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地上给女儿修玩具车。
屏幕上跳出一个八年没存过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还是按了下去。
“小悦啊,是我。 ”那头的声音苍老了不少,嗓子眼里带着痰音,“今年……回家过年吧? ” 我手里的小螺丝刀停在半空。
女儿在旁边拽我袖子喊爸爸车车坏了。
“你爸想你了。 那间柴房我收拾出来了,装了空调,新床,比以前好多了。 你带闺女回来住,咱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 柴房。
空调。
一家人。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那十年只是借宿的旅馆,退房时道个谢就两清了。
我站起来,把女儿抱到沙发上,走到阳台关上门。
“阿姨,”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在您家,什么时候住过正经屋子? ”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嗓子更哑了:小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咋还记着这些…… 我没说话。
她又急了,语速快起来:你爸身体不行了,去年住过两回院。
家里就我俩,冷冷清清的。
你回来,那房子以后也有你一间…… “柴房那间? ” 她噎住了。
我低头看着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柴房窗户漏风,我拿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后妈站在门口说“别把墙弄脏了”。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您当年说那话,跟今天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 她终于哭了。
哭声挺大的,呜呜的,断断续续。
说小悦你别这样,阿姨给你道歉行不行,你爸真的想孩子…… 我闭了一下眼。
“道歉我收着了。 过年我就不回去了。 ” 挂电话之前,我补了一句:让爸保重身体。
然后按了红键。
女儿光脚跑过来敲阳台门,奶声奶气问爸爸你怎么眼睛红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说没事,风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那十年,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故意搁着不碰。
一碰,就跟刚发生一样。
【01】 我妈走那年我八岁。
车祸,早上出门还给我扎了两根麻花辫,中午人就没了。
我爸在家躺了半个月,起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话少,抽烟多,胡子拉碴就去工地上工。
我奶从乡下过来管我。
老太太七十多了,腰弯得跟问号似的,做饭手抖盐放不准,但好歹有人给我洗衣服扎辫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我十岁那年,我奶在院门口扫地,摔了一跤,胯骨裂了。
我爸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第二天回来跟隔壁刘婶商量,请她帮着照看我。
刘婶话说得敞亮:老韩你放心,小悦搁我家吃顿热饭不叫事儿。
这话传出去没半个月,隔壁村的张凤霞找上门了。
张凤霞那年三十出头,男人前两年得病没了,没孩子。
她自己说在镇上饭店帮厨,手脚麻利,能伺候人。
她托的是我奶那边的远房亲戚来递话,说愿意来家里帮忙照顾老人孩子,不图啥,就图有个落脚地方。
我爸那会儿被工地上拖着大半年工资没结,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确实扛不住。
他跟我奶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跟张凤霞说,先来试试吧,每月给八百块钱。
张凤霞来那天我记得清楚。
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抹了发光油,拎着个蛇皮袋站在院子里笑,露出两颗金牙。
“小悦是吧? 哎呀真俊。 以后阿姨给你做饭吃。 ” 她摸了摸我脑袋。
手心糙,一股葱姜味儿。
我奶在屋里咳嗽了两声,没出来。
张凤霞头三个月确实尽心。
早起做饭,送我上学,给我奶擦身子翻身。
我爸从工地回来能吃上热乎的,衣服也有人洗了。
我奶对她态度也缓和了,偶尔还能听她俩在屋里有说有笑的。
过完年我爸去结工钱,工头跑路了,一分没拿回来。
张凤霞知道后在屋里哭了一场,跟我爸说,老韩你这样不行,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我有个表哥在城南菜市场管事儿,咱去批点菜回来在镇上摆摊,比你在工地死等强。
