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当了一辈子领导，求过他五回没伸过手，如今快退了登门说要多走动

我爸那天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不对劲。他说，你三叔来家里了。就这一句，停了半天。

我说哪个三叔。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家就一个三叔，我爸亲弟弟，在县里当了三十多年干部的那个。我们家有十几年没在他嘴里出现过这个人了。

我爸说，你三叔说，他快退了，退了想回老家住，往后要多走动走动。

我在电话这头愣住。多走动走动。这五个字从我三叔嘴里说出来，像别人家的事。

我们家求过他五回。这个数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我记性好，是每一回都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一回是我上初中那年。我分数差了重点中学分数线几分，差得不多。我妈说，让你爸去找找你三叔，他在县里说话有分量，一个学生的事。我爸拎了两瓶酒去的，回来的时候酒没送出去，原样拎回来了。三叔说，孩子的路让孩子自己走，托关系进去，孩子心里有包袱，对成长不好。这话听着好像是替我着想。可那年我妈哭了半宿，说借读费一年要顶她小半年的工资。

第二回是我表哥，我大姑家的儿子，退伍回来想安置个好点的单位。大姑提着老家的土鸡去的，鸡在三叔家楼道里叫了一路，最后鸡又拎回来了。三叔说，安置有政策，按政策来，他一个当领导的不能带这个头。

第三回是我二爷爷病重，想去县医院找个专家，插队看上。我爸去说这事，三叔说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他不好打招呼，让先挂号排队。排队排到了，人是托了别的熟人看上的。

第四回是我爸单位效益不行那几年，想调个地方。这事三叔其实一个电话能问个信儿，问清楚哪个口子缺人。他没问。他说他不管人事，不熟悉那块。

第五回是我毕业找工作那年，我已经不指望了，是我妈不死心，非让我爸再去一趟。我爸从三叔家楼下回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上楼。我妈问他怎么样，他说，老三给我倒了杯茶，聊了聊我爸的血压。

五回。一次手都没伸。连指个方向都没有。

所以那天我爸在电话里说三叔要回老家住、要多走动走动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爸在电话那头等着我的态度。我听得出来他在等。我说，爸，你怎么说。

我爸说，我说好啊，回来住好，老家空气好。

然后我爸又说，你三叔老了，一个人在楼上，你三婶走得早，孩子又在国外。

我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他想过我们吗。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当领导的时候，门关得死死的，亲哥来了都是一杯茶。快退了，忽然想起来有哥了，有老家了，要多走动了。

我媳妇听我说完这事，她说了句挺扎人的话。她说，你们家不是恨他，你们家是怕他走了这层关系就真没了。哪怕他五回没帮忙，他在那个位置上，你们心里就觉得这亲戚值钱。现在他退了，位置没了，你们的指望也断了，所以你才难受。

我说不是。

她说那就是你觉得亏。这么多年你们低声下气求他，他觉得你们求他是应该的，他觉得他清清白白，你们贪得无厌。

我被她说得没话。可能有几分对。我们家这些年在他面前确实是矮半截的。求人的人天然矮半截，尤其求的是自己兄弟。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老家，见着了三叔。

他确实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没那么直。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我妈在灶屋忙，我爸陪他坐着。我进门叫了声三叔，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秒钟才认出来，说，长这么高了。

我都三十多了。他说长这么高了。

中午吃饭，三叔喝了两盅酒，话多起来。他说他这一辈子，在单位没给人批过一个条子，没收过一分钱不该收的，纪检的档案里干干净净。说这话的时候他腰板挺得很直。

我爸陪着笑，说，那是，老三这一辈子硬气。

我在旁边扒饭，没接话。

三叔又说，他在位的时候，多少人找到家里，提着东西堵在楼道里，他一概不见。亲戚这边他更得避嫌，外人看着呢，说你当领导的胳膊肘往里拐，你这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我忍不住了，也可能是酒的原因，我问了一句。我说，三叔，那我表哥退伍安置那个事，也不算拐吧，那是有政策的。

桌上静了一下。

三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又落下去。他说，那时候一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看着，我要是伸手了，别人也伸手，最后乱的是规矩。

我说，那我们家这五回，一回都不行？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我。

三叔把筷子放下了。他没发火，就是放下了筷子，看着院子外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你大姑到死都没跟我说话。你二爷爷住院，我去看他，他扭头冲着墙。

他说，我这不干净吗。我要是伸手了，进去了，你们今天连我这个三叔都没有。

这话没法接。从道理上讲，他一句毛病没有。五回没帮忙，换来一身清白，一个安全着陆。放在台面上，谁来评理都挑不出他的错。

可是我在饭桌上，看着他和我爸两个人，一个坐了三十多年办公室，一个种了三十多年地，如今都老了，坐在一起没话说，就着咸菜喝酒，我突然觉得这个清白有点冷。

清白是他一个人的。这五回求他的难处，是全家的。

后来我妈在灶屋跟我说了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说三婶走得早，走的那年，三叔在楼上一个人待着，过年都没下楼。她说三叔的儿子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电话也打得少。她说三叔前两年动了个小手术，签字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家里人，是单位一个年轻同事给签的。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恨，是叹气。

