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的泥还湿着,我车把一歪,后座两匹红布差点甩出去。
魏梦瑶赤脚站在路中央,裤腿溅满泥点子,手里攥着那把割草的镰刀。
她眼睛红得吓人,嗓子像磨过砂纸:“想娶别人,除非先撂倒我。”我捏紧车闸,点心从车把上滚下来,油纸包散开,碎了一地。
她没躲,也没让。
风从玉米地里钻过来,吹得红布猎猎响。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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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郭宇轩,那年秋天退伍回的村。
绿皮火车晃了两天两夜,到镇上又搭了辆拖拉机,一路颠得骨头散架。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底下没一个人。
以前当兵走的时候,魏梦瑶就站那底下,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冲我喊了一嗓子,说郭宇轩你记着回来。
我当是玩笑,摆了摆手。
推开家门,院子里药味呛鼻。
母亲薛秀荣靠在堂屋竹椅上,脸白得像纸,见了我,嘴一瘪,眼泪先掉下来。
我蹲下去握她的手,骨节硌人,瘦得只剩一层皮。
父亲郭广泽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灰,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把围裙扯下来,嗓门挺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话是这么说,眼睛却躲我。
当晚吃饭,父亲开了瓶散酒,给我倒了一盅。母亲在里屋睡着,他压着嗓子说:“宇轩,你二十五了,该成家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邻村萧家,姑娘叫萧雨婷,人本分,家里条件也行。我托蒋娅去说了,那边点了头。过两天你去趟,把彩礼带上。”
我筷子一顿:“爸,我跟萧雨婷见都没见过。”
“见什么见,我跟你妈当年成亲前也没见过,不也过了大半辈子。”他仰头把酒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这事定了。”
我搁下筷子,起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月亮挺亮,照得土路发白。我鬼使神差往魏梦瑶家走。她家在村东头,土坯墙,篱笆院。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我去说什么?说我要去邻村说亲了?
转身回来时,路过她家门口,篱笆上挂着一把旧镰刀,刀刃卷了口,木柄磨得发亮。
我认得,是她十三岁那年跟我去河滩割草用的,她非说那把顺手,一直没扔。
镰刀挂在那,人不在。
第二天我去找她。她弟魏俊楚蹲在门口剥花生,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我姐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嚓响,“她说不想见你。”
我站了一会。邓玥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宇轩,你回吧。”
我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堵在哪。
父亲开始张罗彩礼。
两匹红布,两瓶酒,两包点心,外加八千块现金。
钱是用红纸包着的,厚厚一摞。
我问钱哪来的,父亲说是这些年攒的。
我不信,他种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母亲吃药倒像个无底洞。
可我没追问。
晚上收拾彩礼,红布摊在桌上,我无意间看见布角底下压着一张纸,只露出半个角,上面有个红戳。
我刚要抽出来看,父亲一把按住,脸色变了:“别乱翻。”他把红布重新叠好,压得严严实实。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根刺,扎了一下。
02
当兵前那几年的事,我常常想起。
魏梦瑶跟我同岁,住村东头,从小就是假小子。
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比村里男娃还野。
她妈邓玥老骂她,说没个姑娘样,她也不在乎,头发剪得跟狗啃似的,短得露耳朵。
那年夏天在河滩上,邻村几个半大小子堵我,说我偷了他们家瓜。
我没偷,可他们不听,上来就推搡。
魏梦瑶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手里拎着根柳条,劈头盖脸抽过去,嘴里骂得比他们还凶。
那几个小子被她打懵了,骂骂咧咧跑了。
她转过来看我,鼻子上沾着泥,咧嘴笑:“郭宇轩,你欠我一次。”
我说:“你一个女娃,怎么比男的还凶。”
她哼了一声:“女娃怎么了,女娃就不能护着人?”
后来我报名参军,体检政审都过了。
走的前一夜,村里放电影,打谷场上支了块白布,放的是《地道战》。
魏梦瑶没去看,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我。
我路过,她叫住我。
月光底下,她穿了件碎花褂子,难得干净。手里攥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给你的。”她塞过来,眼睛看着别处,“部队费鞋。”
我接过来,鞋还带着她手心的汗。
她忽然抬头,盯着我:“郭宇轩,我等你回来。”
我愣了一下,笑了:“你等我干啥,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她脸涨得通红,一脚踹在我小腿上,不疼,但吓我一跳。她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声音很大:“我说等就等!”
