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倒进那个水泥坪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白天的暑气被山风一点点往下压,停车场角落里有人支起了折叠桌,小煤气灶上坐着一口铝锅,咕嘟咕嘟地煮挂面。老周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四周——三辆改装过的面包车,一辆 SUV 后座全平放倒了,尾巴上挂着一块布帘子。还有一辆拖挂房车,体积最大,占了两格车位,车门开着,里头传出评书的声音。
这是他退休后第三趟出来过夜。
头一趟在湖边,第二趟在海边,这一趟他专门挑了山里。手机上看的攻略说,这个停车场海拔七百多,夏天晚上不用开空调,夜里温度二十出头,睡得比家里踏实。老周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冲着“免费”两个字来的。退休金四千三,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出来玩,能省一块是一块。
他把驾驶座往后放倒,垫了个薄褥子,翻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又摸出两片降压药吃了。车门锁上,天窗后翘留出一条缝,四个车窗各降下来两指宽。
“透透气。”他自言自语,“不然闷得慌。”
旁边那辆面包车的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件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蹲在车尾收拾锅碗。她抬头看了老周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刷锅。老周本来想搭句话,问问这山里晚上有没有蛇,嘴张了张,又觉得跟个陌生女人搭腔不太合适,便把话咽了回去。
天黑得快。山里的暮色不像城里那样一层一层地暗,像有人从山顶往下兜头浇了一桶墨,眨眼的工夫,树林就成了一团黑。停车场的灯只有一盏,昏黄,挂在入口的电线杆上,照不到里面来。老周的车上盖了块前挡遮阳布,后窗和侧窗挂了网上买的磁吸窗帘,一层布,遮光还行,隔音基本没有。
九点多,旁边那辆拖挂房车里评书停了,换成了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老周翻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
十点,最后那辆 SUV 车主锁了车,进了停车场边上的公共厕所洗漱。老周听见水声,听见塑料盆磕在洗手台上的响,又听见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往回走。
十点半,整个停车场安静下来。
老周闭上眼睛。
第一个问题是闷。
山里的风到了夜里是真凉快,可车里头不透风。留那两指宽的窗缝,能进来的风连一根头发丝都吹不动。老周把天窗又往上翘了一格,脑袋凑过去吸了两口,是松针和湿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柴油味。又躺回去,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还是觉得胸口发闷。他又把窗户降了一点,想了想,又升回去。
——山里蚊子多。降多了,半夜蚊子进来,嗡嗡一宿,比闷还难受。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迷糊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是因为声音。
老周摸索着把手机按亮,十二点五十九,差一分钟一点。
声音是从停车场更外面的山路上传来的,不连续,一阵一阵的。先是窸窸窣窣,像有人在草丛里走,又不像人——人走路有节奏,这个没有。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那声音顺着停车场的围栏绕,绕到车后头去了。
老周后脖颈一阵发紧。他不敢动,眼睛盯着后视镜,黑糊糊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几分钟,窸窣声远了,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山鼠。老周松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刚闭上眼,另一个声音起来了。
是滴水。
停车场边上有个公共水龙头,白天好几个人在那儿接水。老周白天也看见了,那龙头没拧紧,一直在滴。白天不觉得——白天有人在说话,有车在响,那点水滴声算什么?可到了夜里,整个停车场就剩这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紧不慢,不长不短,就那么滴。老周听了一阵,觉得那节奏特别清楚,清楚得让人烦。他想把头蒙起来,又觉得闷,只好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耳朵压在枕头上。
可是失眠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规律的声音。你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了。老周脑子里开始无意识地数拍子:一、二、三、滴;一、二、三、滴。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一个星期没睡好觉了。在家里也失眠,儿子给买了褪黑素,吃了半瓶没管用。老伴说他是心事重,他嘴上不承认,心里知道她说得对——儿子生意不好做,去年赔了十多万,小孙子马上升初中,老伴的类风湿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来床。这些事在家里的时候压在心口,开着车出来,本以为能松快松快,真到了没人认识的地方,反倒一件一件全冒出来了。
一点四十的的时候,车窗被敲了。
老周浑身一激灵,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下面。
“谁?”
“大哥,别怕。”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旁边那个灰色面包车的,你车上带没带救心丸或者速效救心丸?”
老周愣了愣,反应了两三秒。“带了。怎么了?”
