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我妈把一碗热汤面端到我面前,碗沿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她说。
我低头吃面,没吭声。腊月二十八,村里已经有人放起了鞭炮,隔壁院子的狗被吓得直叫唤。
“隔壁你张婶昨天过来串门,说她侄女明年大专毕业,今年二十一,家在镇东头,爹妈都是老实人。我想着,过了年找个日子,你俩见一面。”
我“嗯”了一声,把面里的荷包蛋夹开,蛋黄流进汤里。
“你听见没有?”我妈的声音高了一点,“别光嗯。”
“听见了。”我说。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你妈说得对。你这两年不抓紧,往后你想找,人家还看不上你。”
二十二岁以前,我从没觉得找对象是件要紧的事。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在镇上的修车铺跟了三年师傅,后来去城里的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挣五千二,包住不包吃。我爹在村口的砖厂干了十几年,我妈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一。
家里三间平房,是我爹年轻时候盖的,下雨天西边那间屋子墙角会渗水,今年秋天我买了袋水泥,自己抹了抹,算是补上了。
我们村离镇子八里地,二十分钟电动车。村里跟我同岁的男的,结了婚的已经五六个了,剩下的几个,不是在外面乱混的,就是家里比我家里还穷的。
我妈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句话:“你现在二十三,还能挑挑拣拣,真等到二十八九,你连挑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每次都觉得她说得夸张了。
正月初二,我在张婶家见了那个姑娘。
她叫小丽,个子不高,微胖,脸圆圆的,穿着件红色棉袄,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从那一眼里我就看出来了——她觉得我还行,也没觉得我行。
张婶倒了茶,问我在城里做什么,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间房,爹妈身体怎么样。我一一答了。我爹在砖厂干了十几年,腰椎不好,但还在干。我妈收银员,没什么大病。
“挺好的。”张婶笑着说,“这孩子实在。”
小丽没怎么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彩礼。她问我妈:“你们那边彩礼一般给多少?”
我妈搓着手:“现在一般十二万八,好些的十六万八。”
小丽说:“我有个同学去年结的婚,人家给十八万八,还带一个金镯子。”
我妈说:“那是家里条件好的。”
小丽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妈骑着电动车,我在后座坐着。风呼呼地吹,她突然说了一句:“我看这事八成黄了。”
我没说话。
正月里,我妈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在县城的服装店做导购。这次约在镇上的奶茶店,我妈让我攒了一肚子话去说,我倒是都说了,说了半小时,那姑娘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喝杯子里的东西,最后站起来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回头微信联系。”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电动车骑出去老远,才掏出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我妈问我聊得怎么样,我说:“人家没看上我。”
我妈没骂我,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年轻那会儿,相亲见了我一面,第二回就上我家把活给干了。你这孩子,怎么嘴这么笨。”
我是个嘴笨的人。在物流园开叉车,一天到晚跟车子和货架打交道,工友们都差不多,一群大老爷们儿,下了班吃完泡面,不是刷手机就是打游戏。
你让我跟一个姑娘坐在那里聊什么?聊叉车的几个档?聊物流园的装卸费涨了多少?
我身边根本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姑娘。
正月十五那天,我表婶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说她婆家那边的亲戚,离过一次婚,带了个孩子,今年三十一,家里有两亩地,人很能干。
我妈听了条件,沉默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说:“去看看也行。”
我爹说:“带孩子的,你图啥?”
我妈说:“现在不找一个,过两年连这种条件的也没了。”
我去了。那姑娘家在河沿村,家里是两间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本人看着不显老,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见了我也不忸怩,跟我说话都是直来直去。
她说:“我情况你也听说了,带了个闺女,今年七岁。我自己在县城卖菜,一天能挣个一百二左右。你要是觉得行,我们就处处看。你要觉得不行,我也不耽误你时间。”
我一下子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说不嫌弃是假的,可要说多嫌弃,也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妈今年五十三了,天天盼着我结婚。我多拖一年,她就多操一年的心。
我说:“我觉得行。”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你回去跟你爹妈商量商量吧。”
我以为这事有门了。
可后来,因为一件事,黄了。
我表婶传话过来,说那姑娘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当时加了微信,她翻我朋友圈,看到我去年在物流园拍的吃泡面的照片,还有工地上轰隆隆的机器,说:“他这工作也不稳定吧?城里没房,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
我妈听了,一个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洗脸,听见她在屋里和我爹说话:“现在这样的女的,还挑啥呢?咱这样的家,人家还嫌咱条件差。”
我爹说:“那你说咋办?”
我妈说:“我能咋办?我就是觉得,这孩子这辈子要是打光棍了,我这心里……”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我站在院子里都听不清了。
其实我早就想过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没背景,没学历,没房,存款就我这两年攒的四万六。别说相亲人家看不上我,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想:人家姑娘跟着你,图啥呢?
家里的大棚也考虑过,去县城按揭一套小房子也考虑过——总价三十六万的,首付十多万,我攒够了首付,月供也得两千三,加上水电物业,再加上自己吃饭开销,一个月剩不了几个钱。
到时候结婚,彩礼钱还要再凑十二万八。我爹说把他的积蓄也拿出来,我没让他拿。他累了一辈子,腰都弯了,那些钱是留着给他和我妈养老的。
过了正月十五,我把行李收了收,准备回城里的物流园。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非要给我下碗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我坐在桌前吃面,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半晌开口说:“闰娃,你别急。妈再给你找。”
我说:“妈,我不急。”
她说:“妈急。妈怕我和你爹哪天走了,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我骑车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袖子还是湿的,刚才洗碗时水没擦干。她身影发胖,穿一件褪了色的棉袄,站在灰扑扑的墙前面,像一棵干枯的树。
我到了城里之后的第一个周日,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我表婶要再给我介绍一个,是街口卖烧饼的老王的闺女,在镇上的幼儿园当保育员,今年二十二。
“那个姑娘人挺好的,就是长相一般了点,脸上有点雀斑。”我妈在电话里说,“但人家工作稳定,一个月两千八,有寒暑假。”
我说:“行,等下次回去看看。”
挂掉电话,我看着物流园仓库里一排排堆到顶的纸箱,工友在叉车上冲我喊:“哎,想啥呢?”
我说:“没啥。”
他又喊:“走,晚上吃火锅去!”
我说:“不了,你们去吧。”
我还是去了。几个大老爷们儿在火锅店吃了个肚圆,AA制一人八十三。回到宿舍躺下,我刷到小丽发的朋友圈,她谈恋爱了,对象在一张合照里搂着她的肩。
我把手机扣下,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闰娃,你表婶说,你要同意,下个周末就回来见面。”
我打下了“行”字,发送。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我就那么躺着听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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