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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公侯伯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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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年(1370)十一月初一,南京奉天殿。皇太子和诸王站在皇帝左右,丞相领着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朱元璋亲自排定名次,一口气封了三十六个人:六个国公、二十八个侯、两个伯,同时颁下丹书铁券

这是明代异姓爵位制度第一次真正落地。有意思的是这份名单上的巨大落差:排名第一的韩国公李善长,岁禄四千石;排名第二的魏国公徐达,五千石;而被称为"明朝张良"的诚意伯刘基,只有二百四十石——不到李善长的十五分之一[3]。



同一个皇帝,同一天册封,为什么差这么多?这背后藏着一整套精心设计的制度。今天就来把明朝的公侯伯讲清楚:它怎么来的,分几等,能拿多少钱,传不传给儿子,那块传说中的"免死金牌"到底管不管用。

本来是五等,为什么最后只剩三等

我们熟悉的爵位序列是"公侯伯子男"五等。朱元璋一开始也是这么设计的。

元末天下大乱时,他还是吴王,就直接沿用元朝的爵制封赏部下:李善长封宣国公,徐达封信国公,常遇春封鄂国公[9]。建国后,洪武三年六月正式颁布异姓爵位等级,一共七级:正一品国公、郡公,从一品郡侯,正从二品郡伯,正从三品县伯,正从四品县子,正从五品县男[6]——五等爵,其中几等再分正从,所以是七级。

但等到同年十一月真正封人的时候,只有国公、侯、伯三种被用上了。郡公、郡侯、郡伯、县子、县男,一个活人都没封到。

后来干脆规定"子男后革",明代爵制就定格在公、侯、伯三等[7]。

那五等里剩下的两级去哪了?答案是:变成了死后追赠的专用封号。人活着的时候最低从伯爵起步,死了以后如果功劳不够高但值得表彰,可以追赠一个县子、县男,让家族荣耀几代。换句话说,朱元璋把"生前实爵"和"身后哀荣"拆成了两套系统。

还有一条更硬的规矩:异姓不能封王。

所以"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岐阳王李文忠""宁河王邓愈""东瓯王汤和",这些听起来吓人的王号,全都是死后追封的荣誉头衔,不能世袭。徐达生前是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但他儿子继承的仍然是魏国公,不是中山王。明代有个制度叫"追封递进一等":公死后追封为王,侯死后追封为公,伯死后追封为侯——王号就是这么批量产生的。

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真正活着被封王的异姓只有一个人:永乐二十一年(1423),蒙古王子也先土干率部归降,朱棣赐他汉名金忠,封忠勇王[15]。那是招抚降部的政治操作,不属于正常的勋爵序列。

至于南明永历朝封孙可望、李定国为王,那已经是王朝快垮了、拿爵位换兵权的应急手段,不能算制度。

一个国公一年挣多少

明代的爵位俸禄有明确的档位。《明史·食货志》记载:

  公五千石至二千五百石,侯千五百石至千石,伯千石至七百石。[12]

翻译一下:国公每年两千五百到五千石米,侯爵一千到一千五百石,伯爵七百到一千石。具体拿多少,看功劳大小。

这个数字放在明代是什么概念?

洪武二十五年定的百官俸禄:正一品文官月米八十七石,一年大约一千石[12]。也就是说,一个顶级国公的岁禄是正一品文官的三到五倍;就算是最低档的伯爵(七百石),也接近正二品官员的全年收入。

明代有句话叫"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文官工资低得离谱,海瑞当县令时穷得种菜吃。但同一套体系里,军功勋贵的待遇却相当厚。朱元璋压的是坐办公室的官僚,厚的是替他打天下的军人。

再看具体人的差距:

爵位  人物  岁禄

魏国公 徐达  五千石

韩国公 李善长 四千石

曹国公等四公 李文忠、冯胜、邓愈、常茂 各三千石

中山侯 汤和 一千五百石

广德侯 华高 六百石

忠勤伯 汪广洋 三百六十石

诚意伯 刘基 二百四十石

二十八侯里,二十一人拿一千五百石,六人九百石,只有华高六百石。华高这个人胆小心虚、又没儿子、打仗也不算积极,工资自然被打折。

不过有两点必须说清楚。

第一,明朝的公侯伯没有封地。 这是和汉初诸侯王最根本的区别。刘邦封韩信为楚王,韩信是有地盘、有军队、能收税的;明朝封徐达为魏国公,徐达拿到的只有爵号、俸米和一份军职差委,一寸土地都没有[2]。

第二,名义工资后来严重缩水。 明成祖刚即位时,公侯伯全部领实物米;到永乐二年改成"米钞兼支",一部分米换成纸币(宝钞)发放;再后来"公侯之禄,或本折中半,或折多于本",也就是对半分甚至大部分折成纸钞。问题是宝钞一路贬值,从最初一贯值银一两,跌到成化年间几乎不值钱。名义上还写着三千石,实际购买力可能只剩一半。