“我那个胃疼,疼得受不了。我记得你车上有药盒子,想问问。”
老周从驾驶座摸到副驾驶,从手套箱里翻出小药盒。他降压药、感冒药、创可贴、藿香正气水都带了一点,就是没有救心丸。
“救心丸没有。”他隔着玻璃说,“有藿香正气水和布洛芬。”
“布洛芬行。”那女人说,“麻烦您了。”
老周开了车门,山里的凉气一下子灌进来。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他缩了一下。他从药盒里抠出两粒布洛芬,递过去。借着手机屏的光,他看清那女人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一只手捂着上腹,站都站不直。
“出虚汗了都。”老周说,“你一个人?”
“嗯。”
“要不要打 120?”
“不用不用,老毛病,胃痉挛。我吃两片药缓缓就行。”
老周不太放心。回到车上,把他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凉的,能喝吗?”
“能,谢谢大哥。”
女人吃了药,没有马上走,靠在老周的车头上慢慢喝水。老周也不好意思关车门回去躺,就站在旁边等着。
“你这一个人出来跑,家里人不担心?”老周问。
“离婚了,孩子跟他爸。”女人说完,喝了口水,“我叫小罗。罗利的罗。”
“我姓周。”
“周大哥,这么晚吵你了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再忍忍,后来实在疼得不行。”
“没事。疼是这个疼法,忍不了。”
小罗缓了几分,直起身来。“你刚才是不是也没睡踏实?我看见你车里翻了好几次手机。”
老周苦笑一声。“头一回在这山里过夜,车里头闷,外头又吵。”
“那个水龙头是不是?”小罗说,“我也听见了。我拿了个耳塞,塞上还行,但是胃一疼,啥也顾不上。”
“你这面包车改装花了不少钱吧?”老周看了一眼对面那辆灰色车。
“两万多,都是我自己找活儿慢慢攒的。床架是二手的,电池板是我弟帮着装的。我那车续航不行,电扇都不敢一直开。”
“那热怎么办?”
“开窗呗。留个缝,把纱窗用磁铁吸上。”
“我倒是留了缝。”老周说,“就是不敢多开,怕蚊子进来。”
小罗笑了一下。“你把那缝开大点,拿个纸巾盒里的软纸堵着缝边,蚊子飞不进来多少。我们女的头发多,头发被风吹起来有点烦,别的倒没啥。”
老周没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往深处问。小罗又站了几分钟,药劲上来,说没那么疼了。
“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周大哥。后半夜最凉快,能睡一觉。”
“你也是。再疼就拍我车门。”
老周回到车里,车门一关,立刻感觉那股闷劲儿又回来了。他听小罗的话,把两指宽的缝扩到三指宽,又摸出一包餐巾纸,抽了两张,从里面卡在窗框的槽里,勉强把缝隙挡了挡。
蚊子还是进来了一只。不大,但嗡嗡的声音特别清楚。老周拿手机摁了两次没摁着,索性把被单蒙在头上,耳朵露在外面。被单里头很快就被自己呼出的气焐热了,他只好又掀开,喘几口,再蒙上去。
三点多,他又醒了一次。
这次是被冻醒的。山里的下半夜和上半夜完全是两个温度。老周摸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二度。他带了件薄外套,但只垫在身下当褥子,身上就一件长袖,根本扛不住。他把外套翻出来穿上,又把备用的毛巾裹在脖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虫鸣也停了,只有松涛一阵一阵过来,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发出两声短促的叫。
老周忽然想起他爸。
他爸也是这个毛病,睡不着。他小时候记得他爸经常半夜起来坐着,也不开灯,就坐在床沿上抽烟。他妈问怎么了,他爸就说“没怎么,睡了一会儿就不困了”。后来他爸走了,老周有一天晚上自己也睡不着,起来坐在沙发上,才明白那“睡了一会儿就不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困,是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了,心里压着事,脑子关不机。
老周盯着车顶棚看。棚布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渗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早干了,只有一圈印子。他就那么看着那圈印子,一直看到手机显示五点出头,东山那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六点刚过,小罗的车那边有了动静。车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水声,锅碗轻轻碰。
老周也跟着起来了。一开车门,外头那股湿凉的空气打在脸上,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他下车甩了甩胳膊,腰有点酸,后背发僵。
小罗蹲在折叠桌旁边煮粥,看见他笑了笑。“周大哥,昨晚后来睡着了没?”
“睡是睡着了。就是分三段睡的,中间醒了好几回。”
“我也是。”小罗把一把挂面下进锅里,“不过比前几次好。我头一回在外面过夜的时候,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开车都打晃。”
“那你咋练出来的?”
“没练。”小罗说,“就是次数多了慢慢知道啥该带、啥不该带。头一回我带了一堆东西,锅碗瓢盆都拿,其实根本用不上。后来就精简,带最要紧的。”
“啥是最要紧的?”
