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兰克福飞拉各斯,或者从罗马飞恩贾梅纳,乘客要是盯着座椅屏幕上那架小飞机看,会发现它过了地中海就往旁边拐,绕开北非一大块地方。被绕开的这片地方是利比亚,飞机一绕就是十几年。
这个弯很快不用再拐了。相关决定由利比亚交通部长在10 月 26 日对外宣布。新华社的消息就几行:国际民用航空组织已撤销针对利比亚领空的航空安全警告和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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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公司的反应比外交辞令快得多。利比亚交通部称,2026—2027年冬季航季登记的过境许可已增至每月61968架次,从今年11月起生效,而2025—2026航季平均每月只有约2000架次。这个数字得打点折扣,它统计的是登记的过境许可,不一定都会变成实际航班,也不代表收入有保证。
外国读者看这条消息,算的多半是航路费和航程。中国读者心里会多出一段记忆:15年前,三万多中国人就是从这片天空底下撤出来的。正因为有那段经历,我的判断是,中国企业的塔吊会回到利比亚,但不会像当年那样一下子竖起几十座,会一段一段往前挪,先通船、先谈油、先接通信,最后才轮到大工地。
领空解封并不是第一步,前面已经走了好几步。2025年11月,中国驻利比亚使馆从突尼斯搬回的黎波里办公。2026年2月18日,新任中国驻利比亚大使马旭亮抵利履新,利比亚外交部官员到机场迎接。大使的位子空了好些年,现在总算又有人坐上了。
比塔吊先到的是货船。2026年5月4日,马旭亮大使在利东部班加西市出席中远海运船舶首航利比亚庆祝仪式并致辞,两国之间有了海上货运直航。工程要开工,钢材、设备、建材都得有船运进去,航线一通,后面的事才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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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跑的地方也有讲究。2026年4月29日至5月1日,马旭亮走访米苏拉塔市,分别会见市长和自由区主席,并到当地企业和中资企业考察调研。米苏拉塔是利比亚的港口和商贸重镇,当地市长主动提出,愿加强航运物流等领域合作,同中方建立友城关系。
利比亚这边一直在请,中国这边为什么不一下子扑过去?答案在2011年的那个春天。
那年2月,利比亚东部先乱起来,局势很快蔓延到全国。中国工人分散在沙漠和城市里修铁路、盖住宅、架通信线,有的工地离最近的港口也有几百公里。抢劫、枪声一天比一天逼近,好多工人连夜把护照和随身东西塞进一个包,守在营地门口等车。
从2月22日到3月5日,前后十二天,中国政府调用包机、租来的外国邮轮和货轮,还派出空军伊尔-76运输机,把35860名同胞全部接了出来。在亚丁湾护航的“徐州”舰也赶到地中海,为撤离船只护航。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有组织海外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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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撤出来了,家底还压在那里。撤离前中国在利比亚承包的大型项目共有50个,合同金额188亿美元,涉及十几家央企和上市公司,涵盖房屋建设、配套市政、铁路建设、石油和电信等领域。中国铁建的三个铁路项目合同额四十多亿美元,铁轨铺了一半就停了。
回去这件事,中国企业其实试过一次。2013年,中国建筑与利比亚住房及基础设施项目执行机构签署正式协议,重返利比亚,恢复班加西的住房项目。那时候不少人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
结果第二年仗又打起来了,比上一次还要长。的黎波里国际机场2014年7月关闭,中国使馆转到突尼斯留守,国际民航组织的两次警告也是这几年发出来的。一直拖到2020年10月,冲突双方在日内瓦签下永久停火协议,枪声才算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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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两回亏,这次回去的节奏明显不一样了。2026年4月12日,驻利比亚使馆举办“统筹发展和安全 稳步推动中利友好合作”座谈会,利外交部、内政部、央行和中利企业人士近百人出席。会上大使要求在利中资企业制定各项应急处突预案。
两个月后又开了一次会。2026年6月10日,马旭亮主持召开在利部分中资企业座谈会,10余家企业代表参加,再次要求企业增强风险意识,确保人员和财产安全。现在在利比亚的中资企业是十几家,2011年是75家,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天上的路通了,地上的局面又是另一回事。
利比亚现在还是东西两套班子。西边是的黎波里的民族统一政府,2026年4月14日,总理德拜巴会见马旭亮,欢迎驻利使馆恢复在利办公。东边是班加西,2026年5月6日,马旭亮大使在利东部班加西市拜会利国民军总司令哈利法·哈夫塔尔。两边都要打交道,哪边也绕不开。
东西两边都在抢重建项目。西部政府的规划部长对中方说,期待中企积极参与利发展重建。东部有个新成立的发展重建基金,一直在推大工程,相关意向包括托布鲁克的综合开发,有一座预估造价约100亿美元的大型炼油厂,还有一条意向总投资约200亿美元、连接班加西与埃及边境的高速铁路。这些眼下都还只是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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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比工地走得快一些。2025年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开油气区块招标,37家企业获得投标资格,中国石油、杰瑞集团、联合能源集团、振华石油、中曼石油和洲际油气都在名单上。油田一般有自己的营地和安保,风险比城里的大工地好控制一些,也就更容易先迈步。
领空解封本身也有边界。撤销国际民航组织的警告,不等于所有航空限制都已解除。欧洲方面,欧盟航空安全局把对利比亚的飞行禁令延长到了2027年1月。利比亚自家的航班也还飞不远,长期只能飞突尼斯、约旦、土耳其、埃及、沙特和苏丹等少数目的地。
所以这扇门是一道一道开的。先是外国飞机从头顶飞过,接着是直航航班落地,当地已经有消息说的黎波里米蒂加机场完成了接待开罗航空航班的准备。再往后才是人员往来多起来,合同一份份重新谈,工程款有了着落。
旧账也在等着算。战前那188亿美元的合同,有的设备早就被抢、被毁,有的预付款和保证金还压在当地。合同是跟哪个政府签的,钱从哪边的央行出,工地安保谁负责,每一条都得重新谈。这些事没有哪一份领空通知能替它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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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比亚人记得的也不只是撤离。利方官员这些年常提一件事:最难的时候,华为、中兴等中国企业一直没走。到了重建时期,这份交情就是本钱。可交情只能帮着把门打开,进了门以后工程怎么干、钱怎么收,还得一项一项落实。
再过几天,从欧洲飞往非洲的航班就会陆续穿过利比亚上空,屏幕上那架小飞机不用再绕弯了。地面上的事要慢得多,塔吊什么时候竖回沙漠,要看利比亚的停火能不能一直守住,东西两边能不能把账算到一块。十五年前撤离时留在身后的那些桥墩,还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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