"世袭"和"终身",差别就在那块铁片上

明代爵位分两种,判据简单得出奇:领到铁券的能传给儿子,没领到的只到自己这一代为止。

世爵:子孙承袭本爵,有时降一级袭(比如老子封侯,儿子袭伯)。

流爵:只是给本人的终身荣誉,儿子降为"世袭指挥使"这类高级武官,从此不再算勋贵阶层。

给世爵还是流爵,看军功大小。由此在明朝前中期形成了两种固定套路:

一种是"立一次大功"。开国、靖难这种匡扶社稷级别的功勋,直接给世爵。土木之变后打退瓦剌的石亨、杨洪也属于这一类。

另一种是"攒一辈子小功"。承平年代没那么多惊天大功,于是老将们在都督任上熬年头、攒履历,攒够了加个伯爵,而且通常先给流爵。宣德四年的李玉、正统六年的谭广,都是这么封上新建伯、永宁伯的。流爵之后如果又立新功,还能升级成世袭,或者晋侯晋公。

这个设计的用意很明白:给和平时期的军人留一条上升通道,同时防止世爵数量无限膨胀。

袭爵是个相当麻烦的流程。 明人记载:"其袭替,徵券诰,论功过,覈适孽。"翻译过来就是——把祖上的诰命和铁券交回去,朝廷核查你祖先的功劳和过失,验明你是嫡出还是庶出,然后才决定给不给、给几等。

顺序是嫡长子→嫡孙→嫡次子孙→庶长子孙,先嫡后长。年纪太小就袭爵的,一律送进国子监读书;犯了错的,扒掉官服、穿着便服继续在监里学习;犯罪的扣俸禄,严重的直接夺爵。

到嘉靖三十四年(1555),管理更严了:所有公侯伯家族的"父祖始封承袭来历、立功人下的派子孙、应袭之人的母亲是谁、接生的人是谁",都要造册三份,一份存都督府、一份送吏部、一份送吏科,每五年重造一次[7]。相当于把全国勋贵的族谱纳入档案系统定期更新。

没有儿子怎么办?国除。 洪武四年广德侯华高去世,没有子嗣,朝廷"以铁券纳之墓中"——把那块免死铁券埋进他的坟墓里[9]。这是"爵位终结"最直白的物质表现。

丹书铁券真的能免死吗



先说它长什么样。

明代铁券的形状像一片瓦,铁铸的,字里嵌黄金,从中剖成左右两半:左半发给功臣,右半藏在皇宫内府,用的时候两半合起来验真伪[5]。

按爵位高低分七等,尺寸递减:公爵两等,最大的一等高一尺、宽一尺六寸五分,次一等高九寸五分、宽一尺六寸;侯爵三等;伯爵两等,最小的高六寸五分、宽一尺二寸五分。洪武二年一共打了九十七副,洪武三年十一月实际发出去三十四副[5]。

形制的来源也挺有意思。元朝不流行这东西,样式已经失传,朱元璋听说浙江台州有个叫钱允一的人,家里藏着唐昭宗赐给祖先吴越王钱镠的铁券,就派人取来照着改[5][11]。

券上刻什么?外面刻你的履历和功劳,中间刻免罪和减禄的条款。核心那句话是:

  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免尔二死,子免一死。

意思是:谋反不赦,其他死罪你自己可以免两次,你儿子可以免一次。

这个条款到明代中后期都没变。嘉靖元年赐给昌化伯邵喜的铁券(现存浙江省博物馆)写的是"除阴谋不宥,若犯杂犯死罪,本身免二次,子免一次"[17]。

那么,它管用吗?

看数据。洪武三年拿到铁券的三十四家,最后的结局是:

· 韩国公李善长,持券,洪武二十三年被牵连进胡惟庸案,连妻女弟侄七十多人一起处死,时年七十七岁;

· 宋国公冯胜,洪武二十八年被赐死,爵位废除;

· 凉国公蓝玉,洪武二十六年以谋反罪被杀,株连约一万五千人;

· 魏国公徐达本人病死、追封中山王,但长子徐辉祖因为支持建文帝被朱棣囚死,另一个儿子徐增寿因为疑似通风给朱棣被建文帝亲手杀掉;

· 卫国公邓愈病死、追封宁河王,长子邓镇袭爵后改封申国公,因是李善长的姻亲被诛。

后人统计:这三十四家里,本人没被杀、子女没卷入胡蓝之案、又没在靖难中被杀的,只剩汤和、华高等寥寥两三家。汤和活下来的原因是主动退休、极度谨慎,"入闻国论,一语不敢外泄";华高则是远镇海南、且没有后代,没人可牵连。

《明史·功臣世表》序的评价很冷:"驯及季年,党狱蔓延,剗削芟殊,存者不及三四。"

原因其实一点都不玄妙。券文写的除外条款是"谋逆不宥",而朱元璋清洗功臣时用的罪名恰恰就是谋反。免死金牌和政治清算,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套规则里运行。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铁券同时也是一张可以打折的俸禄凭证。券背面刻着"犯死罪减禄七分半""减禄三分半"这类文字;首次犯死罪免死后,要减掉一半禄米,再犯就全不支给[17]。所以它不只是保命符,还是一份附带惩罚条款的工资单。