我爸没主见,听她安排。
菜摊支起来后,家里日子确实松动了。
张凤霞会来事儿,嘴甜手快,生意不错。
我爸天天早起三轮车进货,她看摊,晚上回来数钱对账,两人有商有量的。
过了半年,张凤霞把蛇皮袋换成皮箱搬了进来。
我奶不同意,跟我爸拍了桌子,说这女人太精,你别让人牵着走。
我爸闷着头抽烟,最后说了句,妈,家里总得有个女人。
我奶从那以后饭量减了一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又过了半年,她没撑住,在睡梦里走了。
我奶头七那天,张凤霞跟我爸说,院子西边那间柴房收拾收拾,腾出来放货吧,菜摊东西越来越多堆屋里不像样。
我爸说行。
柴房以前存蜂窝煤和劈柴,墙皮掉渣,地面返潮。
张凤霞找人抹了层水泥,装了扇旧木门,把菜筐、泡沫箱、破三轮全塞了进去。
那会儿我睡堂屋隔出来的小隔间,一米二的床,拉个布帘。
张凤霞说闺女大了不方便,等开春把柴房好好拾掇拾掇,给你弄个单间。
我那年十一岁。
听了这话还高兴了一阵,天天盼着开春。
结果开春后柴房塞得更满了。
张凤霞说生意好,东西多,再等等。
这一等,等到了我十六岁。
【02】 我十六岁那年夏天,张凤霞生了。
我弟韩磊,七斤二两,嗓门大得在医院走廊都能听见哭。
我爸在产房外面抹眼泪,蹲在地上拿袖子蹭脸。
张凤霞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就喊:小悦你看你弟,带把的。
从那之后家里就变了天。
我弟满月那天,张凤霞把我爸叫到屋里商量了半天。
晚上吃饭她跟我开口,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话我记一辈子。
“小悦,你弟晚上闹觉,一哭半宿。 你那隔间挨着正屋隔音不行,吵着你弟。 西边柴房我拾掇出来了,床也搬进去了,你今晚就搬过去吧。 ” 我端着碗愣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柴房没窗户。 ”我说。
“咋没窗户? 门上面有个气窗,透气够用了。 你这孩子,家里啥条件你不知道? 你弟还小,将就一下不行? ” 她嗓门抬高了。
我爸咳了一声,说了句:小悦听话。
我盯着我爸看了好几秒。
他始终没看我,筷子在碗里扒来扒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那天晚上我自己把被褥抱进柴房。
水泥地,一米五的旧铁架床,床脚垫了两块砖找平。
门上的气窗确实有,一尺见方,钉着块塑料布挡灰。
墙角堆着半屋子泡沫箱和菜筐,散发着一股烂菜叶和潮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拿报纸把气窗糊上,留了一道缝透气。
躺床上能听见老鼠在泡沫箱后面跑。
冬天最难熬。
柴房没暖气,我裹两床被子加一件我爸的旧军大衣,早上起来脸盆里的水结一层薄冰。
张凤霞说菜怕冻,让我在墙角生个煤炉子,晚上封好别灭了,顺便暖和暖和。
煤炉子确实暖,但每天早上嗓子眼里都是黑的。
我咳了两个月,自己跑去药店买了瓶甘草片,两块钱,天天含着。
住柴房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同学问怎么老穿那件灰毛衣,我说我喜欢。
老师让写“我的家”,我写了一篇三百字的作文交了,写的是“我家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春天开满碎花”。
柴房的事一个字没提。
那十年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少说话。
张凤霞说什么就是什么,骂我我不吭声,说我吃白饭我也不吭声。
她逢人就说养了个“闷葫芦”,将来嫁不出去。
其实我学习不差。
初中在班里前十名,高中考上了县里二中。
张凤霞跟我爸说,闺女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出来挣钱帮你弟攒学费。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让她念吧,考都考上了。
学费一个学期八百,书费杂费另算。
张凤霞从菜摊钱里出这笔款子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每个月给我一百二生活费,别的同学二百都紧巴。
我在食堂只打一份素菜,米饭管饱,这么吃了三年。
高考分数下来,够上省城一所二本。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张凤霞拆开看了一眼,摔在饭桌上: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小一万,你想都别想。
这回我爸没吭声。
