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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组诗都写“秋气”,可它没有停在风凉、叶落这些表层景物上。
秋气一来,人的感官先变得敏锐,听见阶前寒虫,发现月光落在梧桐缺口,留意到一片叶子进入耳中。接着,远方、旧人、故园、年华,也会随着凉意一同浮现。
秋天很适合回望。它让万物的颜色收敛,也让人的心从夏日的繁盛中慢慢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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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浊还二仪,秋气飒然肃。
溪洁潦已残,林疏条自矗。
寒蛩思长阶,归燕眷华屋。
凋年自兹始,乡怀念松菊。
——北宋宋祁《秋气》
宋祁从天地写起,“清浊还二仪,秋气飒然肃。”秋天一到,天地像重新显出清浊分明的轮廓。溪水退去,露出洁净的河床,树林枝叶疏朗,树干挺立出来。夏日被浓荫遮住的骨架,如今一一显现。
这样的秋景带着清醒感。枝条“自矗”,并不因为叶落,显得衰败,反而有一种经历风霜后的端正。王维写秋山,“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雨后是澄澈,宋祁笔下的秋,则多了几分肃然。
寒蛩在长阶边鸣叫,燕子依恋华屋,将要南去。虫与鸟都在回应季节,人也无法置身事外。“凋年自兹始”,一年由此转向凋零,诗人于是想起故乡的松菊。
松菊很容易让人想到陶渊明。松经冬不凋,菊在秋日开放,它们不只是故园的植物,也代表一种不随时俗浮沉的生活。宋祁身在仕途,秋气把他的心带回松菊之间。
人到秋天常会想家,不一定是因为故乡有多繁华,是那里保存着自己最早的季节记忆,旧屋、庭树、亲人,还有某种不必要解释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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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海国动秋气,天风承早寒。
人烟万井热,潜入鼓声干。
城影横江落,山光隔雨看。
客心劳日夜,归思托崇兰。
——清黎简《秋气》
黎简写岭南秋气,开头就有海国特有的辽阔,海风送来早寒,城市里仍是万井人烟、热气蒸腾。秋天并非一下子覆盖大地,它先从风里潜入,在喧闹中留下细微变化。
“潜入鼓声干”很有感觉。城中鼓声本来热闹,秋气来了,声音也像少了几分湿润,多出清脆和空阔。季节的变化,有时不是看见一片落叶才知道,是忽然觉得傍晚的风不同了,远处的声音不同了,连街道的光影也不同了。
城影横江,隔着雨看山,画面有南方水城的朦胧。黎简是广东顺德人,长期生活在岭南。北方秋色往往是黄叶、霜林、长空,岭南的秋天仍有雨,仍有江水与潮湿,只是在湿润里透出一丝凉意。
诗的后半落在“客心”。人在外面,心里日夜劳苦,归思只能寄托给“崇兰”。兰在古典诗文中常与高洁、幽芳、故人相连。
屈原以兰芷寄托志意,张九龄写“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兰草从来不只是花草。黎简把归思托给兰,像是把难以寄出的家书交给一缕香气。
故乡不一定就在眼前,诗人也不一定能马上归去。可当秋风越过江城,山色隔雨显现,他心里已经有一部分踏上归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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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气尚高凉,寒笛吹万木。
故人入我庭,相照不出屋。
山川虽远观,高怀不能掬。
——盛唐林披《秋气尚高凉》
这首诗里有一个很温暖的场景,秋天气候高凉,寒笛吹过万木,故人走进庭院。两人相对而坐,竟不出屋门。
外面有山川,有高远秋色,也有笛声穿林而来,屋内有故人,有可以共享的静默。诗人说山川虽然值得远观,“高怀不能掬”,一种开阔情怀,不是伸手就能捧住、据为己有的东西。
秋天常让人想出门登高,看远山、望江天。杜牧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重阳登临带着欢兴,林披把脚步收在庭院里。不是山水不美,是朋友到来以后,屋内的一席相对,已经胜过远游。
“相照不出屋”几个字很耐读。两人也许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喝茶、饮酒,或者隔着一张案几听风吹树。真正投契的人在一起,不需要不停制造话题。你知道对方在那里,秋意便不再显得寂寞。
古人重视访友,因为交通不便,一次相见常要跨越山川。孟浩然在夏夜想起辛大,是“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林披这里,知音已经入庭。
秋风再凉,也有一间屋子、一位故人,替人把岁月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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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秋气日棱棱,群葽减却青。
哀蛩鸣古壁,斜月上疏棂。
柝隐宫声闹,魂惊旅梦醒。
推衾当户坐,搔首看繁星。
——明钟芳《秋气》
钟芳写秋夜,先写“棱棱”的秋气。这个词带着棱角,凉意已经不是轻柔的风,是能透进衣被、使人惊醒的寒。
群草失去青色,古壁旁的蟋蟀哀鸣,斜月爬上疏窗。远处的更柝声隐约传来,宫城方向似乎还有喧闹。诗人住在旅中,一边是自己清醒孤单的夜,一边是远处灯火没歇的人间,两种声音隔着夜色相对。
