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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宋艳红把离婚证往邓建忠脸上一甩:“你个属猪的,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命!”
二十多个娘家人围着看笑话,有人吹口哨,有人捂嘴笑。
邓建忠弯腰捡起证书,拍拍灰,一声没吭。
走出人群时,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沓图纸,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偷偷改进的印刷工艺。
这玩意儿,能值多少钱?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账,不急着算。
01
邓建忠这辈子没硬气过一回。
二十六年前,他爹得了急病,借了宋家三千块救命钱。钱花了,人没救回来,债却压在邓建忠头上。
宋家镇上有家印刷厂,不算大,但日子过得殷实。宋老头看他老实肯干,就说:“你娶了我闺女,债就免了。”
邓建忠没敢说“不”。
这一娶,就是二十六年。
宋艳红从没正眼看过他。刚结婚那几年,她还能说几句软话,后来宋老头把厂子交给她打理,她的嗓门就一天比一天大。
“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流水线都看不好!”
“我宋艳红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要不是看你是属猪的,命硬,我早跟你离了!”
邓建忠从来不还嘴。他就低着头,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厂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哑巴”。
其实他心里有数。
宋家那印刷厂,用的是八十年代的老设备,跑冒滴漏是常事,一个月光停机维修就得耽误好几天。
他偷偷研究过新工艺,把各道工序的效率都算了一遍,发现至少能提高三成。
他没敢说。
说了又能怎样?宋艳红会信他?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熬着。
闺女邓小娟出生那年,他以为日子能好过些。谁知道宋艳红生下孩子后,更不拿他当人了。
“你看看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邓建忠想反驳: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闺女慢慢长大了,随他妈,嘴不饶人,但对邓建忠还行。至少每次他挨骂,闺女会偷偷塞给他一瓶汽水,或者藏两个包子在碗柜里。
那点暖意,够他撑过无数个冷夜。
去年闺女高考,考砸了。宋艳红把气全撒在他身上:“就是你教的!窝囊废教出窝囊废!”
邓建忠忍了。
可他没想到,宋艳红会把闺女赶出家门。
那天他下班早,路过菜市场,看见闺女在超市门口发传单。太阳晒得人脸发烫,闺女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娟儿,你咋在这儿?”
闺女看见他,眼圈一红,没说话。
问了半天他才弄明白:高考落榜后,宋艳红嫌丢人,把闺女轰出了家门,说让她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邓建忠手里的传单捏成了一团。
他这辈子没跟宋艳红红过脸,那是头一回。
推开宋家大门时,宋艳红正躺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来了?饭在锅里。”
“娟儿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啊,咋了?”
“你把她赶出去了?”
宋艳红坐起来,瓜子壳往他身上一扔:“我赶她?她自己没出息,还有脸赖在家里吃闲饭?”
邓建忠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那是你闺女!”
“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好人!”宋艳红站起来,指着他鼻子,“你要是有点本事,她至于考不上大学?你有钱给她补习吗?你有钱让她复读吗?我告诉你,邓建忠,就凭你那点工资,养她自己都费劲!”
邓建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宋艳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签字。”
那是离婚协议书。
“我早就受够了,跟你这种窝囊废过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签了字,咱俩两清。你那点破工资,我也不稀罕。”
邓建忠看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宋家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二十六年的二层小楼。夕阳照在瓷砖墙上,明晃晃的。
他突然觉得,也不怎么舍不得。
02
离婚后,邓建忠回了农村老宅。
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三间瓦房,房顶漏雨,墙面裂了缝。他爹妈留下的房子,这几年也没怎么打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住了下来。
没钱不行。他翻遍了口袋,从旧棉袄里摸出一千多块钱。那是他偷偷攒的私房钱,平时宋艳红给零花钱,他都舍不得花,存着给闺女买东西。
现在闺女也用不着了。
他想过去厂里上班,但印刷厂是宋家的,他张不开那个嘴。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摆摊。
镇上的菜市场不小,他在门口找了个空地,修自行车。
工具是二手的,花了八十块钱。
第一天开张,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见到有推车过来就招呼:“修车不?”