我在柴房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收拾了两件衣服,揣着暑假打工攒的六百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走之前在灶台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打工,学费自己挣。
张凤霞后来在电话里跟我爸说:你看看,养不熟的东西,说跑就跑。
【03】 那两年我在省城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在快递站分拣包裹。
白天打工晚上复习,第二年重新考,分数够上了本省一所师范学院,学费靠助学贷款加奖学金,生活费靠家教和食堂钟点工。
大学四年我只回了三次家。
一次是我爸胆结石手术,一次是过年,还有一次是办助学贷款需要户口本。
每次回去都住柴房。
张凤霞说住家里就行住啥旅馆,浪费钱。
柴房的铁架床还在,我当年糊气窗的报纸黄了碎了,又换了一茬新的。
我弟韩磊长大了,胖墩一个,被张凤霞惯得不像样。
见了我也不喊姐,只管叫“喂”。
有一回我给他买了盒巧克力,他当场拆开吃了一块说不好吃,连盒扔进了垃圾桶。
张凤霞在旁边笑:你弟嘴刁,随我。
我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肌劳损,干不了重活了。
菜摊后来干不下去,他改在镇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
张凤霞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供韩磊上镇上最好的私立初中一年花两万多,她眼都不眨。
我毕业后在市里一家课外培训机构找了份语文老师的工作,头一年月薪三千二,我攒了五千块过年带回家,给我爸买了件羽绒服,给张凤霞买了条围巾,给韩磊包了个五百的红包。
张凤霞围巾往脖子上一搭说了句“颜色太老”,转头就跟邻居说这是便宜货,地摊上三十块顶天了。
那天晚上我在柴房里坐了很久。
被子还是那床旧被子,潮味儿更重了。
我抱着膝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跟我爸说单位加班,提前走了。
我爸送我到村口,憋了半天说了句:小悦,别怨爸。
我没回头。
后来我换了工作,进了市里一家公立学校的代课岗,一边上班一边考编制。
考了两年考上了,正式成了在编教师。
那年我二十四岁。
工作稳定后我谈了对象,同学校教数学的周成。
周成家是本市郊区的,独生子,父母身体都行,在镇上开了间五金店。
处了一年多谈婚论嫁,我带他回家见我爸。
张凤霞那天做了一桌子菜,话也说得漂亮,拉着周成问东问西。
等周成去院子里接电话,她把我拽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彩礼按咱这边行情,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我说阿姨我跟周成商量的是六万六,剩下的我们自己攒着买房。
她当时脸就撂下来了:六万六?
你弟将来结婚不要钱?
你爸身体不好不留点钱?
供你念书花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说我念书的钱是助学贷款,自己还的。
她说你住家里这些年不花钱?
水电吃喝不是钱?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行,我跟周成说。
周成家凑了十二万。
张凤霞嫌少,在家里骂了三天“赔钱货”。
最后我爸出面说了句“差不多行了”,她才收下。
嫁妆一分没给,说家里没钱,你自己攒的工资带走就行。
婚礼上张凤霞穿得比我婆婆还喜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跟人说是“我闺女出嫁”。
有人问新娘子在哪屋长大的,她笑着说家里盖了新房专门给闺女留了单间。
周成后来问我:你妈说的单间是不是你以前住那屋?
我说嗯,柴房,现在改成厨房了。
周成愣了半天,抓着我的手没松开。
结婚第三年我们攒够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二手小两居。
同年我怀孕,周成跟他家里商量,让我婆婆过来帮忙带孩子。
我婆婆是个爽利人,来了之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合我口味。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实。
这期间家里那边,除了我爸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近况,张凤霞基本不跟我联系。
逢年过节我往家里打五百块钱,她收了连句“收到了”都懒得回。
韩磊上高中后迷上打游戏,花钱如流水,张凤霞找我要过两回钱,我都给了,一次两千,一次三千。
第二回她开口要五千的时候我没给,说手头紧。
她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供你念书白供了。
我回了句:阿姨,我念书的钱自己还的,你要算账,咱把柴房住宿费也一块儿算算?
