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霜降。
银行柜台前,我攥着存折,手指头发凉。
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敲键盘。
身后忽然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一看,是多年不见的老同事苏秀楠。
她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上个月你家老罗带个女人来存过钱。
我手里的存折掉在地上。
我没哭,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晚上我没回家,坐公交去了城西。
有些事,我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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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吕玉媛,今年五十,属兔。纺织厂退休五年了,日子过得跟厂里机器一样,按部就班。
早上五点半醒,给婆婆王秀荣熬粥。
她七十五,腿脚不利索,住我家三年。
丈夫罗国富跑货运,常年不在家。
儿子罗俊楠二十六,在汽修厂上班,谈了个对象叫程欣怡,准备结婚。
首付还差八万。
这数字像根刺,扎在我心口。
罗国富三个月没往家拿钱了,打电话总说行情不好,运费结不回来。
可婆婆的药钱、水电煤气、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我退休金两千八,精打细算才够开销。
那天罗国富突然回来了。进门时鞋上带着泥,裤腿卷到小腿肚,手里拎着半只烧鸡。
“玉媛,跟你说个好事。”
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油乎乎的手指头在茶几上敲。婆婆从里屋探出头,见是儿子,笑得满脸褶子。
“啥好事?”我边擦桌子边问。
“我认识个大师,姓蒋,专门看风水算命。”罗国富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婆婆,“他说今年属兔的,10月下旬有大财运。”
我手一顿。属兔的,家里就我一个。
“你别听人瞎说。”我嘴上应付,心里却动了动。八万块,要是真有财运呢?
罗国富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唐装的老头,站在什么大楼前面,手里举着锦旗。锦旗上写着“神机妙算”四个金字。
“蒋大师说了,这个养老公寓项目,国家扶持的。投八万八,年底分红两万。名额有限,就这几天。”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映着他半边脸。
“咱家哪来的八万八?”我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
“你不是有定期存折吗?先取出来,年底连本带利还你。”
婆婆在旁边接话:“玉媛啊,国富还能害你?他也是为这个家。”
我没吭声。晚上躺床上,罗国富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过他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没有名字,就一串号码。内容是:钱的事抓紧,小宝下个月要交学费。
小宝?谁家孩子?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跳得厉害。也许看错了?也许是别人发错了?
第二天早上,罗国富说要带蒋大师来家里看看风水。婆婆高兴得拄着拐棍在屋里转,说大师来了能镇宅。
我站在厨房择芹菜,手有点抖。水龙头哗哗淌水,冲走了菜叶,也冲走了我那句没问出口的话。
02
蒋银宝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六十来岁,瘦高个,下巴留一撮灰白胡子。穿件暗红唐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个黑皮包,包带断了,用麻绳系着。
进门先不说话,背着手在客厅转了三圈。抬头看天花板,低头看地砖,又去阳台瞅了瞅晾着的衣服。
“东南角缺角,财位有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家女主人属兔吧?”
罗国富赶紧接话:“对对对,大师您神了。”
“今年太岁在东南,属兔的犯冲。”蒋银宝坐到沙发上,婆婆颤巍巍端茶过来,他单手接了,没喝。
“不过,10月下旬,天解星入命。只要抓住机会,不光能化解,还能转运。”
“什么机会?”我问。
他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彩页,铺在茶几上。全是养老公寓的效果图,有山有水有喷泉。下面印着地址,在城郊开发区。
“这个项目,国家给补贴。只面向属兔的、属龙的,名额有限。”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签个意向书,投八万八。年底分红两万,本金随时能取。”
“这不就是集资吗?”我把彩页推开,“电视上说过,这种不靠谱。”
蒋银宝也不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信不信由你。我看了三十年风水,不差你一个客户。老罗求了我半个月,我才来。”
罗国富在旁边搓手。“玉媛,大师真是好心。要不这样,咱先投五万,试试水?”
