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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点多,床单湿了一片,我一下子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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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点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身下忽然一阵潮热。我下意识翻了个身,手往下一摸,床单湿了一片。

我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灯光亮起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鲜红,是透明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腥味。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孕35周。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吧,怎么提前了?”

我推了推旁边的老周。他睡得正沉,被我叫醒时眼睛半天没睁开。“破了,”我说,“羊水好像破了。”

他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他伸手要扶我起来,我赶紧按住他:“别扶,我平躺。先把车后座放平。”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跑。

我躺在那片湿冷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客厅传来老周翻东西的声音,他在找车钥匙。我心里想着,还好,待产包上周就收拾好了。

我们不是第一次当父母了。

八年前生大宝的时候,我是头胎,什么都不懂,孕检一次没落,医生说什么就做什么。到了孕晚期,每次产检都像上考场,生怕漏掉一项。生完大宝坐月子那阵儿,我对自己说,这辈子就要这一个孩子了。

结果还是怀了二胎。36岁,高龄产妇。

这次怀孕,我确实没上次那么紧张。产检去了,但没那么及时;有些检查想做就做,不想做的就先放着。我总觉得,生过一个了,流程都熟,没必要大惊小怪。

有一次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护士看了一眼我的年龄,问我建卡了没有。我说建了,她又问:“高龄了,做的检查多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直到孕32周那次产检,医生看了我的肚子,又看了看病历本,忽然抬起头来:“你这是二胎吧?”

我点头。

“二胎的也别可劲儿省检查。”她翻开前面的记录,指给我看,“这几项这个月该做,你还没做。”我解释说自己有经验了,情况都熟悉。医生把笔搁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你第一胎你多大?28吧。现在呢?”

我没吭声。

“年龄越大,孕期风险越高。你虽是二胎有经验,但你的身体已经不是生头胎那个年纪了。”她说完这句,又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去把这几项补上,钱省在别处,别省在产检上。”

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抽血、B超排了半天队,做完出来,老周问我查得怎么样,我说都好着呢。

现在躺在这张湿漉漉的床上,我脑子里忽然冒出医生那句话来,一阵冷汗从后背爬起来。

老周进来的时候,已经把车倒到单元门口了。他扶着我慢慢下床,我尽量保持身体平直的姿势。楼道里的灯感应亮了又灭。他把我安置在后座,座位已经放平,垫着一张棉被。

他问我要不要垫高臀部,我想起32周那次课上讲过的——不需要垫高,也不要上身抬太高,平躺就好。“不用,”我说,“平躺就行。别让我坐着。”

他点头,发动了车。我躺在后座,车顶的灯还亮着。深夜的街道车很少,路灯一盏盏从眼前划过。老周把稳方向盘开得很快,但每一个转弯都放得很慢。

我摸了一下身下的棉被,湿的面积还在扩大。我张了张嘴,想提醒他一句,又怕他更紧张。

手机在包里响了。我摸出来一看,是婆婆打来的。

“破了?”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叫醒的疲惫,“还没到预产期吧?”

“提前了,35周。”我说。

“别慌,”她的声音倒是出奇地稳,毫无意外的平静,“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齐了,32周就收拾好了。”

“那是对我说的,老大出生那会儿我还提前两个多月收拾好了”——她停了一下,改了口,“你们直接去医院,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大宝我看管着。”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问:“妈说什么了?”

“说大宝她看着,让我们别急。”

车子开过城南路口,这里离医院还有十分钟的路程。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产检排队的时候,旁边有个二胎妈妈跟我聊天,说她自己怀二胎的时候破水了,还先在家洗了个澡、把衣服叠好了才来医院。

“我那时候不知道,心想反正离孩子出来还早,收拾利索点再来。”她现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后怕。我听了还笑,说不会吧,真有人这样?