她啪地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消停了两年。
直到今年腊月二十三,电话打过来了。
【04】 挂完电话第二天,我爸电话也来了。
老头声音听着比张凤霞还虚,一句三停顿:小悦,你阿姨说她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你别跟她置气,她也是为这个家好。
你弟今年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家里房子要翻修……爸就是想你了,你带着孩子回来一趟,行不?
我说爸,我回去住哪儿?
我爸在那头咳了半天:住……住家里啊,柴房拾掇了,装了空调,你阿姨专门找人弄的。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爸,那间屋,我住了十年。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每年回去都睡那铁架床。
现在您跟我说“专门拾掇了”,弄得好像是多大恩情。
我爸沉默了。
“爸,你后来搬进去住过一宿没? ” 他没说话。
“你进去看过没有? 那屋里现在啥样? 潮不潮? 有没有味儿? ” 过了好半天,我爸才吭哧出一句:我腰不行,上不去那个坡…… 柴房在院子最西头,比正屋地坪低半米,门口砌了三层砖台阶。
我爸腰不好之后确实很少往那边走。
我说爸,过年我不回去了。
您要愿意,初一我开车接您到市里来,我带您下馆子。
张凤霞要是来,我也招待。
但柴房我不睡了。
我爸叹了口气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周成端了杯热水过来搁茶几上,啥也没问,就坐旁边看手机。
过了几分钟他开口:你爸电话?
嗯。
回去不?
不回。
他点了点头,继续刷短视频。
我了解他,这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结婚这几年我家里啥情况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年那十二万彩礼他家里其实拿得出来十八万八,是我让他别给那么多,我说给多少都是肉包子打狗,咱自己还得过日子。
他当时说了句:你这后妈当得比亲妈还狠。
我没接话。
腊月二十六,我弟韩磊加我微信了。
十几年没叫过姐的人,上来就是一段六十秒语音方阵。
我点开一听,开头一句“姐过年好”把我听愣了。
接着就是:姐你回来吧,妈这几天天天哭,饭也不吃。
爸身体你也知道,前两天还去镇上吊水了。
房子翻修差钱,妈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替她开这个口。
你多少帮衬点,十万八万不嫌多,三五万也行。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听完笑了一声。
周成在旁边问咋了。
我说你听。
放完他问:你弟?
嗯,十几年头一回叫我姐。
周成说:这声姐贵啊,三五万打底。
我没回韩磊消息。
过了俩小时他又发一条:姐你要是不方便就转我支付宝吧,别跟妈说是我要的,就说是你主动给家里的。
配了个笑脸表情。
我回了他四个字:年底没钱。
他秒回:你跟我姐夫双职工,咋可能没钱。
我没再理。
当天晚上张凤霞电话又来了。
这回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开头就带哭腔:小悦,磊磊不懂事,他找你借钱你别搭理他。
阿姨没让他要钱,阿姨就是想你了。
我说阿姨,您直说吧,到底啥事。
她顿了顿,开始说家里房子漏雨,翻修要六万,加上韩磊找工作要打点,一共差八万。
我爸吃药每个月还得几百。
她自己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七,实在转不动了。
“小悦你帮帮家里,就这一回。 你爸这身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说阿姨,八万我拿不出来。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出头,周成五千多,房贷扣完剩不了多少。
您要真缺钱,把院子东边那两间出租的门面收回来一间,韩磊住一间就行了,租出去一年也有一万多。
那两间门面本来是村里批给我爸的宅基地,盖了四间正房两间厢房。
张凤霞把厢房租给了卖早点的,一年收两万四。
韩磊一个人住楼上两间,楼下两间空着放杂物。
她一听我提门面就急了:那是我跟你爸养老的!