另外,不是所有有爵位的人都能拿到铁券。凭恩泽受封的外戚、驸马、衍圣公,"只给诰命不给券"。有没有铁券,就是军功爵和皇亲爵的分水岭。

这套制度后来怎么了

明代的爵位制度,走的是一条从严格到崩坏再回到严格的曲线。

永乐朝:朱棣一即位就论靖难功,一口气封了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等一批人,全都世袭。同时把伯爵的品级提到一品,武官立功先封伯成了惯例,"伯爵益重"。

洪熙朝开始:外戚也能封爵了。第一个是皇后父亲张麒,追封彭城伯;他弟弟张升封惠安伯[10]。此后孙忠、周寿、王源等人纷纷照此办理,到后来出现"一门并公侯""兄弟三人并侯伯"的局面。嘉靖年间朝臣回顾这段历史时算过一笔账:"往时开国、靖难之勋封者,不满五十人",而外戚一门数贵、传袭三四世,"禄米岁增,国用愈诎"。

景泰、天顺:土木之变和夺门之变两次政治地震,各催生一批新爵。石亨的升迁速度最典型:景帝即位八月封武清伯,十月进侯,天顺元年正月进封忠国公,天顺四年以罪下狱死——从伯到公到死,五年。会昌侯孙继宗以夺门功进侯后,还主动上奏说"臣与弟显宗率子、婿、家奴四十三人预夺门功,乞加恩命",一家子孙二十余人全部得官,连英宗自己都觉得过了。

正德朝:滥封到达顶峰。太监谷大用的哥哥封高平伯,张永的弟弟封泰安伯,马永成的哥哥封平凉伯,魏彬的弟弟封镇安伯,宠臣江彬赐姓后封平虏伯[4]。这些人绝大多数在正德十六年新皇帝即位后被削爵。

嘉靖朝:世宗是从外藩入继的,跟前朝那些佞幸外戚毫无感情,上来就大扫除。裁掉正德年间所有冒封的,然后在嘉靖八年(1529)定下一条硬规矩:外戚封爵不许世袭,已封的"姑与终身,子孙俱不准承袭,着为令"[10]。

这条令执行得非常彻底——连世宗自己的舅舅家(玉田伯蒋轮)、皇后家(泰和伯陈万言、安平侯方锐)都不许袭爵[10]。整个明朝后期,只有万历生母李家和万历皇后王家获准世袭两代以上,属特例。

同一位皇帝还做了另一件事:嘉靖十一年,给洪武年间冤案功臣的后代补封爵位——常遇春之后封怀远侯,李文忠之后封临淮侯,邓愈之后封定远侯,汤和之后封灵璧侯,各禄一千石、世袭[3]。一手掐掉皇亲的世袭,一手修复军功旧族,方向非常清晰。

但嘉靖朝也留下了后遗症。世宗对封爵本身兴趣不大,甚至"悬设封爵黄榜而不兑现"[10],这个态度被后面的皇帝继承。结果是从嘉靖初年王守仁封新建伯算起,历经嘉靖、隆庆、万历、天启近一百年,只有李成梁一个人以军功封爵[10]。

讽刺的是,同一位世宗在嘉靖二十五年封了自己宠信的道士陶仲文为恭城伯,理由是"祷雨济旱,力赞平狱"[10]——求雨求得好,封个伯。可见"非军功不封"这条祖制,在皇帝本人面前从来不是障碍。

天启朝: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从肃宁伯一路升到宁国公,弟弟封东平侯,从孙封安平伯[10]。爵制被宦官集团彻底玩坏。

崇祯到南明:为了激励武将拼命,改成"激封"——不管什么功劳先封了再说。到南明永历朝,生前封王这种破了二百七十六年祖制的事都发生了。

一句话总结

明朝的异姓爵位制度,可以浓缩成五句话:

给最高的荣誉——公爵正一品,是异姓人臣的顶点。

给最厚的俸禄——最高五千石,是三品文官的十倍上下。

给最实的兵权——五军都督府的掌印官和佥书官"率皆公侯伯",史书还特意补了一句:由非勋爵的老将担任的,"不能十一也",也就是不到十分之一[1]。京营总督、南京守备、各镇总兵,都是他们的差委。

但不给一寸土地——没有封邑,不分土,不治民,不能建自己的幕府。

也不让碰行政中枢——制度明文规定"不得预九卿事"[2],勋贵可以管军队、督漕运、守陪京,但不能插手六部院寺的政务。

这套组合拳的效果是显著的:明朝二百七十六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凭爵位割据一方的异姓军阀。刘邦封八个异姓王、结果一个一个都得打掉的局面,朱元璋从制度上就杜绝了。

代价也同样明显:勋贵的生死荣辱完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三十四块免死铁券救不了李善长,也救不了蓝玉。而活到最后、把爵位一直传到明朝灭亡的那几家——魏国公徐达一系、黔国公沐英一系——共同点是远离朝廷核心斗争,或者干脆远在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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