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考古队往下挖,挖的是竖井。探方一层一层下去,土色一变就是一个朝代。最上面是清,往下是明,再往下是金,再往下是北宋,接着是唐代的汴州,最深处能见到战国时期魏国的大梁城。六座城摞在一起,垂直距离二十多米,这在世界上没有第二处。
最底下那座城叫大梁,战国时期魏国迁都于此,大梁城的规模,学界据勘探推测周长三十里左右,城门十二座,城内水道纵横,魏国引鸿沟之水入城,船可自城中直下宋郑。魏惠王迁都到这里,看中的正是这片水网。城破时被水泡了数月,城墙塌,宫室毁,从此埋在最底下那一层。大梁的繁华持续了百余年,始皇帝统一六国时,王贲引黄河水灌大梁,城墙被水泡塌,魏王假出降。一座城第一次被埋,是被水埋的,动手的是征服者,用的却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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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国寺塔建在北宋的皇城里,一千多年里它比周围的城都活得久
唐汴州是第二座,隋唐大运河开通后,汴州成了漕运的中枢,黄河与淮河之间的水网在这里交汇。唐人叫它汴州,汴河从城中间穿过,南方的粮与货顺着运河进中原,这座城的命运从此与水绑在一起。唐代的汴州城就在今天开封地下六米左右,考古队探到过它的城墙断面。
北宋的东京开封府是摞得最高也最完整的一座。三重城,外城、内城、皇城,外城周长五十余里,有十几座城门,水门与陆门分开。城里住着百万人口,御街宽两百步,《东京梦华录》里记的夜市与酒楼都在这条街上。它压在地下,是六座城里保存最好、也最让人惋惜的一座。
北宋东京的水比城墙更有名,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条河穿城而过,水门十几座,漕船能从汴河一直驶到州桥下卸货。州桥一带是京城最热闹的码头,《东京梦华录》记州桥夜市,说车马阗拥,不可驻足。一个城市的水系既是运输网,也是排水网,还是防火网。宋代朝廷对河道的维护近乎偏执,每年冬春都要清淤,这套习惯后来被证明救了开封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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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桥遗址的发掘从二零一八年做到二零二二年,桥面的海马与石壁终于重见天日
州桥是近年最要紧的发现,这座桥在北宋的御街上,跨着汴河,《清明上河图》里那座虹桥的原型学界一直有争论,州桥发掘出来后,桥面的浮雕、石壁的纹样、海马的图案一样样出来,北宋的御街终于有了实物坐标。发掘做了四年,桥面一层一层清出来,土里还有明代与清代的淤泥,一层一个朝代。
金代与元代的开封也在这摞里,金人把开封作为南京,沿用北宋的城基缩小后重修,元代又缩了一次。明清两代的开封府城就在今天地面的位置,清代接着加固,就是现在这段城墙的底子。每一次重建都往高处走,也往小处缩,城的体量一路降下来,位置始终没挪。汴河在宋代以后逐渐淤废,水运的中心移到了更南的地方,这座城靠的就不再是河,而是南北往来的官道与后来的铁路。
明代以后,这座城越来越压不住水。明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开封,明军守城,双方对峙数月。九月,黄河在朱家寨决口,水灌开封城,城里百万户被淹,只有钟楼、铁塔与延庆观露出水面。这一场水的细节,地方志记得很惨。九月中旬黄河在朱家寨与马家口两处决口,水先是漫过城墙,接着城墙塌了几处,城里的人往钟楼与铁塔上爬,周王与守军被困在王府。水退之后,开封城里活下来的人只剩两万左右。清人泡在废墟里两年,才在旧城边上重建新城,城墙比明代低了几米,位置略偏,就是今天地上的这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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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在开封段是地上河,堤顶比城内街道高出好几米,站在堤上能俯视全城
开封人怕黄河,也靠黄河。今天的黄河大堤从城北穿过,堤顶比开封市区高出好几米,站在堤上往下看,屋顶在脚下。这条悬河是几百年的淤积堆起来的,堤越筑越高,河床越来越高,城相对越来越低。风险与哺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黄河给中原带来粮,也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埋城。
考古队总结过一条经验,三米一清淤,六米见唐城,二十米以下埋着魏国大梁。近年挖出来的不止州桥。明伦街一带探出过唐代与宋代的街道与民居,新郑门遗址挖出了北宋外城的城门与瓮城,繁塔一带的地层能看出明代与清代的叠压。每一处探方都是一次朝代更替的剖面,土色一变,朝代就换一次,考古队的探铲插下去,拔出来看土,就知道到了哪一层。
这句话是几代人挖出来的口诀,不是诗。清淤层是黄河的淤泥,一层淤泥就是一次水患。城摞城的形成不是人主动叠的,是被迫往上叠,底层被埋了就重建,重建再被埋,六次之后,开封成了今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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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清明上河园是按《清明上河图》复建的景区,真正的北宋御街就在它脚下几米处
世界上被埋的古城不少,庞贝是一座被火山灰一次盖住,时间停在那一秒。开封是另一回事,它没有被遗弃,一代一代人在这里接着住,房子拆了重建,城墙塌了重修,城就往上长。庞贝是标本,开封是年轮,一层的淤泥夹一层的砖,每一层都活着。庞贝的居民在一夜之间消失,此后再没有人回去住,房子保持着倒下的样子。开封的人一代代留下来,把祖先的屋顶踩在脚下,把祖先的街改成下水道,再在上面开新的集市。这种活法比死亡更顽强,也更残酷。
今天的开封有个奇怪的分层,地面上是复建的清明上河园与重建的鼓楼,地下几米是明代的州桥与宋代的御街,再往下是唐代的汴州城墙,最深处是魏国的大梁。游客在园子里看宋装的演员走过虹桥,脚底下几十米,考古队员正在清一座真的桥。
黄河淹掉的是城,淹不掉的是位置。这片平原上的水路口岸一天不废,就一天有人在这里重建。魏国的大梁、唐代的汴州、北宋的东京、明清的开封府,名字换了六次,位置几乎没动。考古队再往下挖,也许还有第七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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