你弟将来结婚不腾房子啊?
我说那您自己想办法吧,我这边确实没钱。
她哭了两声,突然换了个调门: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当年要不是我进这个家,你早饿死了!
你爸那个窝囊废能管你?
你上学谁给你做的饭?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
“阿姨,您在我家十六年,我爸每月给您开工资,头三年八百,后来菜摊收入全在您手里,再后来您收房租。 我吃了您做的饭不假,那是我爸拿钱换的。 我在柴房住了十年,冬天盖两床被,夏天跟老鼠睡一屋。 我考上大学您不让上,我弟初中私立一年两万您眼都不眨。 ” 我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您要是觉得亏了,咱们找村委会把账算算。 柴房住宿费按镇上旅馆最低标准算,一晚上三十,十年我按三千六百五十天,十万零九千五。 您扣掉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看谁欠谁。 ”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她哭了。
这回是真的,呜呜咽咽,连抽气带擤鼻涕。
“小悦……阿姨错了行不行……阿姨对不起你……你回来一趟,阿姨当面给你赔不是……你爸这身体……” 我听着她哭,心里却比前一天平静。
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台上人哭得再响,台下人也跟着掉不出泪了。
“阿姨,道歉我收着了。 过年不回。 爸的事我会管,您把他身份证号发我,我在网上给他备点常用药寄回去。 别的没有了。 ” 挂了电话我把她号码拉黑了。
十分钟后韩磊发来一句:姐你真狠。
我也把他拉黑了。
【05】 腊月二十八,我爸忽然来了。
他一个人坐镇上的中巴到市里客运站,又倒了两趟公交摸到我们小区门口。
保安打电话上来问有个老头说是你爸,我说让进。
老头拎着个蛇皮袋站在单元门口,羽绒服是我前年买的,袖口磨得发亮。
他瘦了不少,脸缩了一圈,颧骨支棱着。
进门看见我闺女在爬行垫上玩积木,他咧着嘴笑,蹲下去抱,腰弯到一半就停住了,扶着膝盖哎哟了一声。
“腰不行了。 ”他讪讪地笑。
周成给他倒了杯热茶,切了盘橙子。
我爸摆了摆手说不吃,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兜子自己炸的麻叶,一袋子红薯粉条,还有两串干辣椒。
掏到最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给我闺女。
“爷爷给的,拿着买糖吃。 ” 我闺女看看我,见我点头才接过去,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爷爷。
我爸眼圈当场就红了。
趁周成带孩子下楼玩,我爸端着茶杯磨蹭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小悦,你阿姨那电话……你别怪她。 她也是急得没办法了。 ” 我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家里真没钱了。 ”我爸搓了搓膝盖,“磊磊那孩子不争气,去年跟人合伙开奶茶店,把你阿姨攒的六万块全赔进去了。 今年又说要跟人搞直播带货,进了一屋子货,卖不出去,堆楼上跟仓库似的。 你阿姨头发都白了。 ” 我说爸,韩磊二十三了,他自己折腾的钱让他自己还。
您跟我阿姨的钱赔了就赔了,跟我没关系。
我爸低下头,手指头抠着茶几边。
“爸这次来,一是看看你跟孩子。 二是……”他停了一下,“你阿姨跟我说了,你算的那笔账。 她说你算得对,这些年是亏待你了。 她让我跟你说,那间柴房她收拾出来,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想回去住都行。 ” “爸,”我坐直了看着他,“你觉得我缺那一间柴房吗? ” 我爸不吭声了。
“我在市里有房子,有贷款,但好歹是自己的。 我缺的是那间屋吗? 我缺的是十六岁那年,你在我和阿姨之间说一句‘让小悦住正屋’。 你说了吗? ”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没说。 那年我抱着被子往柴房走,你坐在屋里吃饭,头都没抬。 后来十年你也没进去看过一眼。 爸,我不怨你,我知道你嘴笨你怕事。 但你今天来替她说好话,就没意思了。 ” 我爸抬起头,眼眶红着。