我当是小孩话,没往心里去。第二天上了拖拉机,她没来送。后来听人说,她那天躲在河滩上哭了一上午。
当兵三年,头一年她还托人给我捎过信,信纸皱巴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挂念。
落款是“魏梦瑶”,没写别的。
我回了信,说部队挺好,让她别等了。
后来她的信就断了,我寄回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我以为她嫁人了,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闷了好几天。
再后来训练忙,也就淡了。
如今回来,才知道她没嫁。
不仅没嫁,这三年,她隔三差五往我家跑。
母亲吃药的钱,有一半是她去砖窑搬砖挣的。
邓玥跟我说的,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那丫头犟,谁说都不听。你爸不让来,她偷偷来,放下钱就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床头那堆药盒,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去魏家找她,她躲着。魏广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敲了敲鞋底,闷声说:“宇轩,你爸给你定亲了,就别来招惹我闺女了。”
我说:“叔,我没答应那门亲。”
他抬眼看我,眼神挺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晚了。”
我不知道什么晚了。
走的时候,我看见魏家堂屋墙上挂着一个旧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相框后头,露出半张红纸的角,像是婚书之类的东西。我没细看,也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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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把日子定在初八,说那天双数,吉利。
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我不去,他说这事由不得我。
我说我心里有人,他问是谁,我说魏梦瑶。
他脸色一下变了,像被人揭了伤疤,抄起扫帚就要打我,被母亲在里屋咳着喊住。
他扔了扫帚,指着我:“你懂个屁。”
我摔门出去,在河滩上坐到天黑。
回来时,媒婆蒋娅坐在堂屋里,正跟父亲说话。
见我进来,她堆起一脸笑:“宇轩回来了,快来,婶子跟你说说萧家姑娘。”
蒋娅五十来岁,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她拉着我坐下,说萧雨婷多好多好,个子高,皮肤白,做得一手好针线,家里三间大瓦房,爹是村里会计,日子殷实。
我听着,一句没往心里去。
她走的时候,父亲往她兜里塞了包烟。我瞥见桌上彩礼,红布重新包好了,鼓鼓囊囊。父亲大概怕我再翻,用麻绳捆了个十字结。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后半夜听见父亲在堂屋里咳嗽,窸窸窣窣像在翻东西。
我悄悄起来,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红纸,手里捏着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反复好几回。
最后他把纸叠好,重新塞进红布里,压在最底下。
他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不睡觉干啥?回去。”
我关上门,心跳得厉害。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我猜不透。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烟,碰见战友梁咏思。
他退伍后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见了我挺高兴,拉我喝酒。
两杯下肚,他说起一件事:“你当兵第三年,你爸来我这借过钱,说给你妈治病。我手头紧,没借成。后来听说他找了萧家。”
我端酒杯的手停了。
“萧家借了多少?”
“八千。”梁咏思压低声音,“郭宇轩,你爸那人要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那八千块,怕是不好还。”
我脑子嗡了一下。八千块,彩礼也是八千。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傻子也能琢磨出味来。可我不敢往下想,或者说,不想往下想。
回到家,父亲正在院子里磨镰刀。我站在他身后,问他:“爸,彩礼那八千块,是不是萧家借给咱的?”
他磨刀的手停了,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刺耳一声响。他没回头,过了好一会才说:“谁跟你嚼的舌根。”
“你就说是不是。”
他站起来,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转过身看着我。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可那一刻眼神硬得很:“是又怎样?你妈看病要钱,你当兵三年寄回来的津贴够干啥?萧家愿意借,条件是让你娶他闺女。你当老子愿意?可你妈等不起。”
我喉咙发紧:“所以你就拿我抵债?”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广泽”,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线。他肩膀塌下去,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镰刀插在地上,刀口映着月光,冷森森的。
04
初七那天,我去河边挑水,碰见魏梦瑶。
她在河对岸洗衣服,蹲在石头上,棒槌一下一下敲。
我搁下扁担,喊了她一声。
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了。
隔了一条河,水声哗哗响,她的脸看得不太真切。
“梦瑶,我有话跟你说。”
她低下头继续捶衣服,棒槌声又急又重,像在砸什么。我绕到上游浅滩蹚过去,水凉得扎脚。走到她跟前,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圈泛红。
“你别过来。”
“那门亲事,我不愿意。”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愿意?你爸彩礼都备好了,明天就去萧家了。”
“你听我说……”
“郭宇轩。”她打断我,声音忽然稳下来,“你当兵走那晚我说等你,你当耳旁风。三年,我给你写信,你回过一封说别等了。行,我不等了。你爱娶谁娶谁。”
她端起木盆要走。我伸手拽她胳膊,她回手甩开,盆里的衣服掉出来,漂在水面上。她也不捡,踩着石头上了岸,头也不回。
我站在河里,水漫过脚踝,衣服顺流往下漂。我捞起来,是件男式褂子,灰蓝色,胸口破了个洞。不是我的。
那天下午,我去邻村买酒,路过萧家门口。
院门半开着,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嫁,我在城里有对象了,爸你知道的。”
一个男人粗声粗气:“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好?郭宇轩退伍军人,有安置费,人老实,你嫁过去亏不了。”
“我不稀罕!”