半天下来,只挣了七块钱。
七块钱,连顿饭钱都不够。
他啃了两个馒头,喝了白开水,对付了一顿。
第二天,生意还是不好。他坐在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师傅,修车不?”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他面前。
车斗里装着几口铁锅,热气腾腾,飘出一股甜香味。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晒得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
“啥毛病?”
“链条掉了,你能修不?”
“能。”
邓建忠蹲下去,三两下就把链条挂上了。女人递过来五块钱,他没接:“不用,搭个手的事。”
女人也没推让,从锅里拿出两个糖糕,用纸包着:“尝尝,刚出锅的。”
那糖糕炸得金黄,裹着芝麻,一咬,红糖在嘴里化开,又甜又香。
邓建忠吃了第一个,才想起自己的午饭只有一个馒头。
“好吃。”
女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天天在这儿卖,想吃就过来,不收钱。”
从那以后,两个人算是认识了。
女人叫何荷香,住在镇西边,跟老母亲一起。母亲瘫痪十八年了,她一个人照顾,靠卖糖糕挣点生活费。
邓建忠听了,心里不是滋味。都是一个苦命人。
他每天出摊,何荷香也每天出摊。中午他啃馒头,她就塞给他两个糖糕。他想给她钱,她死活不要。
“你一个大男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邓建忠鼻子发酸。
日子久了,两个人话慢慢多了。何荷香知道他离了婚,没笑话他,反倒劝他:“离了就离了,人不能老活在过去。”
“可我啥也没了。”
“你有手有脚,怕啥?”
邓建忠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离婚后,他翻出了年轻时那个旧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一沓图纸,是他这些年偷偷画的印刷工艺流程改进方案。
他想做,但又怕做不成。
何荷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有啥想法就去做,别怕失败。失败了,大不了还摆摊,我卖糖糕,你修车,饿不死。”
就是这句话,让邓建忠下定了决心。
他买了套二手设备,花了五万块,用的是离婚时宋家给他的那笔钱。设备拉回家那天,他摸了摸机器,手都在抖。
何荷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言语。”
他没有言语,但他的心,暖烘烘的。
两个月后,他做出了第一批样品。印刷精度虽然比不上大厂,但成本低了将近四成。
他抱着那沓样品,站在院子里嘿嘿傻笑。
突然想起好久没见过闺女了。
他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闺女打工的那家超市。闺女看见他,愣了一下:“爸,你瘦了。”
邓建忠把样品塞给她:“爸最近在搞新工艺,你看,这是我印的。”
闺女翻了翻,没说话。
“娟儿,你妈那边……还好不?”
闺女低下头:“她结婚了。”
邓建忠手里的样品掉在了地上。
“跟谢宏伟。小姨说,他们早就好上了。”
谢宏伟,宋家大女儿宋艳芬的丈夫,宋家印刷厂的实际掌权人。
邓建忠捡起地上那沓纸,手指有些发僵。
难怪宋艳红急着离婚。
难怪那离婚协议早就准备好了。
“爸,你别难过。”
邓建忠抬起头,笑了笑:“不难过。爸忙着呢,哪有时间难过。”
他转过身,骑上三轮车,头也没回。
那个下午,他坐在河边,把那沓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清清楚楚。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他邓建忠这辈子,得活出个人样来。
03
何荷香请邓建忠去家里吃饭那天,是个阴天。
她在门口摆了个煤气灶,锅里炖着排骨汤。
邓建忠坐在院子里,看着四周。
何家是栋老平房,房前种着一棵枣树,已经挂了果。
屋里收拾得齐整,虽说东西旧,但擦得亮。
“进来吧,我妈想见你。”
邓建忠有些紧张。
何荷香的母亲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窗户。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你叫啥?”
“邓建忠。”
“听荷香说,你在搞印刷?”
“瞎弄,瞎弄。”
老太太笑了一下:“别谦虚。能折腾的人,都有出息。”
邓建忠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假装有急事。
“坐下,陪我老太太说说话。”
他只好坐下。
“你以前在宋家那厂里干过?”
“干了二十六年。”
“宋家那厂……我知道。”老太太顿了顿,“当年卖得便宜。”
“妈,你少说两句。”何荷香端了菜进来。
“我这人活一辈子,就爱说实话。”老太太看了邓建忠一眼,“你在那厂里,就没发现啥不对劲的?”
