手指捏着烟,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表弟发来消息:"他们半小时前进去的,应该还在里面。"
"知道了。"
我站在路边,等。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裹紧了外套。
街对面的小区灯火通明,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偶尔有住户进进出出。这是个高档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很大,住在这里的人,大概都过着体面的生活。
而我和秋月,住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沙发破了三年没换,电视屏幕有裂纹。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
秋月每天跟我哭穷,说家里没钱,说女儿的学费交不起。
而她爸,在这里有一套280万的房子,有车,有情人,每周打牌几千几万地输。
这就是她口中"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的父亲。
晚上十点半,小区门口走出两个人。
是岳父和张丽。
他们说着话,张丽笑得很大声,岳父也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岳父打开车门,张丽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来,从我面前经过。
我看见岳父脸上轻松的笑容,看见张丽靠在副驾驶上,哼着歌。
车子拐进一条街,我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车子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
我认识这家茶楼,就是表弟照片里的那家——"静心阁"。
岳父和张丽走进去,门口的服务员笑着迎接,显然是熟客。
我站在茶楼对面,拿出手机拍照。
这一刻,所有的愤怒、失望、悲哀,都化作一种平静。
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五年我像傻子一样拼命工作,供养的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骗子。
一个骗自己女儿的骗子。
我点开微信,给秋月发了条消息:"你爸今天在哪儿?"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在家啊,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在家休息。"
我又发:"那你在家陪他吗?"
"嗯,我在。"
"好,你陪着他,我一会儿到。"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走进茶楼。
茶楼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间。我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隐约的麻将声。
我推开一间间包间的门,终于在第五个包间找到了他们。
岳父坐在麻将桌前,手里抓着一把牌,嘴里叼着根烟。张丽坐在他旁边,帮他理牌。桌上堆着红红绿绿的钞票和筹码。
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边打牌一边聊天。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岳父看到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王……王浩?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走到桌前,看着桌上的钱,"陈叔,气色不错啊,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
岳父"腾"地站起来,烟掉在地上:"你……你……"
张丽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我:"你谁啊?"
"我?"我笑了,"我是陈叔的女婿。陈叔,这位是?"
岳父的脸涨得通红:"这……这是……"
"算了,不用介绍了。"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些照片,"我都知道。"
我把手机递到岳父面前,一张一张滑给他看。
"这张,是陈叔在水岸花园的房子门口。"
"这张,是陈叔和这位女士一起进小区。"
"这张,是陈叔给这位女士买首饰。"
"这张……"
"够了!"岳父一把抓住我的手机,"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我凭什么?"我甩开他的手,"陈叔,这五年,我妻子给了您多少钱?一百多万吧?我没算错的话。"
岳父的脸色变了变,不说话。
"这一百多万,您说是用来治病的,对吗?"
"我……我确实身体不好……"
"是吗?"我拿出另一部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找人查到的您的就诊记录。最后一次在医院,是七年前,对吗?七年前您被诊断为轻度高血压,拿了点药就走了。这七年,您没进过医院,没做过检查,没住过院。陈叔,您这病,治得真好啊。"
岳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打牌的两个男人识趣地站起来:"老陈,我们先走了啊……"
"等等。"我拦住他们,"二位别走,帮我做个见证。我就问陈叔几个问题。"
两个男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
我看着岳父:"陈叔,水岸花园那套房子,是用我妻子的钱买的,对吗?"
岳父低着头,不说话。
"这辆车,也是。"
还是不说话。
"您每周来这里打牌,输赢几千几万,也是用我妻子的钱,对吗?"
岳父的肩膀颤抖起来。
"还有这位女士,您给她买首饰,买包,也是用我妻子的钱,对吗?"
张丽突然叫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老陈给我买东西,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我转头看着她,"这位女士,您知道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吗?是我妻子每个月的工资,35000,她一分不留,全给她爸。她爸说自己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结果呢?钱被用来买房子,打牌,包养您。"
张丽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我妻子为了省钱给她爸,自己穿十年前的衣服,女儿生病了心疼80块,家里沙发破了三年不舍得换。而她爸,在这里一晚上能输几千块,给您买一条项链就是几万块。您说,这公平吗?"
张丽看了看岳父,后退了一步:"老陈,我……我先走了……"
"站住!"岳父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睛通红,"王浩,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陈叔,您应该问问您自己,这五年,您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我……"
"您有退休金,每个月3200,够您一个人生活了。但您不满足,您要女儿每个月给您三万五。您用这些钱买房子,养女人,打牌。女儿问您要钱干什么,您说治病。您知不知道,女儿为了省钱给您,把自己和孩子都快饿死了?"
"我没有……秋月她……她自己愿意给我的……"
"自己愿意?"我的声音提高了,"她是被您骗了!您告诉她您生病了,需要钱治疗,她心疼您,所以把所有的钱都给您!她以为她在尽孝,结果呢?她在养一个骗子!"
"你闭嘴!"岳父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烟灰缸砸在地上,碎成好几块。
"老陈!"旁边的男人拉住他,"你冷静点!"
岳父被拉着,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我。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陈叔,我今天来,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告诉秋月所有的真相。然后,这一百多万,您想办法还回来。"
"还?!"岳父瞪大眼睛,"钱都花了,我拿什么还?!"
"我不管。"我说,"您要是还不了,我就去法院起诉您。诈骗罪,够您坐几年牢了。"
"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秋月的电话,打开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王浩?"秋月的声音传出来。
"秋月,我在你爸经常来的那家茶楼,静心阁。你过来一趟。"
"什么?你……你回来了?你去茶楼干什么?"
"来了你就知道了。对了,把你爸的病历带上。"
"病历?什么病历?"
"你爸不是生病吗?住院记录,药费单,检查报告,都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秋月,你听见了吗?"