“小悦,爸窝囊。 ” 这三个字他声音很小,说完又低下头去。
我给他续了杯热水。
“爸,你是我爸,这个改不了。 你养老的事我管,每个月我给你打五百块钱,直接打你卡上,你留着零花买药。 别让阿姨知道。 你要真生病住院了,钱我出,力我出。 但过年我不回去,那间柴房我不睡。 阿姨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多的没有。 ” 我爸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韩磊的事你别再掺和。 他亲妈惯着他,你跟着起啥哄。 他二十三了,自己闯的祸自己平。 你把话说清楚,再来找我闹,别怪我说话难听。 ” 我爸走的时候我给他叫了辆网约车,把后备箱塞满了年货,给他买了件新羽绒服让他换上。
老头坐进车里隔着玻璃冲我摆手,嘴型说回去吧。
车走了我站楼下半天没动。
周成带着闺女下来找我,闺女举着根糖葫芦喊爸爸吃。
我蹲下来咬了一口,酸得眯眼。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发现韩磊换了个新号加我,验证消息写着:姐我跟你说个事,妈把家里那两间门面抵押了,借了十五万给我进货。
现在货砸手里了,借款人年后要来收房。
姐你劝劝妈吧,她听你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原来那个电话,那个哭,那个“就差八万”,根子在这儿。
他们欠的不止八万,是十五万,还有抵押出去的门面。
我没通过验证。
但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06】 正月初一,我带着闺女儿去了趟儿童公园。
周成在家炖排骨,我们约好中午回去吃饭。
公园里人不多,碰见个老太太带着孙子放风筝。
风筝挂树上了,我爬上去帮着摘下来,老太太连声道谢。
她孙子奶声奶气喊“谢谢阿姨”,我闺女在旁边鹦鹉学舌也喊谢谢阿姨,我乐了,说你得喊姐姐。
俩小孩笑成一团。
这工夫我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连着打了三遍。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口气挺硬。
“韩悦是吧? 我是张凤霞的侄女张玲。 我姑让我跟你说,你那两间门面的租金欠了三个月了,一共六千。 你啥时候转过来? ” 我蹲在花坛边上差点气笑了。
“张玲是吧? 那两间门面房主是我爸韩建国,宅基地证上写我爸名字。 张凤霞拿我爸的房子往外租,钱她收着,现在让我交租金? 你让她先把前十几年房租账捋清楚再说。 ” 张玲噎了一下,马上又硬起来:你爸说了,家里事都归我姑管。
你要是不给,回头你爸养老你别指望家里。
我说你让张凤霞自己给我打电话。
她说姑病了,被你气的。
我说那正好,让她把抵押合同拍照发我看看。
我找我们学校法律顾问问问,拿我爸的房子抵押借高利贷,这合同做不做数。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张玲嘟囔了一句“你等着”,挂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俩小孩领到旁边买棉花糖。
老太太跟过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家里亲戚拜年。
老太太哦了一声,看看我又看看我闺女,说了句:大过年的,啥亲戚啊这是。
是啊,啥亲戚啊。
回家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门面抵押的事。
我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实话。
张凤霞去年秋天拿宅基地证去镇上一个小贷公司做了抵押,借了十五万,说好三个月还,月息两分。
钱到账当天就转给韩磊进了那批直播带货的货。
现在货卖不动,小贷公司催着还本付息,利息滚了四万多。
张凤霞手里就剩我弟奶茶店赔完的六万里抠出来的两万,差着十几万的窟窿。
“你阿姨想让你出八万,剩下她再找你舅借点……”我爸声音越来越小。
