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爆发的第一个星期,瑞士国家银行做了一件事:暂停纸币兑换黄金。这在当时的金本位世界里,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宣告——我们不打算为任何一方的货币纪律负责了。紧接着,它开始向交战国放贷。到1918年战争结束时,账面上记着两笔数目相近的款项:给协约国二点八二亿瑞士法郎,给德国二点四三亿。数字不会说谎,它们只是安静地并排躺着,像同一张桌上的两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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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的账簿同样摊开着。战前德国是瑞士第二大出口市场,占出口总额的近百分之十七,而英国只占百分之六。战争改变了路径,却没有改变“两边都做”的底色。由于协约国的海上封锁切断了通往英国的传统商路,瑞士对法国的出口在1913年到1918年间翻了三倍,几乎恰好补上了对英出口的缺口。与此同时,对德国的贸易差额从1914年的两亿零七百万法郎逆差,在1915年翻转为三千九百万顺差,1916年扩大到两亿三千七百万。一个被交战国包围的内陆国,把货物同时送进了两边的战壕。美国驻伯尔尼的领事在1917年做过一个估算:瑞士出口的三分之一流向德国,其余主要去了法国和意大利。这不是走私,这是被双方默许的、有账可查的贸易。
真正让“中立”这个词显出骨骼的,是战略物资的流向。1917年的一份材料显示,瑞士每年向德国交付约两万吨铝,而向协约国交付的铝只有两百吨。铝是飞机和弹药的基础材料,两百吨与两万吨之间的落差,不需要任何注释。同一份材料还提到,仅1917年一年,德国借助瑞士生产了三十万吨硝石。硝石是炸药的前体。瑞士的化工厂和钟表厂的精密车床,在战争期间被改造成了弹药生产链条上的一环,以至于“弹药车削件”在1917年跃升为瑞士第二大出口品,仅次于刺绣。一个中立国的出口清单上,排在前列的是一样东西的两种形态:装饰品,和杀人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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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贷与贸易,在这本账簿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1917年,德国对瑞士的丝绸、钟表和刺绣实施进口禁令。瑞士的回应不是抗议,是一笔一千八百万法郎的信贷,用钱换德国松开封锁的手。同年,法国从瑞士拿到了三千七百五十万法郎的信贷额度,到期后一再展期。到战争后期,瑞士各大银行对德国的贷款总额估计在七点五亿到十亿法郎之间,相当于瑞士信贷银行资产负债表的百分之二十三。这些钱不是感情投资,它们是用金融流动性换取物资流动性的对价。一个几乎没有自然资源的内陆国,粮食靠进口,煤炭靠进口,铁矿石靠进口,它手里唯一充裕的东西,是刚刚因为战争而变得抢手的中立国货币和金融通道。瑞士法郎在战时是欧洲几乎唯一还能自由兑换的货币,瑞士的银行是交战国之间少数几个还能转账的节点。放贷,就是在出售这个节点的通行权。
当然,这套双向生意的运转,有一个不被账簿记录的前提:两边都相信瑞士不会倒向另一边。德国愿意接受瑞士的信贷和铝,是因为瑞士的德语区银行与德国工业界有着战前就织好的资本纽带;法国和英国容忍瑞士的物资过境,是因为瑞士的金融通道同时也是协约国采购和融资的通道。任何一方如果认定瑞士已经完全倒向对手,封锁和制裁就会立刻收紧。瑞士的“中立”之所以在1914年到1918年间仍然能够作为一门生意运转,恰恰因为它没有在政治上选边,却在经济上对两边同时保持可被利用的状态。一个完全自给自足、与两边都不发生交易的国家,对交战国毫无用处;一个只与一边做生意的国家,立刻成为另一边的敌人。瑞士选择的是第三条路:让两边都觉得自己还有东西可以从瑞士这里拿到。
代价是落在国内账本上的。战争期间,瑞士的货币供应量翻了一倍,消费价格指数上涨了百分之百。进口依赖和封锁的压力把食品价格推到了许多家庭的承受线以上,1918年战争结束前夕,苏黎世和伯尔尼的街头出现了要求改善供给的抗议。一个在国际账簿上左右逢源的国家,在国内账簿上写下的是通胀、短缺和战后短暂的动荡。中立的红利被银行和出口产业收割,中立的成本被拿工资的人和餐桌承担。这两本账从未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核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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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战中瑞士的中立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它不是“不参与”,而是参与的方式被精心地限制在商业与金融的界面之上。军队守在边境,不向任何一方开枪;银行和工厂则向双方同时敞开,用信贷换原料,用精密零件换煤炭,用金融通道换粮食。这是一种需要极高技巧的走钢丝:你得同时让柏林和巴黎觉得,与你做生意比把你变成敌人更划算。瑞士做到了,代价是它的“中立”从一种道德立场,变成了一种精算过的商业条件。战争结束后,这笔双向生意的利润沉淀下来,帮助苏黎世和日内瓦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长成了欧洲的金融中心;而那两本并排的信贷账目,则安静地留在了档案里,提醒每一个翻阅的人:一个国家的“不选边”,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两边都付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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