邓建忠愣住了。
不对劲?
那厂子是1988年从村办企业改制过来的,当时卖给了宋家。至于多少钱买的,他倒没问过。但他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很多事心里隐隐有数。
“妈,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说:“吃饭,先吃饭。”
那顿饭邓建忠吃得心不在焉。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老太太那句话。回到家,他翻出了当年在印刷厂工作时存的一些旧资料。
那些资料,是他在厂里库房清理时顺手留下来的。
他翻到一本1988年的财务账册复印件。
账册上写着,当年村办印刷厂的固定资产估值是三十二万。
而宋家买下来的价格,是十万。
差了整整二十二万。
邓建忠算了一笔账。那二十二万,如果按现在的购买力算,至少几百万。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宋家买厂的那笔钱,是谁出的?
他又翻了翻那些旧资料,发现里面夹着一份合同复印件。
合同上写的是:甲方宋德福,乙方谢宏伟。
谢宏伟?
邓建忠的手有些抖。谢宏伟当年不过是个在外跑货的小贩,他哪来的钱?
他打了个电话给何荷香。
“你妈说的啥意思?”
何荷香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问她吧。”
第二天,他去了何家。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在择菜。看见他来了,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
“阿姨,你昨天那句话……”
“你想问啥?”
“宋家那个厂子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看了他一眼:“那年我在工商局。”
邓建忠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工商局的?”
“是啊。干了三十多年,最后被调走了。”
“被调走?为啥?”
老太太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信的落款是“谢宏伟”,内容是举报宋德福在印刷厂改制过程中涉嫌侵吞集体资产。
邓建忠看着那封信,脑子转不过弯来。
“谢宏伟举报宋德福?他不是跟宋家……”
“狗咬狗。”老太太冷笑一声,“谢宏伟当初想单干,但他没本钱,就跟宋德福合作。宋德福吃肉,他喝汤。后来两个人闹掰了,谢宏伟就写了这封举报信。”
“那这信怎么在你手里?”
“有人匿名寄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调查,就被调走了。”
“被谁调走的?”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那封信是真的。”
邓建忠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真是糊涂。
在宋家待了二十六年,啥都不知道。
他攥着那封信,感觉纸都快要碎了。
04
宋艳红的婚礼,定在镇上最有名的“梅香苑”酒店。
请帖是快递寄来的,落款写的是她闺女王小芳的名字,但寄件地址是宋家。
请帖里还夹了一张纸条,字迹是宋艳红的:“来吧,让孩子们看看,你混成啥样了。”
邓建忠把请帖扔在桌上,没动弹。
何荷香捡起来看了看:“人家请你去,你就去。”
“去了干啥?让人看笑话?”
“不去,人家更笑话你。”
邓建忠想想也是。他这辈子躲了太多事,再躲下去,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婚礼那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了三轮车去酒店。何荷香非要跟着:“我陪你去,免得你让人欺负了。”
两人到了酒店,宋家已经在门口摆了一圈花篮。谢宏伟穿着西装,站在门口接客,看见邓建忠,脸上堆着笑:“建忠来了?欢迎欢迎。这位是?”
“我老婆。”邓建忠低声说。
谢宏伟眼珠子转了一下:“好好好,新嫂子是吧?里头坐,里头坐。”
他们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桌上,面前摆的是一盘冷瓜子。隔壁桌坐的都是宋家那边的亲戚,说话声音不小,故意让他听见了。
“你看那个窝囊废,还带着个女人。”
“真有脸来,要是我,早钻地缝了。”
邓建忠低着头,何荷香握了握他的手:“没事。”
婚礼正式开始,宋艳红穿着白婚纱出来了,旁边站着的是谢宏伟。两人笑得一脸灿烂。
司仪说了一堆喜庆话,最后请宋艳红讲话。
她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第一句话就冲着邓建忠来了:“今天我要感谢一个人。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日子。”
全场目光刷刷看向邓建忠。
邓建忠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何荷香按住了他的手:“别动。”
宋艳红接着说:“这人呢,得认命。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人家窝囊废,再怎么折腾,也是窝囊废。”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谢宏伟接过话筒,笑眯眯地说:“我们建忠同志虽然人老实,但精神可嘉。听说最近在废品站买了台旧机器,准备干大事业?来,建忠,给我们讲讲,打算印啥?”