“耳塞。”小罗很认真地说,“耳塞是第一位。车里的遮光帘是第二位。第三位是舒服的睡垫。你说的那蚊子,我一开始也怕,后来发现你把纱窗吸上去,偶尔进一两只也没关系。真正影响睡觉的,是那些你控制不了的声音——水流声、狗叫、有人半夜开车门。”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两人在折叠桌上吃了面条,又各自泡了茶。太阳升到树梢以上,停车场里的人陆续起来了。那辆 SUV 的车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公共水龙头那里洗脸,打了个大喷嚏。拖挂房车的两口子打开遮阳棚,摆出两把椅子,慢悠悠地喝茶看手机。
老周观察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些翻来覆去也没那么难堪了。那个小伙子也是黑眼圈,那两口子里的男的坐在椅子上打了两个哈欠。
小罗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周过去帮她把折叠桌收起来。
“你今天走不走?”老周问。
“打算再住一晚上。我胃还得缓缓,不急着赶路。”
“那我也再住一晚吧。”老周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临时做的决定。原本他打算天亮就走。
小罗也没劝,只是说:“那你今晚把遮阳帘往外头挂,别贴玻璃上,挂外头能多挡一点外面的光。还有,备一暖壶热水,半夜醒了喝一口,胃里暖和点,人也容易再睡着。”
当天白天,老周没去远处的景点,只在停车场周围转了转。中午太阳大,他开车去山下小镇上吃了碗面,顺便去超市买了点东西。进去的时候想买袋米,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包软耳塞、一个带盖的保温壶、两盒除虫香,还有一卷宽胶带。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出来玩,花点小钱买个好觉,应该的。
下午回去,他在车上折腾了两个钟头。把纱窗重新固定了一遍,用宽胶带把四边粘了一圈,又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装了一块新买的遮光帘——这回是挂在窗外的,用吸盘吸在车顶上。他试了试,虽然有点丑,但确实比贴在玻璃上严实。
小罗在对面看着他弄,没过来插手,只是隔了两三米提醒了一句:“你那窗帘底下别留缝,光从底下进来,照着一只眼睛,最容易醒。”
老周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当天晚上,老周做了准备。热水壶灌满,放在副驾驶脚下。耳塞放在枕头边上,旁边还放了两片安眠的药——他没敢吃,打算先扛一扛。车窗留缝,按小罗说的,把遮光帘从外面罩上去,底下用磁铁压住。
九点半躺下,十点不到就迷糊了。
第一次醒是十一点多,是被自己一个翻身弄醒的。他喝了两口水,塞上耳塞,又迷糊过去了。
第二次醒是三点半左右。他侧耳听了听,滴水声还在,但有了耳塞,那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棉花。停车场里好像有人在走动,步子不疾不徐,可能是哪个车主去上厕所。老周这次没慌,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没过多久就又睡实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天光大亮,停车场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老周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他有点不敢信,又看了一遍。
他从车里出来,小罗正在把摊子收起来,见他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周大哥,今儿气色好多了。”
“睡够了。”老周说,“中间没醒几回。”
“那就行。能连着睡上四五个钟头,这车就算没白改。”
老周伸了个懒腰。
那天的早饭,他主动去山下小镇上买了豆浆和油条,回来跟小罗一块儿吃。两个人聊了聊各自的来路。小罗以前在商场卖过电器,后来商场关了,她去学了做收纳,现在给人上门整理衣橱,活儿不多,挣得也一般。离婚后的前两年她过得很紧,有回在出租屋里一宿一宿睡不着,刷手机刷到有人发“床车生活”,一看就上了瘾。
“一开始就是瞎跑。”小罗把油条撕成小段,“跑得多了就发现,出来睡车里,其实跟在家里睡一个道理——哪儿都有一堆让别人不舒服的小事,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这话怎么说?”
“在家里睡不着,怪床不好、怪隔壁吵、怪自己身子骨差。到了车里,这些事一件不少,你还得为它们做准备工作。但有意思的是,你自己把那些事一个一个对付好了,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老周想了想,觉得她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两人吃完了,各自收拾。小罗中午前就走了,她说要往北边开,去一个山谷里的小镇。老周帮她把折叠桌搬上车,她握住老周的手晃了晃,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关上车门,倒出去了。灰色面包车在停车场出口那儿停了停,闪了一下转向灯,拐上了山路。
老周看着车走远,没有着急收拾。他把遮阳帘拆下来,把纱窗上的胶带一点一点撕干净,又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归了归位。
旁边那辆 SUV 的小伙子也起来了,揉着眼睛,把洗漱包往车里一扔,看见老周在收拾,走过来问了一句:“叔,你昨天是不是也没睡好?”
