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6日,湖南永兴县,一座用2.5吨白银建造的楼,第一次司法拍卖。
结果没人出价。
这座名叫“天下银楼”的建筑,建于2008年。银楼仿照明清建筑样式修建,雕梁画栋,连屋内的座椅也用金银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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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名工匠花了100多天,才把5万两白银变成了这座楼。
18年后,银楼连同所在景区的土地、建筑和雕塑,被打包送上拍卖平台,起拍价约2510万元。
拍卖时正赶上一轮白银行情。按照当时投资银条一度超过每克30元的报价计算,银楼中1.75吨纯银的价值,粗略估算已超过5000万元。
银子值5000多万元,整个景区2510万元起拍,却没有人愿意出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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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楼背后的鑫达银业,已经在2025年进入破产清算。
它的创始人叫曹生文。2008年,曹生文建造银楼时,鑫达银业还是永兴白银产业的代表企业。
湖南永兴没有银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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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白银,主要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业废料。冶炼厂把含银废渣、废液和废料收回来,经过提炼、加工,生产出银锭,再运往需要白银的工厂。
永兴人靠这门生意,给一个没有银矿的县城挣来了“中国银都”的名号。
曹生文也是其中之一。
他早年做废料生意,并不顺利。1996年,他借钱到外地采购原料,又因投资失利欠下债务。后来合伙经营煤矿,再赔掉30多万元。
那年年底,他抵押房屋继续经营,赶上白银价格上涨,才逐渐还清欠款。
1999年,曹生文拿出300万元建起顺达冶炼厂。四年后,鑫达银业成立。过去从废料中提炼白银的小生意,开始变成一家规模化经营的冶炼企业。
到了2007年,鑫达银业已经拥有冶炼厂、工艺制品厂和18家银制品专卖店,总资产约1.8亿元,当年产值16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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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的冶炼厂不少,但能把白银从工业原料做到工艺品、再开出专卖店的企业,还不多。
成功之后的曹生文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永兴每年能够生产大量白银,但外地人未必知道白银从哪里来,更未必知道这个县城没有银矿。
在他的设想里,白银不能只是一块从工厂运出去的银锭,还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当时永兴有近十万人从事相关产业,却缺少一个能向外界介绍这门生意的平台。曹生文决定用白银造一座楼。
数十名工匠参与建造,耗时100多天。银楼面积约140平方米,一楼放着大型银龟,二楼布置银制雕饰。屋檐、梁柱和室内装饰,都成了展示白银工艺的地方。
按照当年的白银价格,仅所用白银就折合约1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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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0日,中国白银第一坊开园,天下银楼正式亮相。它就像一则广告,让外界知道了永兴的白银产业。
银楼落成时,曹生文正在筹备一件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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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银楼建成的前一年,鑫达银业已经开始股份制改造,外部投资机构陆续进入。
从废料冶炼起家的曹生文,希望把一家地方银厂,做成资本市场上的白银企业。
在永兴,白银从来不只是摆在柜台里的首饰。工厂先收购含银废料或者粗银,加工提纯,再出售银锭。
曹生文把生意做到了年产值十多亿元的规模,也就需要不断买进原料。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白银暴跌。
鑫达银业还一口气买进60吨粗银,当时这批粗银的采购价格约为每吨380万元。照此计算,货值约2.28亿元。
天下银楼总共用了2.5吨白银,曹生文这一次采购的粗银,是它的24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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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习惯——低价囤、高价出,赌价差。
偏偏这一年,银价没有反弹,反而一路掉头向下。
鑫达购入的粗银,每吨市场交易价格一度下跌160万元。公司开始出售库存,先是每吨320万元,后来越卖越低,最低卖到180万元。
买进时380万元一吨,卖出时最低只有180万元。
银价并不等人。那些还没卖掉的粗银继续压在企业账上,已经到期的货款却不能跟着行情延期。
曹生文此前已经尝过做白银生意失败的滋味。1996年,他曾因采购废料和其他投资失利背上债务,后来赶上白银行情上涨,才慢慢还清欠款。
十多年过去,行情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处境。