全场又笑。
邓建忠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事,老邓,来,这是你女婿敬你的。”谢宏伟端了杯酒走过来,酒杯递到他面前,“来,喝一杯,算是对过去有个交代。”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
邓建忠没接那杯酒。
他摘下身上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摊开。那是他用新工艺印的样品,图清晰,字工整。
“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声音不大,但四周突然安静了。
谢宏伟看了一眼那叠样品,脸色变了。
“这是新工艺?”他问。
“对。成本只要老工艺的三分之二。”
谢宏伟没说话。
邓建忠收起那叠样品,又看了一眼宋艳红:“艳红,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说你不会后悔。今天我不说什么后悔不后悔,只是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他拉着何荷香,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宋艳红的脸色很难看。
走出酒店,邓建忠扶着三轮车站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才说:“没事了,走吧。”
何荷香推着三轮车:“你刚才真厉害。”
“厉害啥?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那样就好。”
那天晚上,他骑着三轮车载着何荷香回家。夜风吹着,街灯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邓建忠突然觉得,他这辈子第一次当了个男人。
他不知道,那晚的婚礼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那是何荷香的母亲何明秀。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谢宏伟听见了:“老账,迟早要算的。”
05
何明秀病了。
那天邓建忠去河那边看机器,何荷香打来电话,声音很急:“我妈又住院了,你快回来。”
邓建忠扔下手里的活,骑了三轮车就往县医院赶。到了病房,何明秀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何荷香坐在床边,眼圈通红。
“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加上受了气。”
“受气?”
何荷香犹豫了一下:“我妈去工商局查东西,被人轰出来了。”
邓建忠脑子一热:“谁轰的?”
“当年那些人。他们说,我妈早退休了,没资格查资料。”
何明秀醒了,看了邓建忠一眼:“小邓,那封信你还留着不?”
“留着。”
“给我。”
邓建忠从包里拿出那封举报信。何明秀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看了半天:“这封信,我当年去查,就查到一半。现在这把年纪了,不想留遗憾。”
“阿姨,你到底想查啥?”
何明秀抬起头:“宋家那个厂子的事,不简单。我手上有几份关键材料,但被压了二十多年。今年不一样了,当年护着谢宏伟的那个人,退休了。”
“啥意思?”
“意思是,现在没人挡路了。”
邓建忠脑子转得飞快。他突然明白,何明秀当年被调离工商局,不是她能力不行,是有人故意把她调走的。
“那个人是谁?”
何明秀摇摇头:“现在不能说。你只要记住,宋家那个印刷厂,当初就是用假合同吞下来的。谢宏伟和宋德福联手做的,后来谢宏伟独吞了,宋德福病死了,这笔账就烂在了肚子里。”
邓建忠想起了那次婚礼上谢宏伟看他的眼神。
像是看一只蚂蚁。
“那我现在该做啥?”
何明秀看了他一眼:“你手上有技术。技术是你的本钱。剩下的证据,我来找。”
“行。”
“还有,谢宏伟最近在抢县里新印刷厂的产权。他背后的人倒了,他急了。”
“急了他会干啥?”
“啥事都干得出来。”
邓建忠明白了。
那之后,他白天继续搞设备改进,晚上和何荷香一起照顾何明秀。
他从何明秀那里学到很多:怎么查工商登记信息,怎么看合同漏洞,怎么保护自己的专利。
小半月后,何明秀出院了。
她说,东西差不多齐了。
邓建忠问:“都齐了?”
“还差一样。”
“啥?”
何明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收据。
“这是当年谢宏伟买印刷设备时的付款收据。上面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邓建忠接过来一看,收据上还有一个公章,盖的是“县工商局”。
“当年他是用集体资产买的设备。”何明秀说,“这个,足够让他进去。”
邓建忠攥着那张收据,心里像打鼓一样。
他突然觉得,属于他的那口气,快要吐出来了。
深夜,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上的月亮。
何荷香端着两碗粥走出来:“睡不着?”