“这事由不得你。”
我站在墙外,手里的酒瓶子差点滑下去。
萧雨婷也不愿意,她也有心上人。
那这门亲事,算怎么回事?
我提着酒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在院里擦自行车,后座绑红布,车把挂点心,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说:“明天早点起,别误了时辰。”
我没应声,进了屋。母亲靠在床头,朝我招手。我坐过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手哆嗦得厉害。
“宇轩,这个你拿着。”她声音很轻,“魏家那丫头这些年不容易。你爸他……糊涂。”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针脚歪歪扭扭,鞋底纳得厚实。我认得,和当兵前魏梦瑶送我的那双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两码。
母亲咳了两声,闭上眼睛:“你当兵走那年,她来咱家,说要给你做鞋,不知道你脚多大,问我。我说你脚大,她就笑了,说做大了能垫鞋垫,做小了可没法穿。”
我攥着那双鞋,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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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八清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父亲把彩礼绑上车后座,红布扎得方方正正,点心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
我蹬上车,往邻村方向骑。土路坑坑洼洼,颠得车铃乱响。出了村,两边玉米地还没收完,叶子枯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骑到岔路口,一个人影从玉米地里闪出来,站在路中央。
是魏梦瑶。
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溅满泥点子。
手里攥着那把旧镰刀,刀刃朝下,手臂绷得笔直。
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上。
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宿没睡。
我捏闸,车停了。离她不到三步远。
“让开。”
她不说话,也不动。镰刀在手里转了个向,刀背朝外。
“魏梦瑶,你让开。”
“想娶别人,”她开口,嗓子像磨过砂纸,“除非先撂倒我。”
风从玉米地里灌过来,吹得后座红布猎猎响。我脚撑在地上,看着她。她的脚趾头抠进泥里,脚背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像没感觉。
“你脚在流血。”
“少废话。”
我叹了口气,想从旁边绕过去。
车把刚偏,她一步跨过来,手抓住车把,用力一拽。
我连人带车歪向一边,点心从车把上甩出去,油纸包散开,碎了一地。
红布也松了,布头拖到地上,沾了泥。
我没倒,腿撑住了。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她嗓子发颤,“郭宇轩,你在部队三年,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你回过几封?你让我别等,好,我不等。可你回来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去娶别人。”
我扶着车站稳,正要说话,眼角瞥见红布散开的地方,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我弯腰去捡,魏梦瑶也看见了,她比我快一步,抢在手里。
信封没封口,她一抖,里面掉出一张纸,飘落在地。
我捡起来。是一张欠条。
白纸黑字:今借到萧长富人民币八千元整,用于妻子薛秀荣治病。
借款人郭广泽。
落款日期是我退伍前两个月。
欠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被红戳盖住一半,勉强能辨认:如无力偿还,愿以长子郭宇轩婚事相抵。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发麻。
魏梦瑶也看见了,她不识字,但认得红戳和父亲的名字。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欠条上,洇开一小团。
“你爸把你卖了。”她声音很低,“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我确实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这三年,我去砖窑搬砖,一天挣三块钱。我攒了四百多。”她抹了一把脸,泥和泪混在一起,“不够,我知道不够。可我在想办法,我一直在想办法。”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点心一块一块捡起来,碎的也捡,放在油纸上。红布她重新叠好,搭在车后座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看着我。
“你去吧。去萧家说清楚。这亲不能结。”
她转身往玉米地里走,赤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我喊她,她没回头,只扬起手摆了摆。
“郭宇轩,你欠我的,以后再算。”
06
我骑车到萧家,日头刚爬上来。
萧家三间大瓦房,院墙刷得雪白,门口拴着条大黄狗,见了我狂吠。
萧长富从堂屋出来,五十出头,秃顶,脸上堆着笑,把我往屋里让。
曹婵端茶倒水,客气得像招待贵客。
萧雨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长得确实周正,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我把彩礼搬进屋,红布放在桌上,酒和点心摆好。
萧长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宇轩啊,你爸都跟我说了,你是个踏实孩子。雨婷交给你,我放心。”
我站起来,把欠条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屋里一下静了。大黄狗在院里叫了两声,被萧康成一脚踹开。
萧长富脸上的笑僵住,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
“萧叔,这八千块,是我爸借的,我认。我退伍有安置费,加上家里凑凑,能还上。”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婚事,得两厢情愿。雨婷不愿意嫁我,我也不愿意娶她。”
萧长富脸色变了,秃顶上冒出一层油汗。
曹婵在旁边拉他袖子,被他甩开。
萧康成从里屋蹿出来,二十七八,膀大腰圆,指着我就骂:“你算什么东西,我妹哪点配不上你?钱也借了,日子也定了,你说不结就不结?”
