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追一姑娘追了六年,回回碰钉子。后来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他就把亲定了。定亲那天,他给原先追的那位拨过去:我快办事了。
他拨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天是二零二三年农历腊月十六,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刚刚在定亲书上签完自己的名字,手指头还沾着印泥的红。他把那姑娘送来的红围巾搭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停了两秒,走到饭店后门的过道里,点了一下。
过道里堆着二十个还没拆封的餐具包,地上有水渍,一股洗洁精的味儿。
我表哥叫建民,那年三十四岁,在城南那家汽修厂干钣金,一双手常年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他追的那个姑娘叫小琳,在步行街一家手机店卖手机,个子不高,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说话声音软。
他追她追了六年。
六年是什么概念,我给他算过,光我碰见的,他请她吃过十九顿饭,送过四回东西,帮她搬过两次家,替她修过一次热水器,还给她妈挂过两次专家号。她从来没答应过,也没彻底拒绝过。
我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他说,慢慢来吧。
一开始家里还劝,后来不劝了,再后来开始骂。我姑妈,就是他亲妈,一提起这事就拍大腿,说三十好几的人了,你跟人家耗什么。他不说话,扒拉两口饭,该去还是去。
二零二三年过了国庆,我姑妈托了三个亲戚,在城东一家社区医院的食堂里见了个姑娘。姓周,比我表哥小两岁,在药房发药,脸圆圆的,不爱说话,来了就给每个人倒茶。
见完面第二天,我姑妈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我姑妈不敢信,追问了三遍,他还是那两个字,挺好。
前后见了四回,两个月不到,两边老人就开始谈定亲的事。我表哥全程没说什么,该买的三金买了,该给的红包给了,订婚宴定在腊月十六,城南那家福满楼,二楼雅间,八桌。
定亲那天我去得早,帮着搬酒。
他穿了一件深灰的夹克,头发理得短,看着精神。周姑娘穿一件暗红的毛衣,手上做了指甲,透明的,不仔细看不出来。她妈妈一直拉着我姑妈的手说话,说两个孩子有缘,说以后是一家人了。
我表哥坐在那儿,笑也笑,敬茶也敬茶,就是眼睛老是往窗外看。
饭店后门那个过道,他站了差不多四分钟。
我出来倒茶渣,正好撞见。
电话好像通了。他先没说话,听着。隔了几秒,他开口。
“小琳,我快办事了。”
就这么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跟报菜名一样。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地上那块水渍,一直没挪。
“嗯。”
“腊月十六,今天。”
“不是,家里介绍的。”
“处了两个月吧。”
“还行。”
后面他说得少了,基本上是那头在讲。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耳朵红了。
电话打了六分四十秒,比我预想的长。挂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行,那你也注意身体。”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了两秒,回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说茶渣倒哪儿,我帮你倒。
我没接话,跟他一起回了包间。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上了十六个菜,最后那道八宝饭几乎没人动。周姑娘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他把刺挑得很干净,才放到自己碗里。我姑妈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一回,赶紧低头喝茶。
定完亲,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道过了年,正月十一,小琳来我表哥的修理厂了。
那天下午我正好去取车,看见她站在厂门口,穿一件白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脚上那双雪地靴沾了泥。我表哥从车底下爬出来,抹了一把脸,油乎乎的,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
修车厂在城郊那条路边上,前后两公里没有一家店,不可能是路过。
她进去坐了二十分钟,纸袋放在茶几上,走的时候也没拿走。我表哥后来打开看,里头是一条灰围巾,自己织的那种,针脚有粗有细。
我姑妈知道这事以后,在家哭了一场。她不是气我表哥,她是怕。
“六年啊,六年她不冷不热,这边刚定下来,她人来了,这算什么事。”
我表哥闷头抽烟,抽了半包,说了一句:“她也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来,主要是问一句,你那天打电话,是不是想让我留你。
我表哥说,不是。
她说,那你打它干什么。
他没答上来。
这事后来也没个结果。她走的时候,他送到厂门口,说了句,路上滑,慢点。她嗯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围巾还搁在他那辆面包车的副驾上,一直搁着。
我姑妈让我去说说他,我没去。
我觉得这事儿说不着。真要说得着,六年前就该说了。
我表哥那个人,我心里有数。他不是不会来事,他是太怕结果。追一个姑娘追六年,追的不是那个人,追的是一个不落空的可能性。只要她没点头,他就还有想头。她要是真点了头,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
后来我查过一点东西,网上有说法,人要是老在一个念头里泡着,那念头就会变成习惯,习惯上了身,拿刀砍都费劲。这说法不是严格结论,也没准数,但我信一半。
剩下那一半,我留给别的。
我姑妈家楼下的邻居,姓赵,我叫赵婶,她儿子当年也追过一个姑娘,追了三年,姑娘出国了。赵婶儿子后来娶了个会计,孩子都上小学了。有一年过年赵婶收拾东西,翻出他儿子以前写的一沓信,没寄出去的,厚的跟书一样,赵婶问他烧不烧,他说留着吧,也不占地方。赵婶说那信就一直在柜子最底下压着,压了十几年,纸都发黄了。
我问他儿子后不后悔,赵婶说没问过,问了他也不说实话。
