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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有个人叫张说,做过宰相,封燕国公,当时的诏书大多出自他手,人称「燕许大手笔」。
他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两百来字,通篇把「钱」当成一味药来写:性味、主治、采制、配伍、禁忌,一样不缺,写得像真的药方。
这篇文章叫《钱本草》。
我头一回读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佩服,是有点后背发凉。一千三百年前的人,把今天很多人的毛病,提前写进了禁忌里。
一开口就把老底揭了
“钱,味甘,性热,有毒。”
抓药先看性味。他给钱定的是三样:甘、热、有毒。
甘是甜,谁不喜欢;热是有劲儿,沾上就烧起来;有毒这两个字,才是全篇的根。
中药里写「有毒」,不是说不许用,是提醒你别当饭吃。他把钱归到这一类,语气平得很,像在账本上记一笔。
我倒觉得这顺序是有讲究的。先说甜,再说热,最后才说毒。人也是这样一步步陷进去的:先是觉得好,再是离不开,最后才发现伤身。
它是真能办事,而且快
“偏能驻颜,采泽流润,善疗饥寒,解困厄之患立验。”
「立验」两个字最实在。药书上说立验,意思是喝下去当天就见好。
钱就是这样。缺钱的人手里一有钱,脸色、说话的底气、走路的姿势,全变了。驻颜、采泽、流润,说得文雅,说白了就是:手头宽裕,人看着就不那么憔悴。
这话我认。钱能救急,是真本事,不必假装清高。
但它只负责救急。救完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药方上没写,得自己想办法。很多人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以为急一救完,日子自然就顺了。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它也有怕的人
“能利邦国,污贤达,畏清廉。”
这一句最妙的是最后一个字:畏。
钱不怕穷人,穷人拿它没办法;钱也不怕贪人,贪人正是它的老主顾。它怕的是不要它的人。
一个人如果把规矩放在钱前头,钱在他这儿就使不上劲。张说用一个「畏」字,把这件事说得很绝。不是清廉的人多厉害,是钱这种东西,碰上不接招的人,就没了办法。
我见过几个这样的长辈,日子过得紧,但你跟他谈事,他只看事情对不对。那种人身上有种很稳的东西,钱买不走。
吃多少,是个技术活
“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
「贪者」两个字不客气。越贪的人,越得讲均平。
这话可以往两个方向读。一个是自己:一个人拿的跟自己出的力不匹配,心里就会不安,那种不安久了会变成病。另一个是外头:一个地方的钱如果全堆在少数人手里,冷的热的搅在一处,就要出乱子。
霍乱这个比喻下得狠。不是慢慢虚,是上吐下泻,一下子就垮。
我不觉得这是危言耸听。翻翻史书,哪一次大乱之前,不是先有这么一段。
来路不正,伤的是自己
“其药采无时,采之非礼则伤神。”
采药讲究时令,也讲究规矩。他说钱这味药「采无时」,意思是随时都有人在采,什么时候都有人想弄钱。
可下一句才是重点:采之非礼,伤神。
神这个字古人用得很重。不是皮肉,是人那口气,是睡得着、坐得住、见了人不躲。
我认识一个做生意赔过的人,他说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那两年不敢接老同学的电话。钱没了能再挣,这种躲人的日子,才真叫伤神。
钱一到,什么都能请来
“此既流行,能召神灵,通鬼气。”
这句读着有点凉。钱在世上流通,据说连鬼神都请得动。
民间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原来不是今天的发明,古人的意思差不多。
张说写这句,不是夸钱神通广大,是提醒你:钱能招来的东西,比你想的多,也比你想的杂。有些东西请来了,送不走。
我总觉得这句该配着一句老话读:请神容易送神难。
再往深一层想,「鬼气」这两个字也不全是吓人。有些钱带来的关系,见不得光,平时不显,一到要紧关头就冒出来。你当初收下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钱,是一根绳子。
攒着不花,花光不攒,都是病
“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
一边堵,一边也堵。
攒着不动,水火盗贼就来了。这个「盗贼」不必真理解成小偷,也可以是那些盯着你钱袋的人、事、局面。钱堆在那儿,就有人惦记。
花光不留,饥寒困厄就来了。这个更直白,不用解释。
十四个字,把过日子的两头都说到了。我越读越觉得这是全篇最实用的一句,比后面那七个字的名目还实用。因为它不讲道理,只讲后果。
他把用钱拆成了七件事
“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与合宜谓之义,无求非分谓之礼”
道、德、义、礼,四个字各管一头。
一积一散叫「道」,说的是节奏。钱得流动,该进的时候进,该出的时候出,停住就坏了。
不把它当宝贝叫「德」。这一条最难,因为钱的好处太具体,具体到人很难不把它当回事。
取与合宜叫「义」,无求非分叫「礼」。前者管你怎么拿怎么给,后者管你伸手伸到哪儿为止。
四个字拆开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四个面:跟钱保持一点距离。
剩下三件,管的是跟人打交道
“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己谓之智。”
博施济众是仁,这一条对着外面的人。出不失期是信,答应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这一条对着承诺。
最后一句「入不妨己」最耐琢磨。挣钱挣到自己都挪不动步,就不算聪明。
我把这句抄在纸上贴过一阵子。它管的不是别人,是自己那条线:钱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把你的时间、身体、说话的分寸一起收走。
收走了,就是不智。跟挣多少没关系。
我见过最会挣钱的一类人,反而把这条守得最紧:该歇就歇,该推的单子就推,谁劝都不改。当时觉得他保守,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护着自己那点判断力。判断力没了,挣得再多也只是替别人跑腿。
最后一句是禁忌,也是最难的一句
“若服之非理,则弱志伤神,切须忌之。”
「弱志」比伤身狠多了。
身体垮了还能养,志气垮了就难办。一个人开始觉得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他就不会再费力去讲道理、去磨本事、去等一件事慢慢成。
张说把这一条放在末尾,用「切须忌之」四个字收住,很像老医生送人出门时又回头交代一句。
我把这篇短文读了三遍,最服的不是他骂钱,是他从头到尾没骂。他只是在开方子,剂量、火候、禁忌,一条条写清楚,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钱不算多、日子却过得很稳的人?他们身上,你觉得最要紧的是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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