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去莫斯科的专列上,毛泽东跟苏联人费德林聊过一次天。费德林后来把那段话记了下来。毛泽东说,一个人被追着打,身心交瘁,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的时候,居然还有诗兴来写眼前这种要命的东西,“恐怕谁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然后他自己补了一句:“当时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倒写了几首歪诗”。
一个人,随时可能死,在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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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比任何一首诗本身都悬疑。长征路上毛泽东写了六首。六首诗对应六个时刻,每一个时刻拎出来,都不是“困难”,是差一点就没了。诗不是事后补写的回忆,是在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从一个人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把六首诗和它们各自被写出来的那个瞬间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冷的事实:诗还在,说明那个做判断、下决心、给一支快要散掉的部队重新找方向的系统,一直没有停。
第一首,《十六字令三首》:八万六打成三万,他写“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湘江打完,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余人锐减到三万余人。
这不是一个“伤亡比例”的问题。这是一个组织还存不存在的问题。渡江的时候,殿后的部队整建制被打光,辎重丢尽,江面被血染红。更致命的是,蒋介石已经在湘西张好了口袋,十几个师等着红军往里面钻。三万残兵,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上还有飞机。
毛泽东写《十六字令三首》,就是在这一口气还没有喘匀的时候。三首小令,四十八个字,只写了一个东西:山。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这是在跑。不是在从容行军,是在被追着跑的路上,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山高得吓人。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静止的山,在他眼里是翻滚的浪、是正在厮杀的万匹马。一支刚刚损失了三分之二兵力的队伍,最怕的不是打不过下一仗,是从心里觉得自己完了。这三句在做的事情,是把“完了”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往外抠。
最要命的是第三首的最后五个字:“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天要塌了,靠这根柱子撑着。三万残兵,面对几十万追兵,他说自己就是那根柱子。这不是狂。这是在用文字给一支濒临崩溃的部队重新定坐标:你们不是一群被追着跑的败兵,你们是那个一撤天就塌下来的东西。湘江之后的三万人,需要的恰恰就是这句话。
第二首,《忆秦娥·娄山关》:打了长征以来第一个大胜,他写“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遵义会议之后,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打娄山关。
娄山关是遵义城北最后一道屏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下是川黔大道,关后就是无险可守的遵义城。攻不下来,四面敌军合围,红军再次陷入死地。1935年2月25日清晨,彭德怀指挥红十三团、红十二团攻关,红军战士攀着悬崖抢占制高点,跟敌军在山头上拉锯,最近的时候双方只隔十几米,甩出手榴弹把对方炸下去。战至26日下午,娄山关被彻底拿下。从二渡赤水到再占遵义,五天之内击溃和歼灭国民党军两个师又八个团,俘虏近三千人。这是长征以来第一个大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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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胜仗,该高兴。但这首词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高兴。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风是烈的,雁叫是凄的,马蹄声是碎的,喇叭声是咽的。一支刚刚打赢的队伍,听见的声音是这样的。
下阕最要命的是“从头越”三个字。这句话被引用得太多,以至于很多人忘了它的分量。从头越,不是“乘胜追击”。它的意思是:湘江之前的那条路线、那个指挥层、那种打法,全部作废了。娄山关的胜利,是新起点上的第一脚,不是旧路线的延续。
收尾六个字:“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山像海一样压过来,落日像血一样挂在那里。这是打赢了之后写的东西。为什么?因为写这首词的人知道,娄山关的胜仗改变不了三万对几十万的整体局面。一个战术上的胜利,放在战略上的绝境里,分量是不一样的。这首诗的沉,恰恰来自胜利之后仍然看得见深渊的那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