还有我媳妇那边一个表哥,情况反着来。他跟他媳妇认识四个月就领证了,现在过得挺好,孩子都两个了。有一回喝酒他说了句实话,他说快不是坏事,快就是没时间犹豫,犹豫多了哪桩婚事都成不了。
我把这话跟我表哥说过。他听了,哦了一声,把烟掐了。
我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二月二那天,我上他家送点东西,看见他院子里那辆面包车,副驾上那条灰围巾还在。他后来把座套洗了一回,围巾也顺手洗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问了一句,还搁着呢。
他说,搁着呗。
正月里周姑娘来过两回,头一回是送她妈做的腊肠,第二回是来借电钻,说她屋里要装个架子。我表哥帮她装完了,还留她吃了碗面。面是我姑妈擀的,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拨给了我表哥。
我姑妈站厨房门口看着,出来跟我说了句,这姑娘实在。
实在是实在,可这话也没说圆。
三月初,我表哥那厂里接了个大活,忙起来,连着十一天没歇。那十一天里,小琳给他发过两回消息,一回是问修车多少钱,一回是发了个短视频,他都没回。
第二回那个视频他一直没点开,就那么挂在那儿,红色的未读数字,过几天自己变灰了。
我问他怎么不回,他说,回了说什么呢。
也是。
四月中旬,他家开始商量结婚的日子,定在十一,说是那会儿不冷不热。周姑娘来家里吃过几回饭,有一回帮着洗碗,洗洁精放多了,一池子泡泡,她蹲在那儿冲了半天,我姑妈在旁边看着笑。
那天我表哥也在,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周姑娘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就这么个动作,不亲热,也不见外。
就是看着像过日子。
五月初,我陪他去市里办事,车开在环城路上,收音机里放老歌。快下高架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那天那个电话,我打了六分四十秒。”
我说我知道,我在。
他说,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早两年打这个电话,我可能就答应了。
车里安静了一阵,收音机那首歌放完了,切到广告。
我问,那你怎么回的。
他说,我说,早两年我也没现在这个胆子。
后来我们就没再说话。那天下高架,太阳挺大,路边修绿化带的工人蹲成一排吃盒饭,白花花的太阳照在他们后背上。
六月底,我姑妈家收拾房子,翻出不少旧东西。她给我打电话,说清出来一个纸箱,都是建民以前的,问我要不要看看。
我去了一趟。箱子里有几个旧手机充电器,一本汽修的教材,几张照片,还有一沓票根。电影票、火车票、景区的门票,我翻了一下,时间从二零一七年到二零二二年,去的地方都不远,最远一趟是去隔壁市的海边,两张票,没检过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小琳。
我把那沓票根放回去,没跟他说。
箱子最底下还有个塑料袋,包着一个手机盒子,盒子里面是一部旧的按键机,早年的那种。我按了一下,居然还能开机。屏幕上存着两条短信。
一条是他发的,说,明天降温,加件衣服。
另一条是回的,说,知道了。
就两条。
中间隔了十一天。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六年的分量到底落在哪儿。落在那十九顿饭上,落在那条围巾上,还是落在一沓没过检票口的票根上,我不知道。我姑妈是心疼他的,可她也说了一句话,她说有些事不是熬得久就归你。
这话我琢磨了挺长一段时间。
八月底,我表哥去周姑娘家帮着修房顶,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脚,把脚踝崴了,肿得跟馒头一样。周姑娘骑着电动车带他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没伤着骨头。回来路上她给他买了个肉夹馍,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吃,油滴在裤子上。
我姑妈说,这要是搁六年前,他崴了脚,第一个电话打给谁。
没人接这话。
九月中旬,发请帖。
他让我帮着写一部分,我坐在他家桌子前写,他在旁边装喜糖。写到一半,他忽然说,小琳那份我送。
我说你送合适吗。
他说,有什么不合适,认识这么多年。
那一份请帖他没让别人转,自己骑电动车去的,来回四十公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说放她店里了,她那天上晚班,没见着人,放柜台了。
第二天小琳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恭喜。
他回了个笑脸,那个表情在屏幕上黄黄的一块。
十月一号,婚礼办在福满楼,还是那家,换了一楼的大厅。
那天我帮着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仪式开始前,我抽空去后门那个过道站了会儿,地上的水渍没了,餐具包换成了新的,码得更高。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别的事,就是看一眼。
婚礼上我表哥没怎么说话,该说的都让司仪说了。周姑娘换了两身衣服,敬酒的时候脸一直红着。我姑妈哭了两回,第二回是在台上,说得底下好几个阿姨跟着抹眼睛。
散场的时候,我帮着收东西,在签到台旁边看见一个纸袋,里头装着一条灰围巾,还有一张红包,红包上没写名字,就写了一个字,祝。
我把那个红包拿给我表哥,他捏了捏,没拆,塞进了口袋。
后来我问他红包里多少钱。
他说八百。
我问,那条围巾呢。
他说,给她了,让她收着。
我那天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二零一七年那个冬天,有回下雪,他要去给小琳送个东西,我妈拦着不让,说雪大,路滑。他说就一趟,不送她明天赶不上用。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走的,我在窗户里看着他拐出巷子口,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一会儿就没了。
那天他送的是什么,我忘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电话他到底是打给她的,还是打给自己的。要是那天小琳在电话里说一句你回来,他会怎么样。我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一个人把一件事挂了好些年,最后自己都分不清是舍不得那个人,还是舍不得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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