“五万也没有。”
婆婆突然插话:“你那存折上不是有六万吗?我晓得,上次你取钱我看见了。”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口。婆婆拄着拐棍站在房门口,眼神躲闪。她怎么知道我存折上有六万?那是我偷偷攒的,连罗国富都没告诉。
“妈,那是给俊楠买房的钱。”我声音发紧。
“买房不急嘛,年底分红了两万,首付不就够了?”婆婆坐回椅子上,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
蒋银宝站起身,把彩页收回包里。“你们商量,我明天去隔壁老刘家。他属龙,也符合条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属兔的,今年是最后机会。过了10月,想翻身都难。”
门关上,罗国富脸沉下来。“吕玉媛,你啥意思?当着外人的面拆我台?”
“我没拆台,我是没钱。”
“你那六万……”
“那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我嗓门也高了,“你三个月没拿钱回来,现在倒惦记上我的钱了?”
婆婆在旁边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说心口疼。罗国富瞪我一眼,赶紧去扶他妈。
晚上儿子罗俊楠回来,我把事说了。他当场就炸了。
“妈,那是骗局!你千万别信!”他手机掏出来就搜,“你看,养老公寓骗局,全国都有案例。什么大师,全是托!”
“你爸说……”
“我爸说什么你都信?”罗俊楠把手机怼到我眼前,“他常年不在家,你了解他现在跟什么人混吗?”
这话像根针扎进来。我别过脸,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罗国富手机响了。他躲在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蔡艳,你别急,钱这两天就到。”
蔡艳是谁?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婆婆熬的药。药汤冒着热气,扑在我脸上,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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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忍住,还是去银行了。存折揣在内兜里,贴着心口,走一步硌一下。六万定期,存了三年,还有两个月到期。提前取,利息全没了。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空调开得冷,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吕玉媛?”
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一张圆脸,短头发,眼角有细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苏秀楠啊!纺织厂质检科的,咱俩一个车间待了八年。”
想起来了。苏秀楠,比我大十几岁,当年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后来厂子倒闭,各奔东西,有十几年没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给我孙子交保险。”她挨着我坐下,忽然压低声音,“玉媛,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苏秀楠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上个月,大概十五号左右。我看见你家老罗,带个女的来存钱。女的四十来岁,卷头发,红嘴唇,穿个白裙子。”
她顿了顿,又说:“两个人存了五万,现金。柜台问来源,女的说是生意周转。我站在后面排队,听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捏着排号纸,纸角被我攥成一团。“你看错了吧?老罗跑货运,可能是货主。”
“我看不错。你家老罗左耳朵后面有块疤,那人也有。”苏秀楠握住我的手,她手心热得发烫,“玉媛,我多嘴一句。那女的手腕上戴个金镯子,跟你以前那个好像。”
我左手腕空空的。金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陪嫁,前年罗国富说手头紧,拿去当了。当票还在我梳妆台抽屉里压着。
柜台叫号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玉媛,你长个心眼。”苏秀楠在后面说,“我在这银行蹲了半个月了,那个姓蒋的骗子,我认得他。去年他骗了我五千块,我一直在找他。”
我猛地回头。“蒋银宝?”
“对,就是他!你认识?”
我没回答,把存折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时撞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骂了我一句,我没听见。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回到家,罗国富不在。婆婆在里屋睡觉,呼噜声从门缝里钻出来。我打开梳妆台抽屉,翻出那张当票。
日期是去年三月。当金八千。镯子当在城东典当行,当票背面,罗国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三个月内赎,过期死当。
早就过期了。
我蹲在地上,膝盖磕到抽屉角,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罗国富去年冬天不穿的棉袄。
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记着一个地址:城西锦绣小区七号楼二单元。
字迹是罗国富的,歪歪扭扭,他写字一直这样。
我把小票折好,揣进兜里。
04
第二天我坐公交去了城西。锦绣小区在城西边上,周围都是新盖的楼盘,路上没什么人。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楼下一排冬青,叶子落了满地。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没人进出,二单元四楼的窗户拉着窗帘,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衣服,粉的蓝的,在风里晃。
我记下楼号,转身走了。没坐电梯,也没敲门。有些事,得等。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罗国富打来的。
“你去哪了?妈说找不着你。”
“买菜。”
“晚上蒋大师过来吃饭,你多买点菜。”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晚上蒋银宝又来了,这回拎了两瓶酒。婆婆把过年才用的玻璃杯拿出来擦了三遍,摆在桌上。罗国富开了瓶白酒,给蒋银宝倒满。
“玉媛,合同拿来了。”蒋银宝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正规合同,盖公章的。”
我低头看。合同抬头印着“康颐养老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地址是城郊开发区纬三路。我翻到最后一页,公章模糊,像被水洇过。
“公章怎么不清楚?”