"我……我……"
"你拿不出来,对吗?"我看着岳父,"因为根本就没有,对吗?"
岳父闭上眼睛,身体摇晃了一下。
"王浩……"秋月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说,"我在这儿等你,一个小时,不见不散。"
我挂断电话。
岳父瘫坐在椅子上,头埋在双手里。
张丽悄悄往门口挪,我看了她一眼:"这位女士,您也别走。我想我妻子也应该认识认识您,看看她这五年的钱,都花在谁身上了。"
张丽停住了,脸色惨白。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五年,却从来没觉得这么陌生。
身后传来岳父低低的哭声。
他在哭。
这个骗了女儿五年,花光女儿一百多万的男人,在哭。
我没有回头。
四十分钟后,秋月冲进了包间。
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看到岳父,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张丽,又看到桌上的钱和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爸……"她的声音在颤抖。
岳父抬起头,看到女儿,眼泪又流下来:"秋月……"
"爸,这……这是怎么回事?"秋月走过去,抓住岳父的胳膊,"你不是在家休息吗?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在打牌?"
岳父低着头,不说话。
"爸,你说话啊!"秋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秋月。"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些。"
秋月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照片。
水岸花园的房子。
岳父和张丽。
珠宝店。
茶楼。
银行流水。
她的手开始颤抖,脸色越来越白。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她突然蹲了下去,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爸……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岳父也哭了:"秋月,爸爸……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
"不是故意的?"我打断他,"陈叔,您骗女儿说自己生病,骗她的钱去买房子养女人,这不是故意是什么?您这五年,拿了一百多万,每一笔都是故意的!"
秋月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看着岳父:"爸……你骗我?"
岳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根本没有生病?那些钱……那些钱都……"她哭得说不下去。
"秋月,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岳父跪了下去,抓住秋月的手,"爸爸一时糊涂……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秋月看着跪在面前的父亲,哭得浑身发抖。
"爸……你让我怎么原谅你……这五年……我每天省吃俭用……我每天跟王浩吵架……我女儿生病了我都舍不得花钱……"
"秋月……"
"我以为我在尽孝……我以为我在照顾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呢?我就是个傻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秋月,你听我解释……"岳父哭着说,"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就是……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一时?"我冷笑,"陈叔,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这叫一时?"
岳父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绝望。
秋月甩开岳父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王浩……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你真的不知道?"我问。
她愣了一下。
"水岸花园那套房子,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但爸爸说是投资……"
"投资。"我点点头,"那你知道那房子多少钱吗?"
"两……两百多万……"
"280万。"我说,"你给你爸的钱,五年一共是210万。加上他的退休金,差不多够买那套房子。秋月,你真的以为,这是投资?"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是不知道。"我说,"你只是不敢知道。因为一旦你知道了,就说明你这五年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所以你宁愿装作不知道,宁愿骗自己,骗我,骗女儿。"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秋月,这五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少给你爸一点。你每次怎么说的?你说我不孝顺,你说我自私,你说我没父母不懂孝心。可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会这么说。"
"我……"
"因为我看出来了。"我说,"我看出来你爸有问题。但我没证据,你也不信我。所以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查。现在,证据都在这儿。你爸没有生病,他的钱都用来买房子,养女人,打牌。"
秋月捂住脸,蹲下去,哭成一团。
"王浩……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你应该跟女儿道歉。她五岁,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可她的父母,每天为了钱吵架。她以为是她不乖,所以爸爸才会不回家。她每天在幼儿园画圈圈,等着爸爸回来。"
"恬恬……"秋月哭得更厉害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秋月,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五年你到底在干什么。现在你看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我……"
"你要是还想跟着你爸,那我们就离婚。女儿我来养,你可以随时来看她。"
"不要!"秋月抓住我的手,"王浩,不要离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我看着她,"你错在哪儿?"
"我……我不该把钱都给我爸……我不该不听你的……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不该被你爸骗?还是不该让我发现?"
秋月愣住了。
"秋月,我最后问你一次。"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个家,和你爸,你选哪个?"
她看着我,又看看岸边跪着的岳父,眼里全是迷茫和痛苦。
"我……我……"
我等了十秒钟,她还是说不出来。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门口走。
"王浩!"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衣服,"你别走……你别走……"
"秋月,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我选这个家……我选这个家……"她哭着说,"王浩,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给我爸那么多钱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恬恬……你别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满脸泪水,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起来脆弱而无助。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独立自信的女人吗?
还是说,那个女人,早就不存在了?
"秋月。"我说,"我出差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好好想清楚。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家,那你就证明给我看。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还是这样,那我们就离婚。"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她哭着点头。
我最后看了一眼岳父。
他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这个骗了女儿五年的男人,终于被揭穿了。
我转身走出包间,走出茶楼,走进夜色。
手机响了,是秋月打来的,我没接。
她又打,我关机了。
走在街上,凌晨一点的城市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我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停在一座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很黑,看不见底。
就像我和秋月的婚姻。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在一起努力,为这个家奋斗。
结果呢?
我在前面拉车,她在后面给她爸送钱。
这算什么?
我掏出手机,开机。
38个未接来电,全是秋月的。
还有无数条微信:
"王浩你在哪儿?"
"你别吓我……"
"你回个话好不好……"
"我错了……"
"你不要不理我……"
"王浩……"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
"王浩,我明白了。这一个月,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我又订了一张机票,明天中午的,飞回项目所在地。
这一个月,我不会再联系秋月。
我要看看,她到底会怎么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传来女儿稚嫩的声音:
"爸爸,今天我又划掉一个圈圈了。爸爸你要记得回来哦。我很乖的,我今天吃了一大碗饭,老师夸我了。爸爸,我爱你。"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恬恬,对不起。
爸爸不知道,还能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