萧雨婷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楚:“哥,我不嫁。我有对象。”
“你闭嘴!”萧长富吼了一嗓子,转头盯着我,“郭宇轩,钱你今天就得还,一分不能少。还不上,人你带走。”
我从怀里掏出存折,拍在桌上:“退伍费五千,我先给你。剩下三千,三天内凑齐。”
萧长富抓起存折看了看,冷笑一声:“三天?行,三天凑不齐,你爸那房子就抵给我。”
萧康成上来推了我一把,我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还要动手,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
“住手!”
魏梦瑶冲进来,赤着脚,裤腿上还沾着泥。
她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往桌上一拍,布包散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毛票,用皮筋扎着。
“四百三十六块。”她喘着气,“我知道不够,但先算上。”
萧康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四百块?打发要饭的呢?”
他伸手去推魏梦瑶,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她前面。
萧康成拳头砸在我肩膀上,我踉跄了一下,没倒。
魏梦瑶从我身后冲出来,一把抓住萧康成的胳膊,脚下一绊,萧康成那么大个子,竟然被她摔了个仰面朝天。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萧长富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魏梦瑶骂:“哪来的野丫头!”
魏梦瑶站在屋子中央,胸口起伏,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硬:“郭宇轩的债,我替他扛。谁要动他,先撂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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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萧康成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抄起条凳就砸过来。
我一把将魏梦瑶拽到身后,条凳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板上,木屑四溅。萧长富在后面喊“别打了”,可萧康成不听,红着眼又扑上来。
我当兵三年练的擒拿不是白练的,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他疼得嗷嗷叫,跪在地上。
曹婵吓得尖叫,萧雨婷冲上来拉她哥,屋里乱成一锅粥。
萧长富抄起桌上的存折,指着门口:“滚,都给我滚!钱三天内凑齐,凑不齐法庭见!”
我松开萧康成,拉着魏梦瑶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萧康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把铁锹。
我听见风声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魏梦瑶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铁锹拍在她后背上,闷响一声。
她晃了晃,没倒,转过身盯着萧康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萧康成举着铁锹愣在那,被她的眼神吓住了。
魏梦瑶没说话,走上去,抓住铁锹把,一拧一送。
萧康成手一松,铁锹掉在地上。
她抬脚踹在他膝盖弯,萧康成扑通跪下去。
她弯腰捡起铁锹,扔到墙外,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说过,”她喘着气,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除非撂倒我。”
院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我上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自己往前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扑过去扶她,摸到她后背,手上一片湿热。
血从她灰蓝褂子里渗出来,洇了一大片。
“梦瑶!”
她靠在我怀里,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扯了扯,像在笑:“郭宇轩,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时候人群外面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都给我让开。”
是父亲。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赶来,满头大汗,车后座绑着个麻袋。
他挤进人群,看见魏梦瑶后背的血,脸色刷地白了。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里面滚出几件旧农具,还有一头小猪崽,捆着腿,嗷嗷叫。
“萧长富!”父亲嗓门大得吓人,“钱我还,三天内还清。从今往后,我郭广泽跟你萧家,一刀两断。”
他转过身,看着魏梦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丫头,叔对不住你。”
魏梦瑶靠在我怀里,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父亲直起腰,看着围观的人,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泄了气:“当年魏广泽在河里救过我一命,我们两家定过娃娃亲。后来我嫌他家穷,悔了。这三年,这丫头往我家跑,给我老婆端屎端尿,我心里有数。我不是人。”
人群里嗡嗡响。萧长富站在院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把存折扔出来:“拿着你的钱,滚。”
我背着魏梦瑶往家走。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吓人。后背的血渗到我衣服上,温热的。她在我耳边说:“郭宇轩,你爸说的娃娃亲,算数不?”