“想了太多事。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想想,还真不一定。”
“那你以后想咋样?”
“把厂子做起来,光明正大地做。”
“还有呢?”
“带你和阿姨过好日子。”
何荷香没说话,笑了笑,把那碗粥放进他手里:“熬着了,别凉了吃。”
那碗粥,热乎乎的,从手心暖到心里。
06
招标会那天,天还没亮,邓建忠就醒了。
他穿了件何荷香给买的新衬衣,戴着那顶他结婚时戴的帽子。何荷香帮他整理了衣领,没说话。
何明秀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包。
“都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那走吧。”
谢宏伟已经在酒店了。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笑,跟镇上的领导们挨个打招呼。
他看见邓建忠,眼睛眯了一下:“建忠也来了?来看热闹?”
“来参加招标。”
谢宏伟笑了,声音不小:“建忠,你就拿那个小破厂的技术,就想跟我们争?”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
邓建忠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何荷香推着何明秀在他旁边坐下了。
招标会开始,主持人先介绍了项目情况:县里要新办一家印刷厂,设备房屋一应俱全,总投资约一千万。
谢宏伟第一个站起来,说了他的方案,听得全场都点头。
轮到邓建忠,他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沓样品。
“我也有个方案。”
他站上台,打开了那沓纸:“我用的是自己开发的新工艺。成本比市面上低三成,效率高一成半,而且在环保方面,我没有污染排放。”
“你拿什么证明?”
“这是我的专利申请书。”邓建忠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已经受理了,编号在这里。”
谢宏伟的脸色沉了一下。
“专利能代表质量吗?”
“这是我在宋家厂里实验的成果。”邓建忠转过去,对着谢宏伟,“宋厂长,你应该认识。当年我负责质检,用的就是这套工艺。”
“你瞎说!”
“我有没有瞎说,你看看这些样品。”邓建忠把那沓纸递过去,“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跟你现在用的工艺一样。”
谢宏伟拿起样品,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数据哪来的?”
“我在厂里偷偷记录的。一共记录了四年。你可以跟你们的技术工人对质。”
台下一阵骚动。
谢宏伟的声音忽然变了:“你偷我厂的技术!”
“偷?”邓建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那些图纸,全部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的。我在你厂里干了二十六年,工钱没涨过,加班没补助,你还说我是偷?”
“那你也不能拿厂里的东西!”
谢宏伟一把抓住邓建忠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何荷香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清楚:“放开他。”
她走到台前,看了一眼谢宏伟:“谢厂长,你先别急。我妈有话要说。”
何明秀推着轮椅到了前面。
她手里拿着那个旧文件夹,打开了:“谢宏伟,二十六年前,你是不是用假合同买了村办印刷厂的设备?”
谢宏伟一愣:“你胡说什么?”
“我手上有证据。当年你买的设备,村里标价是三十二万,你只付了十万,用的是宋家的名义。后来你又让宋德福签了补充协议,说那设备是你个人买的。”
“你……”
“还有。”何明秀拿出那封举报信,“这封信是你写的。你向工商局举报宋德福侵吞集体资产。那是因为你们闹掰了。”
会场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宏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证据都在这里。”何明秀拍了拍手里的文件,“你可以找律师。我等着。”
那几张纸落在桌上时,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07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宏伟站在那里,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你……”他开口,“你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何明秀不慌不忙:“假不假,让法院来认。我手里这封举报信,是你亲手写的。你的字,你应该认识。”
“那是我年轻时写的,做不了数!”
“还有这份收款收据。”何明秀又把那张泛黄的纸亮出来,“你看,这是你当年购买设备的收据,上面有你的签名。”
那是当年谢宏伟买设备时,私下做的账。他以为那笔账永远没人翻得出来。
邓建忠站在台上,看着谢宏伟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谢总,你一直在说,我配不上你家的生意。”邓建忠声音不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做的事,比我更不上台面。”
“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一个修三轮的!”
