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苏醒—安康竹园小区垃圾坡清理散记
记者王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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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为信,唤醒沉睡的旧梦】
2026年10月31日,安康的深秋已有了几分凛冽的意味。汉江边的风,像一位温柔的信使,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我袖口上那层洗不净的黑色尘土。
这尘土,是这片土地给我的勋章,也是它曾经沉重的呼吸。
当我直起腰,最后一筐混杂着枯枝、玻璃碴的垃圾从倒进垃圾车,“哗啦”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这声音清脆、干净,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带着烂塑料袋撕裂的闷响和腐殖质发酵的恶臭。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是悲凉,而是释然。
脚下的黑褐色泥土终于裸露出来,像是一块被擦去灰尘的古玉,温润而真实。我盯着它,心头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蒙尘泥土,三十载的沉默守候】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坡地,它是竹园小区角落里一位被遗忘的老人。
在近三十年的岁月里,它昏睡在喧嚣的边缘,任由景观树的枯枝如乱发般堆积,任由各家各户的生活垃圾如皮屑般覆盖。装修留下的建筑废料,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层层叠叠地嵌进它的肌理。
日子久了,污垢成了它的外衣,连风路过这里,都要嫌弃地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了那份陈旧的晦气。它沉默着,忍受着,像一个失语者,在城市的缝隙中独自吞咽着被遗弃的苦楚。
直到去年元旦,当整个世界都在忙着辞旧迎新、奔赴远方时,我扛着铁锹站在了它面前。看着它那副蒙尘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它不像是一堆垃圾,更像是一位蒙尘的旧友,在等待一个懂它的人,来拂去岁月的尘埃。
【铁锹作笔,四十昼夜的血汗耕耘】
那股执念,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我得把它叫醒。
于是,四十多个日夜,我把自己变成了这片坡地的园丁,也成了它的清道夫。
十多吨的柴草和垃圾,不是数字,而是一座座小山。我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提,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伤口,钻心地疼,但那疼痛却让我清醒,让我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结是如此紧密。
每一次挥锹,都是在为它梳理筋骨;每一次搬运,都是在为它卸下重负。汗水滴进泥土,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大地贪婪地吸收,化作滋养新生的乳汁。
我觉得很累,更觉得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中流淌。
【顽痂虽在,希望已在泥土中呼吸】
如今,大半片空地已经清理出来,嫩绿的菜苗像一个个好奇的孩子,探出头来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它们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向这位刚刚苏醒的老人致意。
然而,坡边靠近围墙的那三分之一的死角,依然像一块顽固的痂,紧紧嵌在那里。它提醒着我,这场唤醒之旅尚未完全结束。
但我不再焦虑,因为我知道,这块“痂”不再是耻辱的标志,而是愈合过程中的必经之路。它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号,等待着最后的圆满。
【这片坡地,终于在深秋睁开了眼睛】
今年十月的这半个月,我又一头扎了进来。尘土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咳嗽;蚊虫围着裸露的手脸打转,叮出的红包连成片;手掌上新磨的血泡破了又起,粘在铁锹柄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好几次傍晚收工,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鞋子里倒出半兜泥土,却没想着要停下——我总听见坡底下的泥土在轻轻喘气,隔着厚厚的垃圾层,像在等我伸手,把蒙在它脸上的布掀开。
今天,它终于睁开了眼睛。
阳光落在新翻的黑色被污染的泥土上,能看见细小的土粒在光里微微发亮。表层没有了横七竖八的枯枝,但土层下还有腐臭的垃圾,这里的每一寸土犹如救出水面,停止了呼吸。蹲下来,指尖轻轻触到湿润的污染的黑泥层,那股清苦腐朽的土味,一阵阵子钻进鼻孔。这哪里只是清出了一片小菜园,我是把一个被遗忘了三十年的春天,重新从土里刨了出来。
风卷着远处香溪洞的桂香飘过来,我似乎看见刚撒下的菜种,好像已经在土里悄悄拱出了嫩白的芽尖。这两年的坚持,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句“环境整治”的口号,是为了让路过的邻居停下脚,能笑着说一句“这儿现在真敞亮”;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能在这片坡地上追着蝴蝶跑,脚下踩着干净的泥土,而不是绊倒在废弃的塑料袋上。
暮色慢慢漫上来,我拍了拍裤脚的泥土,往家走。身后的坡地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在深秋的风里,第一次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它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而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
我和它,在这场漫长的对话中,彼此治愈,彼此成全。风依旧吹过,但这次,它不再绕道,而是轻轻地拥抱了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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