“爸,宅基地证呢? ” “在……在你阿姨手里。 ” “你让她把证还回来。 小贷公司那边,我去谈。 十五万本金加合法利息我认,超过国家规定利率的部分一分不给。 但钱从哪儿出? 把楼上那堆货清了,能卖多少卖多少。 不够的部分,您把门面收回来继续租,租金拿来还账。 韩磊自己出去打工还债。 ” 我爸在那头嗯嗯啊啊应着。
“还有,宅基地证您自己收好。 您要再让她拿出去折腾,回头房子真被人收走了,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 我爸说好好好,我回去就找她要。
正月十五之前,我从学校法律顾问那儿要了个律师朋友的电话,约了个时间带上我爸去了趟镇上的小贷公司。
对方拿出合同一看,月息两分,折合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刚好卡在旧司法解释的线边上。
律师朋友跟对方聊了半小时,对方同意按本金加年利率百分之十五结清,抹掉超出的部分。
十五万本金加利息算下来十六万出头。
韩磊那批货最后清仓卖了四万二,张凤霞自己凑了两万,我爸把存折上攒的八千块养老钱拿出来了,我添了八万——这钱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周成知道,他没拦。
我跟周成说这钱算我借我爸的。
周成说行,让你爸打个欠条。
我爸真打了。
歪歪扭扭写了张纸条:今借到韩悦捌万元整,用于归还门面抵押借款,三年内还清。
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把欠条叠好收进抽屉里。
【07】 事情办完那天晚上,张凤霞让韩磊传话,要请我吃饭。
我说行,镇上那家饺子馆,你妈掏钱。
张凤霞真去了,在饺子馆包间里等我。
进门先给我倒了杯茶,嘴上抹了蜜似的,说小悦这回多亏你,要不是你出面,那帮人真敢来收房。
我夹了个饺子吃了,没接话。
她看我不热络,又掏出一个红布包推过来,说这是你爸当年那宅基地证,我拿回来了,你收着。
我说您给我爸去,那是他的东西。
她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去了。
韩磊在旁边低头玩手机,闷头吃了一盘饺子起身要走。
我叫住他。
“韩磊,你坐下。 ” 他看了张凤霞一眼,又坐了回去。
“小贷公司那边结清了,钱是大家凑的。 我出了八万,爸掏了棺材本,你妈把家底也刮干净了。 你那批货卖的四万二,按理说应该先还我。 但我不跟你算这个。 我就问你一句话,以后还折腾不? ” 韩磊嘟囔:不折腾了。
“不折腾了打算干啥? ” 他支支吾吾说想考个证找个班上。
我说行。
你要真想上班,我帮你问我们学校后勤缺不缺人。
工资不高,三千来块,但正经交社保。
你干满半年,我把你欠我那份账抹一半。
干满一年全抹。
韩磊眼睛亮了一下,看了他妈一眼。
张凤霞连忙说好,让磊磊去,明天就去。
我看了她一眼:阿姨,他二十三了,让他自己跟我说。
韩磊抠着桌布边,半天憋出一句:姐,我去。
行。
我站起来拿外套。
张凤霞追到门口拽我袖子:小悦,那柴房我收拾好了,床新买的,空调也装了。
你跟周成带孩子回来住几天呗,让街坊邻居看看咱一家人好好的…… 我回头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那表情我太熟了,以前每次让我干活、让我让着韩磊、让我少要生活费,她都是这副表情。
“阿姨,”我把袖子抽出来,“柴房留着您放东西吧。 您要真想让我回来,把正屋朝南那间给我收拾出来。 韩磊住楼上两间,您跟我爸住东屋。 西边那间隔出来给孩子当活动室。 啥时候弄好了,我啥时候回去。 ” 张凤霞张了张嘴,看了看韩磊,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在旁边点了下头:我看行。
张凤霞没吱声。
我走出饺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镇上路灯稀稀拉拉,我爸追出来塞给我一塑料袋麻叶,说你阿姨炸的,你带回去给孩子吃。
我接了。
“爸,门面租约到期后别续给那个卖早点的了,我帮你挂网上找租客,价格能高两百。 ” 我爸说好。
“宅基地证您收好了,放我这儿也行,回头我给您放银行保险箱。 ” 我爸说好。
“过年的事,等张凤霞把正屋收拾出来再说。 ” 我爸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08】 正月二十,韩磊去我们学校后勤报了到。