“是,我是修三轮的。但修三轮的,从来不偷不抢。你呢,你连自己做的假合同都不认。”
谢宏伟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起身走了出去。
又走了几个。
剩下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接电话。谢宏伟一个人站在会场中间,身边的椅子都空了。
法院的人来得很快。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了一眼谢宏伟:“谢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谢宏伟没动。
“你跑不掉的。”何明秀慢悠悠地说,“这么多年了,有些账,终归要算。”
法警走过来,谢宏伟的脸上,全是汗。他看了何明秀一眼,像是终于认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也不是等你。等你那个靠山退休。”
谢宏伟苦笑一声,没再说话,跟着法警走了出去。
他走出门的时候,邓建忠叫住了他。
“谢总。”
谢宏伟回过头。
“你放心,我不会落井下石。你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谢宏伟愣了一下,看了邓建忠好一会儿,最后低下了头:“我对不起你。”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他走过酒店大堂的时候,何荷香推着何明秀走在前面。何明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谢宏伟听见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邓建忠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何荷香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水。
“你刚才干的好。”
“我就是觉得……”邓建忠顿了一下,“有些事,不做心里不踏实。”
何荷香笑了:“那就做。”
“以后呢?”
“以后?”
“厂子要是真给我做了,我该咋干?”
“你当老板呗。”
邓建忠愣了一下:“老板?”
“对啊。你那个新工艺,别人又不会。”
他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也可以当老板。
那晚,他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娟儿,你爸要办厂了。”
电话那头,闺女哭了好久。
08
宋家那边,炸开了锅。
谢宏伟被带走的消息传开,宋艳红第一个急疯了。她跑到县法院,哭着喊着要见谢宏伟。可门卫告诉她,人已经被关进去了,暂时见不到。
宋艳红转头去了镇政府,找到镇长的办公室:“你得帮我,谢宏伟被抓了,厂子也查封了。我们家完了。”
镇长看着她,叹了口气:“这事没法帮。证据人家都拿出来了,你也看到了。”
“那你总得管管吧?我们家纳税这么多年了!”
“税是税,法是法。”镇长摆摆手,“这事不光谢宏伟一个人。当年你们宋家那个印刷厂怎么来的,你不知道?”
宋艳红的脸白了:“都二十多年了,还能算?”
“怎么不能算?侵吞集体资产的事,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有证据,就得翻。”
宋艳红跌坐在椅子上。
她突然想起当年的事。那时候她爸宋德福还在,谢宏伟也在。两个人合作拿下了那个印刷厂,她当时还觉得这是一桩了不起的买卖。
现在才明白,那个买卖是用什么做的。
她回到家,家里一片狼藉。谢宏伟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抽屉都开着。她妈坐在沙发上,脸上一道泪痕都没有。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早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那我们咋办?”
“还能咋办?法院判啥就是啥。欠的债,慢慢还吧。”
宋艳红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她哭的不光是谢宏伟。
她哭的是,这辈子她看不起邓建忠,觉得他是个窝囊废。
可到头来,那个窝囊废堂堂正正站着,她这个自诩了不起的人,却跪着。
她打了邓建忠的电话。
“喂。”
“建忠,是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邓建忠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吧?”
“我能跟你见一面不?”
两个人约在镇上的茶馆,就是当年他们相亲的那家。邓建忠到的时候,宋艳红已经在那儿了。她穿着褪了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
“你来了。”她说。
“嗯。”
“你坐。”
邓建忠坐下,点了一壶茶。
“建忠,我对不起你。”宋艳红低着头,“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我知道,我太势利了。我一直看不起你,觉得你配不上我。现在才知道,配不上你的人是我。”
“都过去了。”邓建忠倒了两杯茶,“你也不容易。”
“我没想到,你心里装那么多事。”
“我也是被逼的。”邓建忠喝了一口茶,“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我认一个理:做人要厚道,做事要对得起自己。当年你在宋家,把我当长工使。我心里不好受,但我没法说。”
“我知道。”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谢谢你没赶尽杀绝。”
“咱俩好歹二十六年夫妻,你折腾了我,也给了我一个闺女。功过相抵吧。”
宋艳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活该。”
“你也别太难过。”邓建忠站起来,“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太大委屈。”
“谢谢。”
邓建忠走出茶馆,天正在下雨。
他站在门口,看着雨点打在树叶上,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他终于抬起头,那口憋了二十六年的气,总算是彻底吐出来了。
09
三个月后,新厂开张。
地方选在镇西边,离何荷香家不远。几间厂房,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忠香印刷有限公司。
邓建忠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掐了一下自己,疼到确实是真的。
何荷香站在他旁边:“咋样?”