我说，妈，你心软什么，我们家求他的时候他心软过吗。

我妈说，那不一样，他那是原则。

我说原则原则，原则就是要对家里人狠？

我妈没说话，往灶里添了根柴。

年后三叔真回来了。他把我爸的老院子隔壁那处旧宅收拾出来了，那是他自己家的老屋，塌了半边，他花钱翻修的。他搬回来那天，我们这些侄子都去了，帮着抬东西。

东西少得吓人。几箱书，几件旧衣服，一台老电视，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我爸小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我爸站在那个相框前面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三叔留我们吃饭，他自己在厨房炒的菜。说实话，炒得不好，咸了。但是他自己炒的。一个当了三十多年领导的人，六十多岁，站在灶台前面，腰上还系着我妈借他的旧围裙。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爸说，老大，往后咱们哥俩，隔三差五喝一盅。

我爸说好。

三叔又说，我退了，就是个老头了，谁也不认识了，没人求我了，也没人怕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那个笑我没法形容。像是轻松，又像是空。

回来的路上我媳妇问我，你还恨他不。

我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以前觉得恨，恨得很有道理，五件事摆在那，件件是证据。可是现在这个证据链碰上一个系围裙炒咸菜的老头，忽然就没那么硬气了。

我后来想过很多回这件事。我想明白了一层，又想不明白一层。

想明白的那层是：三叔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个好干部。可是他把好干部和自己家里那个角色焊死在一起了，焊了几十年。他以为不当坏人就等于当好兄弟，当好儿子，当好叔叔。他忘了这是两码事。单位里的清白是拒人，家里的情分是接人。他只会前一样。

想不明白的那层是：那我们现在该不该跟他“多走动走动”。

按理说，他现在没权了，我们跟他走动，图不着什么了，这才是纯的亲情，才是恢复本来面目。可我心里总有根刺。他现在来找我爸，是因为退了、空了、没人搭理了，才想起来有个哥。要是他还在位上呢？他还会登我爸的门吗？

我猜不会。这个猜让我不舒服。

我爸倒是想得开。他现在隔三差五往三叔那边跑，哥俩坐在翻修的院子里晒太阳。三叔养了几只鸡，说是让我妈帮忙看着点，他有时候记性不行。我爸的血压药，三叔托原来单位的人从外地带的，说是那边药厂直接出来的，便宜，还靠得住。

我说爸，他现在倒是会托人了。

我爸说，他托的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你看，我爸心里其实门儿清。他没原谅什么，也没忘记什么。他只是老了，兄弟就剩这一个了，计较不动了。五件事他还记得，可他儿子都三十多了，再计较，剩下的日子都不够把账算清的。

前几天我妈又打电话，说三叔病了一场，我爸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三叔在病床上拉着我爸的手，说了句话，我妈学给我听的。三叔说，老大，这辈子，我对得起公家，对不起这个家。

我妈说三叔哭了。一个七十不到的老头，哭得跟孩子一样。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堵得慌。

你说这算道歉吗。算吧。可是这道歉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大姑都没等到，晚到我二爷爷都没等到。而且这道歉也没什么用，过去的事回不来了，我当年的借读费，我表哥错过的安置，我爸站过的那个楼道，都回不来了。

可要说不算吧，他一辈子就低了这么一次头。

我现在还是隔一阵子回老家一趟。三叔的院子我去，去了帮他扫扫院子，听他讲两句从前单位的事。他讲这些的时候精神头好，眼里有光。讲完了光就灭了，坐在门槛上发呆。

上个月去，他忽然问我，工作顺不顺，家里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都挺好的。

他说，不够跟三叔说。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多年。小时候等的是他托关系办事，现在真说出来了，办的事早就不需要他办了，我也不需要他办了。

我从他院子出来，走在老家的土路上，一直在想，我们这一大家子和三叔这三十多年，到底谁错了。

好像谁都没错。他守他的规矩，我们求我们的生活，各自都有一套理。可这一家人，就是被这两套理隔开了三十年。现在他退了，规矩没了，理也没了，剩下两个老头晒太阳，我们这些晚辈陪着吃几顿咸了的饭。

这就是和好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礼拜我爸打电话，说三叔让他问我，十一回不回去，三叔说想学着我妈的方子腌点咸菜，让我妈教教他。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想起小时候过年，三叔还没当领导，就一个在公社上班的年轻人，骑一辆旧自行车回村，车把上挂着两斤水果糖，见着我们就抓一把。那时候他笑起来露牙，跟现在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