“今天好多了。”
“您那个吸盘窗帘在哪儿买的?我那个老掉,夜里一透光就醒。”
老周告诉他去山下那个小超市,出门右拐走十分钟就到。
小伙子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叔,您昨晚是不是车头那边也漏风?我这边都能听见风灌进来的声。”
“换个密封条就好了。”老周说,“我后备箱里有工具,你要不要弄一下?”
小伙子看了看表,“来得及吗?”
“十来分钟。”
那天上午,老周蹲在那辆 SUV 旁边给人换车窗密封条。太阳晒在后背上,没一会儿就冒汗了。小伙子蹲在对面打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这是第二回出来。”小伙子说,“第一回是在一个景区停车场,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开车差点追尾。后来我在网上看了好多帖子,说什么要买这个要买那个,我觉得都挺有道理的,可有些真用不着。”
“你这回准备回去买什么?”老周问。
“先把窗帘换了。”小伙子摸了摸脑袋,“然后弄个耳塞,再买个小夜灯。晚上黑咕隆咚的,一睁眼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发慌。”
老周忍不住笑了。跟前一天晚上那个小罗说的差不多,又不太一样——小罗说的是热水,小伙子说的是小夜灯。一个人怕冷,一个人怕黑。
“哎叔,您说这出门睡觉,是不是跟家里也差不多?”小伙子问。
“差不多。”老周说,“就是在家里有些事儿你习惯了,不觉得是个事。到了车里,一桩一桩全给你摆到眼前,你还躲不开。”
“有点那种意思。”小伙子点点头。
老周从那趟山里回来以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床车过夜”这四个字。老伴问起来,他就说出去转了转,看了看山,空气不错。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
他回到家那天晚上,躺在自己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上,翻来覆去又是半夜没睡。这回他没犟着,起来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那么坐着。屋里安安静静的,比山里的停车场还安静。凌晨两点多,对门的邻居起来上厕所,冲水声从墙那边透过来,他听着,觉得这声音不那么刺耳了。
坐到快四点,他又回床上躺了一会儿。临闭眼的时候,他无端想起小罗说的那句话,说在车里那些事儿一桩一桩摆到眼前,你得自己对付。
老周想,在家里何尝不是。
过了两个星期,儿子一家过来吃饭。晚饭后老伴在厨房收拾,儿媳妇陪孙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儿子坐到他旁边看手机。
“爸,上回出去怎么样?睡得行不行?”
“行。”老周说,“就是头一宿没睡好,后来弄明白了,再睡就好多了。”
儿子笑了一声:“你以前不是老说在外头认床吗?这回倒睡习惯了。”
“也不是睡习惯了。”老周想了一会儿,“就是知道哪不舒服了。哪不舒服就治哪儿。车里头跟家里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
儿子没太听明白,也没追着问。
又过了一个礼拜,老周自己把后备箱重新收拾了一遍。他买了一个小收纳箱,把东西分了类:药一盒,工具一包,吃的喝的单独一兜。收音机摆在副驾驶座旁边的口袋里。后车窗上换了一条新的密封条,他自己动手换的,出了一身汗,但干完了挺得意。
老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说,你这是又要出去?
老周说,过两天再出去一趟,换个地方。这回找个有厕所的,晚上不用跑远。
老伴说,那你把药带全了。别像上次似的丢三落四。
老周应了一声。他把那块用了两回的磁吸窗帘摘下来,泡在塑料盆里洗了洗,晾在阳台上。窗帘上的灰一冲就掉了,水是浑的,带着几根松针。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块窗帘在风里慢慢鼓起来,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十二点多,山里的停车场刚刚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会儿他刚躺下,还没睡意,在手机上翻白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他站在停车场边上拍的,背景是黑沉沉的山和一条泛着微光的水泥路,前头那辆灰色面包车露出一小截车尾。
没有拍出什么好看的景。当时只是随手一按。
可这会儿,老周看着阳台上晃动的窗帘,想起那张照片,心里头居然不觉得烦了。
那块窗帘干了以后,他叠好,收进新买的小收纳箱最上层。箱盖扣上的时候,老周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学会“睡车里”这件事,只是慢慢知道,到了夜里,有些声音和凉意你躲不开,得事先想一想、把它安排明白,而不是闭着眼睛硬扛。
他合上后备箱门,绕着车走了一圈,顺手把挡风玻璃上落的几片树叶拿掉。
过两天的这趟出门,他还打算在山里住三宿。
这一回他打算换个停车的地方——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如果不是上次那个滴水的水龙头,那一宿又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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