“像做梦。”
“不是梦。”
闺女也来了,穿着一身新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爸,这是送给你的。”
邓建忠打开,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爸,生日快乐。”
邓建忠愣住了。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谢谢你,娟儿。”
闺女抱着他哭了:“爸,我为你骄傲。”
邓建忠的眼圈红了。
他擦了擦脸,走进厂房。十几台新机器摆在那里,工人正在调试。他走到一台机器前,用手摸了摸机身,金属冰凉贴在手心。
“这机器,是我挑的。”
“知道。”何荷香说,“你看你,跟个孩子一样。”
开张仪式很简单,请了镇上几个领导,摆了花篮,放了鞭炮。
何明秀也来了。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精神很好。
“妈,你今天真精神。”
“那当然。我闺女的公司开张了,能不精神吗?我还得看着它做大做强呢。”
这几天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天色已经暗了。邓建忠坐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天空。
何荷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累不累?”
“累。但心里踏实。”
“以后有啥打算?”
“先把厂子开好,把欠债还了,把娟儿培养出来。”
“带你出去旅旅游。”
何荷香笑了:“一辈子没听过这话。”
“我现在说了。”
她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风很轻,从厂区吹过来,带着油墨的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有点想哭。
二十六年前,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可现在,他坐在自己开的厂门口,旁边坐着真心对他好的人。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老天爷是公平的。错的事,总会到头。
何明秀推着轮椅出来,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说了一句:“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邓建忠站起来,把何荷香也拉起来:“走,回家。明天还有活要干。”
那晚的月亮,很圆。
10
三年后。
镇上的人说起邓建忠,都会竖大拇指。
“老邓这人,了不起。三年前还是个修车的,现在呢,都当大老板了。”
“可不是嘛,听说厂子越做越大,供不应求咧。”
“他那个老婆,也是个能人,把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
“命好。”
邓建忠对此只是笑笑,不说话。
每天清早,他照旧骑着那辆三轮车去厂里,虽然后来买了辆皮卡车,但三轮车他一直留着,放在厂门口,成了个标志。
何荷香总说他:“你开着皮卡不行吗?”
“三轮车踏实,习惯了。”
“随你吧。”
何明秀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每天能扶着墙走几步。她的轮椅就放在院子里,上面挂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她那些年的档案材料。
有人问她:“那些东西还留着干啥?”
老太太说:“留着提醒人,有些事,不能忘。”
闺女邓小娟大学毕业后,进了厂里做技术员。她的设计图很漂亮,印出来的包装,客户都说好。
“爸,你看这个。”她摊开一张给超市做的新包装。
“好看。”
“我要让你看看,你闺女也是有出息的。”
邓建忠看着闺女,眼眶有点热。
那边,何荷香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
“来了。”
邓建忠走进厨房,桌上摆着几道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糖糕,色泽金黄,裹着芝麻,飘着热气。
“尝尝。”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红糖在嘴里化开,和当年在菜市场吃到的一模一样。
何荷香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这大半辈子,吃过不少苦,能吃到甜的,是他做梦都没敢想的事。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月亮,星星亮闪闪的。
“荷香。”
“嗯?”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转运了?”
“转运啥?是你自己争气。”
邓建忠握住了她的手:“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只有一件事,做得对。”
“啥事?”
“就是当年在菜市场,碰见你。”
何荷香的手反握了他一下:“我也是。”
安静的夜,风轻轻地吹。
邓建忠抬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星星。他在心里把自己这大半辈子过了个遍,从被扔离婚证到坐在自家院子里,这中间隔了一整段从没敢想过的日子。
“明天厂里还有单子要赶。”
“知道。”
“那早点睡。”
邓建忠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东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树、墙、门口挂着“忠香印刷”的招牌,灯笼亮着光。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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