他第一天上班穿着张凤霞给他买的新运动鞋,在仓库搬了八个小时教材,晚上给我发语音,嗓子都劈了:姐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我回他:干满一个月再说。
他干了。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他给我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的是“还账第一期”。
我收了,回他一个字:嗯。
门面房三月底租了出去,给一个开修车铺的,一年两万八,比原来多四千。
我爸按月收租金,存折自己收着,密码改成我闺女生日。
张凤霞消停了。
家族群里不再发“不孝女遭雷劈”那种链接,改发养生文章和广场舞视频。
年前那场闹腾好像翻篇了,但我知道没翻。
她心里那本账跟我心里这本对不上,迟早还得碰。
不过我不急。
清明那天我带孩子回去上坟。
我奶跟我妈的坟在村后山坡上,我割了把草铺在碑前,摆上苹果点心,让我闺女磕了个头。
我妈要是活着,今年四十七。
她走的时候二十四,比我现在还年轻。
我蹲在坟前烧纸,烟往我脸上扑。
我闺女在旁边问妈妈这是谁。
我说这是姥姥,妈妈的妈妈。
闺女哦了一声,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往火堆里扔纸。
张凤霞没来上坟,说腰疼。
我爸骑电动车到山脚接我们,驮着我闺女一路骑回院子。
正屋朝南那间腾出来了,老旧家具搬走了,换了张新床,墙上贴了壁纸。
张凤霞站门口搓着手说你看这样行不,不行再改。
我进屋转了一圈。
窗户朝南,阳光打进来铺了半个床面。
床垫软硬适中,我坐上去试了试,不再硌腰了。
“还行。 ”我说。
张凤霞松了口气,转头就去厨房张罗饭。
我听见她在灶台前跟我爸嘀咕:你看我说啥来着,收拾好了她就回来了,这闺女吃软不吃硬。
我爸没接她这话。
那天中午在正屋吃的饭。
张凤霞炖了只鸡,炒了四个菜,还专门给我闺女蒸了碗鸡蛋羹。
韩磊下了班骑着电动车回来,进门喊了声姐,又补了句姐夫。
周成应了一声,给我闺女夹了只鸡腿。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张凤霞抢着说放着我来。
我没跟她抢。
走的时候张凤霞往车里塞了一堆东西,土鸡蛋、干豆角、自己灌的香肠。
我闺女在安全座椅里喊奶奶拜拜,张凤霞挥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来回搓。
周成开着车忽然说了句:你这后妈,劲劲的。
我说嗯,劲儿大着呢。
他说你该早这么收拾她。
我说以前不会。
以前光生气了,不知道咋办。
后来想明白了,人善被人欺这话不全对。
得让人知道,你惹得起我,但你得付得起代价。
周成笑了一声。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眼。
闺女在后座唱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调跑得没边儿。
我睁眼看了看窗外,地里麦子刚返青,绿油油一片铺到天边。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十年我在那间柴房里想了无数遍:啥时候能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真到了这一天,我发现回不回来其实不取决于那间屋,取决于我自己啥时候学会把话说明白、把账算清楚。
理儿摆在那儿,你不说,别人就装不知道。
你说了,她哭也好闹也好,那是她的事。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儿。
闺女在后面问:妈妈咱们下次啥时候回奶奶家?
我说你想回来咱就回来。
她拍手说好。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看见韩磊发了条朋友圈:新工作满月,累成狗,但踏实。
配了张仓库的照片。
我在底下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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