只是这回,他身后不再只有一家小冶炼厂。
鑫达已经引入外部股东,正在推进上市计划。股份制改造原本是为企业筹集更多资金,如今需要新的融资,曹生文还得面对股东之间不同的意见。
融资方案因股东意见分歧未能推进。此后提出的信托融资,同样没有获得多数股东支持。
到2009年底,鑫达银业的债务规模已达约1.2亿元,企业一度停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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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白银价格重新上涨。
几年前,曹生文正是靠着上涨的银价,逐步从早年的债务中走出来。但这一次,价格涨回来时,鑫达已经没有足够的资金恢复生产。
曹生文开始寻找新的合作方。
2011年4月,浙江乐清的金利尔贸易与鑫达银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计划通过增资扩股成为大股东。合作方提出恢复生产、扩大加工规模,并继续推动上市。
曹生文再次把希望放在了外部资本身上,但鑫达最终没能上市,债务问题也没有就此结束。
2008年建成的那座银楼,则继续留在永兴。它后来有了游客、门票和银饰生意,逐渐成为曹生文尝试经营的另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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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前后,曹生文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到天下银楼上。
银楼已经建成五年,鑫达银业却迟迟没能走出债务困境。冶炼厂停过产,上市计划没有兑现,原本准备帮助企业扩张的资本,也没能解决所有问题。
曹生文给银楼找了一门新生意——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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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冶炼车间、白银工艺品和银楼连在一起,让游客看废料怎样变成银锭,再到银饰商店购买成品。景区里还出现了银饰餐厅,游客可以兑换银制消费凭证,体验用银器吃饭、喝酒。
曹生文还把几名设计师送到意大利学习,希望做出年轻人愿意购买的银饰品。毕竟单纯做旅游,每年已经能够带来800万至1000万元收入,如果把银饰品牌做起来,就有更大的商业空间。
就此,曹生文把工作重心从冶炼转向白银文化。
游客越来越熟悉银楼,债权人却仍在寻找鑫达银业可以偿还债务的财产。
2017年,鑫达银业的办公楼以1800万元被拍卖。上市遥遥无期,此前进入鑫达银业的投资机构陆续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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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白银市场经历过多轮涨跌,永兴的产业也在不断调整。曹生文把白银做成银饰、餐具和旅游项目,却始终没能让鑫达银业摆脱债务的泥沼。
到了2025年8月15日,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鑫达银业破产清算。
债权申报期限内,9位债权人申报了约1.36亿元债权,其中近1.18亿元获得认定。
不过,银楼一直没有停止经营。整个景区年收入不到400万元,而鑫达银业获得认定的债权,是这个数字的近30倍。
破产清算开始后,鑫达银业的资产需要依法处置。
这一次,被摆上拍卖平台的,是曹生文当年留下的天下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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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天下银楼与中国白银第一坊景区的其他资产,被打包拍卖。
整个资产包的评估价约3137万元,起拍价约2510万元。
当然最受关注的还是银楼里的白银。
评估资料显示,建造银楼所用的2.5吨白银,按70%的纯银含量计算,共有1.75吨纯银,评估价约1204.7万元。
折合每克6.88元。
拍卖时,白银投资银条的报价一度超过每克30元。有人按照金属重量计算,认为光是银楼里的纯银,就值5000多万元。
但一座用白银建造的楼,与仓库里堆放的银锭,终究不是同一种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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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公告明确规定,买受人必须继续维持天下银楼的文旅景区核心定位,不得擅自改变用途。
这样的严苛条件下,直到拍卖结束,也没有人出价。
在曹生文眼中:天下银楼从来不只是可以熔化出售的金属,而是永兴白银产业的文化展示平台。
打造地标没有问题,只是当债权人需要收回资金,银楼又必须作为景区继续经营时,它的价值便很难用一个银价说清楚。
2008年,曹生文决定建造天下银楼时,曾说过一个理由:永兴有这么好的白银产业,总得让外面的人知道。
他把2.5吨白银留在家乡,做成了一座楼。后来,银楼成了永兴的地标,曹生文也成了当地白银产业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18年后,曹生文还想继续经营银楼,却已经不能独自决定它的去向。
当年他最想做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座银楼。
如今,天下银楼真的出了名。
只是曹生文,已经不是那个能决定银楼命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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