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南园宾馆,前身是民国时期的名流私宅以及蒋家花园别墅,这里曾有过两次“发现宝藏”的精彩故事,时隔几十年,却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1990年初夏,67岁的何泽瑛女士来到南园宾馆,在西北隅的灌木楼前,她看到了湮没在杂树荒草里的一座半塌旧假山。
此前她在整理家族旧事时,模糊的儿时记忆涌上心头,这次她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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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园宾馆内景参考
可已经过去50多年了,灌木楼几经翻修,假山也荒了大半,具体位置起初无法确定。
何泽瑛是著名植物学家,她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在假山周围徘徊,指尖抚过粗糙的湖石,脑海里的记忆碎片逐渐清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靠近第三块太湖石、离台阶三步远、假山底下有东西”这类零碎印象。
圈定大致范围后,她主动联系了南京博物院,请来专家进行专业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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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方名贵印章 南博时常展出
发掘工作进行得很谨慎,没用多久就在假山的泥石下,挖出一件高约40厘米、口径30厘米的青花瓷罐。
罐口用油纸与封泥密封得很严实,掀开罐盖的那一刻,金石之气扑面而来:72方印章码放齐整,后经鉴定,汇聚明清至民国众多篆刻大家的手笔,包括吴昌硕、赵之谦、王福庵、陈巨来等宗师作品。
印章材质涵盖田黄石、鸡血石、寿山石、青田石,以及玉印、铜印、象牙印数方,名家篆刻加顶级材质,这批印章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何泽瑛和兄弟姐妹们商量后,决定把这批印章无偿捐赠给南博,至今还时常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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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亚农在灌木楼的老照片
南博则奖励了6万元高额奖金,何氏家族又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何泽瑛代表兄弟姐妹们说道:“我们的父亲当年埋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为了给家里留私产,是怕被日本人抢走,这些文物本就是为国家保存的。”
她的父亲,就是民国灌木楼主人何亚农。
何亚农(1880~1946年),又名何澄,出生山西灵石两渡村顶级科举世家,明清两代出过进士15人,有“无何不开科”的美誉。
他自幼受家学熏陶,却没有走科举的老路,1902年他自费去日本,是最早加入同盟会的山西籍会员,曾受孙中山委派,为辛亥革命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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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博物馆的何亚农特展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何亚农南下辅佐陈其美发动上海光复起义,立下卓著功勋。
民国建立后,何亚农却选择了急流勇退,他看明白了,军阀打来打去不会长久,只有实业与教育才能一世兴邦!
1913年他定居苏州,在十全街营建“灵石何寓”,内设两渡书屋、灌木楼。
他创办益亚织布厂,是苏州近代纺织工业的先行者。他出任振华女校校董,斥巨资支持办学,这所学校后来走出费孝通、杨绛等一批顶尖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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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网师园:86版《西游记》在这里取过景
何亚农同时还收藏了大批书画、古籍、青铜器、瓷器、碑帖、印章等,成为江南文人圈的核心人物之一。
1937年日军逼近苏州,何亚农必须要带着家人逃难,因带不走毕生收藏,为防止被日本人抢走,他分两批埋藏宝物。
第一批是1374件书画、青铜器、碑帖、文房等,以及642册善本古籍,他装在十几个木箱子里,藏于两渡书屋二楼的浴室暗阁。
第二批就是灌木楼前假山地下,那青花瓷罐装着的72方名贵印章。
避居上海期间,他得知苏州名园网师园面临拆卖,又斥巨资买下再修缮,保住了这座现代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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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亚农、王季山夫妇与子女们的合影
抗战胜利后,何亚农寓居北京张大千的家中,1946年突发疾病猝然离世,没能再看一眼自己留在苏州的藏品,也没来得及交代藏宝的具体位置,只是曾经顺口一提假山下有东西。
斯人已逝,可他留下了无法用价值衡量的无价之宝!
新中国后,何亚农的子女们将网师园、两渡书屋、灌木楼等宅邸全部无偿捐赠。
1955年苏州工人在修缮两渡书屋二楼浴室时,意外发现暗阁里的木箱子。两千余件文物,有沈周、文徵明、董其昌等大家的作品,还有范仲淹自用的小玉龟印,何家后人再次决定全部捐给苏州博物馆,让苏博馆藏总量大幅增加。
再就是1990年何泽瑛女士,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找到灌木楼假山下的印章,又成为南博的重量级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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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亚农写给孩子们的书信
何家三次捐赠大量国宝,成为传世佳话,有人好奇难道他们自己不留点吗?
三个字解释:不需要!因为何亚农先生与苏州物理学翻译家王季山女士,这对夫妇培养出来的八位子女,每一位都是为新中国做出巨大贡献的顶尖人物。
长子何泽明是中国钢铁冶金教育奠基人之一,为钢铁工业培养了大批核心人才。
次子何泽涌是细胞病理学专家,是山西现代医学教育的开拓者之一。
三子何泽源是高级工程师,四子何泽诚是大学机械学教授,他们长期深耕机械制造领域,为工业体系建设提供了大量技术支撑。
五子何泽庆是地质学教授,同样是我国地质资源勘探与地质学科建设的开拓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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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三姐妹”:左起何怡贞、何泽慧、何泽瑛
何亚农、王季山夫妇的五个儿子就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他们的三个女儿更是大名鼎鼎的“何氏三姐妹”。
长女何怡贞是中国第一位物理学女博士,1937年获美国密歇根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光谱学与固体物理学家,她最早标定了可见光到紫外线的钇光谱线,在金属玻璃、非晶态合金领域取得国际领先成果。
次女何泽慧,中国核物理事业奠基人之一!与丈夫钱三强共同发现铀核三分裂现象,又首先观察到四分裂现象,轰动国际物理学界。新中国后夫妇俩毅然归国,带领团队打破国外垄断,为“两弹一星”攻克多项关键技术,同时还推动我国宇宙线研究跻身国际前列。
最后就是三女何泽瑛,中科院南京植物研究所资深研究员,为我国植物资源保护与植物学科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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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强先生与夫人何泽慧老照片
一门八英才,这样的家族成就在中国的近现代史上极为罕见。何亚农少年投身革命救国家,中年兴办实业教育启民智,晚年守护文物园林续文脉。
他留下了“家国为重、私利为轻”的家风,而那八位子女全都做到了!他们没有躺在父辈的余荫里,将父亲留下的珍宝全部捐出,继而在各自领域燃尽自己的光热。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真正的豪门从来不是家产万贯,而是精神富足;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真金白银,而是风骨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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