“算。”
“那你还去邻村说媒不?”
“不去了。”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不说话了。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忽然说:“放我下来。”
我蹲下身,她从我背上滑下来,扶着树站住。
月光照着她的脸,泥和泪混在一起,头发乱糟糟的,可眼睛亮得吓人。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不重。
“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08
魏梦瑶后背的伤不算重,皮肉伤,没伤着骨头。村卫生所的大夫给上了药,缠了纱布,说养几天就好。
母亲听说这事,从床上挣扎着要起来,被父亲按住了。
父亲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我去还萧家的钱,把存折里的五千全取出来,父亲把家里那头牛卖了,又凑了两千五,还差五百。
魏梦瑶把她那四百三十六块又拿来了,加上邓玥偷偷塞给她的几十块,凑齐了。
父亲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手一直抖。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魏梦瑶,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丫头,叔以后再不拦你了。”
魏梦瑶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那两匹红布抱走了。
第二天,萧雨婷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骑了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报纸包。
进了院门,她把报纸包递给父亲,说:“叔,这是两千块,我自己攒的。那八千块里,有三千是我哥添的,他那人浑,可钱是我的。我不想欠你们的。”
父亲没接,萧雨婷就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骑上车走了。
母亲住了院。
镇卫生院,条件一般,可总比在家强。
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家。
魏梦瑶每天来,提个铝饭盒,里面是熬得烂烂的小米粥,或者蒸得软软的鸡蛋羹。
她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僵,可她不闲着,给母亲擦脸、翻身、端便盆,手脚麻利。
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梦瑶,以前是婶子对不住你。”
魏梦瑶把粥碗搁下,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婶子,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
我在走廊里坐着,看着她们,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魏梦瑶出来打水,从我面前走过,我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她停了一下,没甩开。
“你后背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天在萧家,你干嘛那么拼。”
她低头看着水壶,壶嘴冒着热气。
过了好一会,她说:“郭宇轩,你当兵走那晚我说等你,你当玩笑。可我不是玩笑。三年,我天天去你家,给你妈熬药、洗衣服、收拾屋子。你爸不让我来,我就趁他下地的时候来。你寄回来的信,我一封都没收到过。后来听人说你在部队好好的,我就想,行,你好好的就行。”
她抬起头,眼睛没红,可声音有点颤:“可你回来了,你爸让你去萧家说亲,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我就想,哪怕你问一句呢。”
我攥着她袖子的手紧了紧。
“以后我天天问你。”
她愣了一下,甩开我的手,提着水壶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瞪我一眼:“油嘴滑舌。”
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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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母亲出院那天,魏广泽来了。
他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斤红枣,往桌上一搁,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
父亲给他倒茶,他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魏广泽先开口:“老郭,当年那婚书,你还认不认。”
父亲手一抖,茶水洒出来。
他放下茶壶,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红纸,叠得整整齐齐。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上面的字还清晰:郭广泽长子郭宇轩,魏广泽次女魏梦瑶,结为夫妻,永结同心。
下面是两个父亲的签名,按着红手印。
日期是二十年前。
父亲把婚书摊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摩挲,摩挲了半天。
“认。”他说,“怎么不认。”
魏广泽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魏梦瑶,哼了一声:“我闺女后背那道疤,你儿子得负责一辈子。”
父亲点头:“负责。”
魏广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魏梦瑶一眼:“丫头,回家收拾收拾,明天搬过来。”
魏梦瑶脸涨得通红:“爸!”
“怎么,你还想在这住一辈子?人家郭家又没说不娶你。”
魏广泽走了。魏梦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跺了跺脚,跑了。
我追出去,在巷口拦住她。她低着头不看我,耳朵尖红透了。我从兜里掏出那双布鞋,母亲给我的那双,递到她面前。
“你做的,大两码,我垫了两双鞋垫。”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嘴角抿了抿:“谁给你做的,别瞎认。”
“我妈说是你,当兵走那年,你问她我脚多大。”
她不说话了。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她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布鞋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针脚真丑。”
“不丑,合脚。”
她把鞋塞回我手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声音挺大:“郭宇轩,明天陪我去镇上,买红布。”
“买红布干啥?”