现在躺在自己家的车后座,我忽然对那个妈妈有了种说不出的理解。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熟悉了、有经验了,就松了一大截。可身体根本不管你有没有经验,它什么时候出状况,谁也说不准。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的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周提前打了急救电话,说明情况后接线员让我们直接来,说他们已经通知医院了。

我被推进产房检查的时候,值班医生先测了羊水试纸,又做了B超。我盯着B超屏幕看,医生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她按住探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胎盘位置正常。宫口还没怎么开,先住院观察,能保到36周最好。”

我松了半口气。老周站在帘子外面,一只手一直攥着帘子边儿的布。

住院手续是老周跑上跑下办的。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白得晃眼。隔壁床也是个破水进来的,也是二胎。她比我精神好,正靠在床头跟她丈夫说笑:“你说这孩子,也真是学了你了,什么事都赶早。”

她丈夫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她扭头看见我,隔着帘子问:“你也二胎啊?多少周了?”

“35周。”

“我还不到34周呢。你别担心,在这儿住着,医生护士盯得勤,比在家强。”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肚子:“头胎那会儿啥都不懂,啥都怕。这二胎觉得啥都熟了,结果这孩子非要给我来点刺激的。”她笑了笑,“不过也好,让我长长记性。”

我躺在床上听着,没接话。

住院那两天是我这个孕期最安生的时候。每天输液,监测胎心,护士定时来查房。我躺在病床上什么也没想,突然有了大把的时间回想整个孕程——孕早期确认宫内孕,B超做了一次又一次。

那阵子肚子隐隐作痛就怕胎停,闻到厨房的味道就反胃,每天早上蹲在马桶边干呕。过了四个月才平顺下来。到了晚期开始水肿,脚踝肿得鞋都穿不上。

上次产检的时候光记着跟医生提水肿,还当回事地问了一句。医生说有的肿得早跟体重有关,胖一些压迫得厉害。如果要是吃得不多、体重却突然长了很多,就要警惕隐形水肿,可能和血压升高有关,要严密监测。我当时应着,但还是没当回事。

现在躺在这里,那些没当回事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耳边转。我想起上个月做胎心监护,候诊区有个二胎妈妈正跟医生讨价还价,说有些检查她不做了,“生第一个时候都做过,没问题,这次肯定也没事儿”。

医生就一句话:“你第一个是20多岁生的,这个不是。”

我当时听了还有些不自在,觉得医生话讲得太直。现在回想起来,那话不是讲给她听的,是说给所有“觉得自己有经验”的人的。

住院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我又一次被身下的湿意惊醒。这次不是羊水了,是见红。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马上叫了值班医生。我听他们说话,判断是胎盘边缘有少量剥离的迹象——不是早剥,但不能再等了。

医生征求我的意见,说已经36周,可以剖了,也可以试着顺产,但风险比正常情况高。

我没犹豫,说:“剖。”

老周签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他签完名,半天没把笔放下来。护士带着他去办手续,我躺在转运床上,看着走廊天花板的灯一盏盏掠过,像那天晚上坐在车里一样。

手术很快。孩子出来的时候,体重5斤4两,哭声很响。护士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跟大宝刚生出来一模一样。我看了一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听了医生的话,B超、胎心监护一项都没落,有任何问题才能及时发现。

要是我跟那个二胎妈妈似的,硬省着不做检查,破水的时候还觉得没事,在家洗个头叠叠衣服拖一拖……

我没敢再往下想。

术后第三天,老周把孩子抱到我床边,说:“你看他多胖乎,不像是36周出生的。”

我看着他,小心地接过孩子,忽然觉得手臂有点沉。这沉,不仅仅是这个孩子的重量。老周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出了会儿神,开口说:“你是不是也好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孕晚期那阵儿,每晚都睡不踏实,翻身困难,起夜频繁,白天还得管大宝。我总觉得这些事不用特意说,生了就好了。

他说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该说的时候说说,我晚上也没什么事,大宝作业我来盯。”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我看着老周眼睛下面黑黑的眼圈,说:“你也辛苦了。”

他摆摆手,把手机充电器插到床头的插座上:“先歇会儿,一会儿护士来查房。”

我闭上眼睛,听着病房里时间来去的动静——隔壁床的孩子哭了两声,被哄住了;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骨碌骨碌响;老周呼吸平缓了些,似乎是靠着椅子打盹了。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普通小生命降生以后,病房里的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也是我在这场36岁高龄的孕期里,第一次真正觉得,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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