“魂惊旅梦醒”很有漂泊者的感受。人在陌生住处睡觉,原本就容易浅眠,一点虫声、一阵风响,都可能把梦惊断。醒来以后,推开被子,坐到窗前,搔首看繁星,这不是壮阔的观星,是无眠者无处安放的姿态。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亮让人思归,钟芳笔下的繁星更多,心事也更杂。月可寄托一个明确的故乡,星光铺满天空时,人反会觉得前路辽远,难以辨认。
秋夜最容易放大人的忧思。白天还能被事务推着往前,夜深以后,心里没有完成的事、说不出口的话、对家人的惦念,常常一起涌来。
钟芳没有写他究竟忧什么,只留下一个看星的人。正因为没有说破,读者反而能在那片秋夜里看见自己的某些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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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渐近重阳天气嘉,数椽茆屋淡生涯。
山童拥彗扫黄叶,邻女傍篱收碧花。
避俗要生轮四角,出门何啻路三叉。
晚窗酒尽无多叹,试问前村好事家。
——宋陆游《数日秋气已深清坐无酒戏题长句》
陆游写秋天,常有豪气,这首倒很家常,甚至带着一点无酒可饮的自嘲。
重阳将近,几间茅屋,日子清淡。山童拿着扫帚清扫黄叶,邻家女子靠着篱笆收取碧色蔬菜。一个“扫”,一个“收”,把秋日乡村写得很有生活气。没有谁在高谈隐逸,日子就是这样过,叶子落了要扫,菜熟了要收,黄昏来了便关窗。
“避俗要生轮四角,出门何啻路三叉”很有陆游式的牢骚和机趣。车轮本来是圆的,他偏说要长出四角,才不至于在人世路上不断滚转,门外岔路太多,想避开俗事也不容易。隐居并不意味着世界自动消失,柴米、邻里、消息、人情,仍会来到门前。
陆游一生有强烈的报国愿望,晚年长期闲居山阴。他的田园诗因此常有双重底色,眼前的村居是真的,胸中的不平也是真的。
这里他喝尽了窗前的酒,没有长叹,去问前村谁家有“好事”,大概是想再讨一杯,也可能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这种“戏题”很可爱。人无法总以悲壮的姿态对待命运。秋深无酒,无意去邻村看看,世路难避,便扫叶、收菜、等重阳。
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里也可以有一点贫、一些烦,关键是人还有兴致把日子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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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宋朱淑真《秋夜二首其一》
朱淑真这首诗像一幅极安静的夜景,人久夜无眠,烛花剪了又剪,时间已经接近三更。梧桐月色铺满床席,月亮又从梧桐枝叶的缺口中照进来。
“月在梧桐缺处明”几乎不带情绪判断,只是准确写出眼前所见。也正因如此,格外显出清冷。梧桐枝叶本可遮月,偏偏留出一处空隙,月光便穿过那里,落在无眠人的床上。
梧桐在诗词中常与秋声、离愁相连。李清照写“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雨声密集,愁绪也层层叠叠,朱淑真没有写雨,只有月光与凉意,愁便显得更轻、更深,像衣料上慢慢渗开的水痕。
她一生的身世有不少传说,后人常以不幸婚姻来解释她的词诗。读作品时,不需要把每一份清愁都归结为具体遭际。
无眠本就是许多人共有的经验,夜深了,房间安静下来,白天压住的情绪开始浮动,想睡睡不着,便看烛花,看月色,看窗外树影。
诗到最后没有说“我愁”,月光已经替她说完了。它铺满床,也照进树的缺口,夜没有立刻过去,人只能在清凉里,与自己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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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人与寒林共瘦,山和老眼俱青。
琤然一叶不须惊。
叶本无心入听。
气爽云天改色,潦收烟水无声。
夕阳洲外片禽鸣。
涵泳一江秋影。
——金段克己《西江月久雨新霁秋气益清与二三子登高赋之》
久雨初晴,段克己与友人登高。眼前的秋天很清,心里并不轻飘。人和寒林一同消瘦,山与老眼同样青碧。这种写法很有岁月感,树木在秋天显出瘦劲,人到了年岁中段,也会从山色里照见自己。
“一叶不须惊。叶本无心入听。”风吹落叶,本来只是自然声响,人如果心事太重,才会对一点动静格外敏感。
段克己像是在劝慰自己,叶子没有要惊扰谁,它只是落下。许多让人不安的事,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针对自己。
金末元初的北方,经历战乱与政权更替,段克己兄弟一生多隐居不仕。这样的背景,使词中的“涵泳一江秋影”不只是游赏。
雨水收尽,云天变色,烟水无声,远洲偶有禽鸣,人站在高处,面对江中完整的秋影,像把动荡的心慢慢放入更大的天地里。
“涵泳”原指沉浸、玩味。词人不急着说理,也不急着离开。他让自己沉在江天秋影中,任夕阳、飞鸟、水色共同完成这一刻。
这很像王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境界。山河并不能替人承担苦难,它能给人一种较大的尺度。
站在江边,看到水面容纳云影、落日与飞鸟,人也许会明白,心中的波澜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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