“复印件嘛,原件在公司。”蒋银宝夹了粒花生米,“你要看原件,明天我带你去公司。”
“行,明天去看看。”
罗国富筷子停在半空,看了蒋银宝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
“不用跑那么远。”罗国富把筷子放下,“大师还能骗咱?人家干了三十年……”
“我没说不信。”我端起碗扒了口饭,“去看看,踏实。”
蒋银宝笑了一声,举起酒杯。“看看也好,应该的。”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
罗国富喝得脸红脖子粗,话多起来,说起当年在厂里怎么追我,说起俊楠小时候怎么骑在他脖子上撒尿。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说一家人多好。
我低头吃菜,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罗国富还在睡。
我按合同上的地址找过去。
城郊开发区纬三路,门牌号是连着的,可到了地方,只有一片拆了一半的旧厂房。
围挡上贴满招租广告,风吹日晒,卷了边。
我站在围挡前面,给罗国富打电话。
“公司呢?”
“啊?什么公司?”
“康颐养老,纬三路。这里是个废厂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人家公司搬了嘛!新地址我还没记,你急什么?”
“我没急。你急什么?”
他骂了一句,挂了。
我站在围挡前,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机又响了,儿子罗俊楠打来的。
“妈,你在哪?”
“在外面。怎么了?”
“程欣怡说,她同事的妈也被人拉去投养老公寓了,交了十万,公司跑路了。妈,你没交钱吧?”
我看着围挡上“康颐养老”四个字被撕了一半,剩个“康”字,在风里哗哗响。
“没交。”
“那就好。妈,我跟你说,我爸昨天问我借钱了。”
我手一紧。“借多少?”
“五万。说他有个项目急用。我没给,欣怡拦住了。”
“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膝盖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西锦绣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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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上了高架,窗外的楼一栋栋往后退。我攥着那张超市小票,指头掐进掌心。
到了锦绣小区门口,我让司机等着。
走到七号楼二单元楼下,正好碰见一个女人从单元门出来。
四十来岁,卷头发,白裙子,手腕上明晃晃一个金镯子。
蔡艳。
她没看见我,边走边打电话。“……钱到账了,八万八。嗯,老罗说房子抵押了,能贷出四十万。够咱们付首付了……小宝幼儿园的事你抓紧……”
她走远了,声音被风扯碎。我站在冬青后面,腿像灌了铅。
抵押。房子抵押了。
那套房子是我和罗国富结婚时厂里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写的是我俩名字。房产证一直锁在床头柜里,钥匙我贴身带着。
我上楼,爬到四楼,402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里没人。
一室一厅,客厅地上摆着儿童玩具,沙发上扔着男人外套。
我认得那件外套,罗国富去年说丢了的那件。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打开,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抵押贷款合同、身份证复印件。
合同上我的签名,一看就是假的。
我自己的名字,我写了五十年,哪一横长哪一竖短,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那个签名,笔画是抖的,像小孩学写字。
我把文件袋合上,掏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手一直在抖,照片拍糊了三张,我删了重拍。拍完把文件袋放回原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我扶着栏杆,一步一停。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有人说话。是罗国富的声音。
“妈,你再帮我瞒一阵。等贷款下来,我把老房子卖了,分你十万。”
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认得那个腔调。“国富啊,玉媛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她伺候我这么多年……”
“她知道了能咋?钱都转走了,她闹也没用。再说了,蔡艳那边孩子都四岁了,你不能看着你孙子没地方住吧?”
我站在二楼拐角,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暖洋洋的,可我从头顶凉到脚心。
婆婆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出单元门时,司机按了声喇叭。我坐进车里,说了句“原路回去”,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