“做包袱皮!你管得着吗!”
她跑远了,碎花褂子在风里一鼓一鼓的。我攥着那双鞋,站在巷口,咧着嘴笑了半天。
回家翻找退伍证的时候,我在父亲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用皮筋扎着,信封上写着“郭宇轩收”,字迹歪歪扭扭。
我拆开一封,是魏梦瑶的笔迹,日期是我当兵第二年。
信里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挂念,末尾写着“我等你”。
底下还有几封,有的连信封都没拆。
信封底下压着几张汇款单,是我寄回来的津贴,收款人写着父亲的名字,可钱没取,单子都还在。
我拿着那沓信站在屋里,父亲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我没让他说话,把信和汇款单收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我不恨你。但我得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你替我做不了主。”
他站在屋里,半天没出声。
10
我和魏梦瑶没办酒。
母亲治病要钱,家里底子薄,能省就省。
魏梦瑶把两匹红布裁了,一半做了包袱皮,一半缝了两床被面。
她手巧,针脚密实,红被面摆在床上,屋里一下亮堂了。
领证那天是腊月十六,天冷,土路上结了霜。
我们骑那辆二八大杠去的镇上,她坐后座,手插在我棉袄兜里。
路两边光秃秃的,可日头挺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从民政所出来,她拿着结婚证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看够了,把证往我兜里一塞,说:“郭宇轩,你以后要是再敢去邻村说媒,我还撂你。”
我说:“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
过完年,我带着母亲去城里看病。
魏梦瑶跟着,包袱皮里裹着换洗衣服和那两床红被面。
父亲留在村里,说要看家,其实我知道,他是没脸跟来。
走那天他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个布包,塞给我,说是路上吃的。
我打开看,是十几个煮鸡蛋,还热着。
城里的医院比镇上好,大夫说母亲这病能治,就是得慢慢来。
我找了个工地干活,魏梦瑶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洗碗。
日子紧巴巴的,可她没抱怨过。
晚上收工,我们在出租屋里做饭,她烧火我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她一边咳一边笑。
有回我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个红包袱皮,里面是那双旧布鞋,她当兵前送我的那双。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说:“郭宇轩,你说当年我要是不拦你,你真去萧家了,会怎样。”
“没有如果。”
“我是说万一。”
“没万一。”
她把布鞋放下,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这个人,闷葫芦一个,可有时候吧,还挺会说话。”
夏天的时候,父亲来了一趟城里。
他瘦了,背也驼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红枣。
母亲靠在床头,看见他,眼圈红了,可没说话。
父亲坐了一会,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说:“这是卖粮食的钱,不多,你们拿着。”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车站。
他站在站牌底下,等车的人挤来挤去,他缩着脖子,显得又老又小。
车来了,他上了车,在车窗后面朝我摆手。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
我站在原地,想起小时候他扛着我去赶集,我坐在他肩膀上,他走得稳稳当当。那时候他多壮实啊。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小店,买了一包红枣。魏梦瑶爱吃红枣粥。她见我提着红枣回来,笑我:“你爸刚送了一包,你又买。”
我说:“那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接过去洗了,下锅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香气飘了满屋。
母亲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闹声一阵一阵。
我坐在桌边,看着魏梦瑶忙活的背影,她后背那道疤从领口露出来一点,浅浅的粉色。
她回头,见我看她,瞪了我一眼:“看啥。”
“看我媳妇。”
她脸一红,拿勺子朝我比划了一下,又转过身去,耳朵尖红透了。
粥熬好了,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母亲端到床头,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坐在门槛上。
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碎花褂子换成了素布衫,可人还是那个人。
我端着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用胳膊肘拐我一下:“挤啥。”
我没动,喝了一口粥。
红枣甜,米汤稠,烫得嘴皮子发麻。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赶我了,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楼道里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过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声:“小两口真恩爱。”
魏梦瑶脸又红了,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我伸手把她拽回来,她碗里的粥洒出来一点,烫了手,骂了我一句。可没再挪。
天慢慢暗下来,楼道里的灯亮了,昏黄黄的。
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
魏梦瑶把空碗搁在脚边,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有点痒。
“郭宇轩。”
“嗯。”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慢慢还。”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呼吸慢慢匀了。
我低头看,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嘴角弯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我没动,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有点凉,可身上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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