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打得太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林莹握着话筒,声音压过全场,宣布蒋皓宇出任华南分局局长。
台下静了一瞬,郭铁柱拍桌而起。
我坐在第一排,笑着鼓掌。
她以为我认了。
我低头点开手机,按下确认键。
三笔股权转让交割指令发出,银行到账提示音接连响起。
她手机也响了,低头一看,脸色刷白。
我没看她,只把手机扣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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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程林集团的年度董事会刚散。
我退居二线三年,日常只参加董事会,公司具体事务早交给林莹打理。
那天郭铁柱追到电梯口,手里攥着一沓报销单,脸涨得通红。
“程总,华南分公司的咨询费,一个季度八百多万,就请了几个退休老头做顾问,这钱花得不明不白。”
我接过单子翻了翻,签字栏全是蒋皓宇的名字。
郭铁柱压着嗓子说,他让财务调过明细,那几家咨询公司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写字楼,法人代表也姓蒋。
“你给林总汇报了?”
“报了。她说我大惊小怪,说蒋助理办事她放心。”
郭铁柱这人跟了我十二年,从工地技术员干到副总,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
他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程总,蒋皓宇那小子,眼睛滴溜溜转,不像干实事的人。”
我没接话,把报销单折好揣进口袋。晚上回家,林莹在书房看文件。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随口提了华南分公司的事。
她头也没抬:“蒋皓宇跟我汇报过,那几家咨询公司是帮我们打通地方关系的,你退下来久了,有些事不清楚。”
“八百多万的咨询费,连个具体方案都没有?”
林莹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她四十三岁,保养得体面,眉眼间比年轻时多了几分凌厉。
她看着我说:“程亮,公司的事你现在插手,下面的人听谁的?”
这话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没再争,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尽头,女儿程雨婷的房间亮着灯,她在外地读研,暑假没回来,房间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林莹在灯下算账,我在旁边画图纸。
那时候她听我的。
第二天,我让谢凤英悄悄调了华南分公司近两年的流水。
谢凤英在集团干了十五年财务,我信得过。
她下午把数据发到我私人邮箱,附了一句话:程总,蒋皓宇经手的账,水很深。
我打开看了半宿。
咨询费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几笔设备采购款,合同价高出市场价四成,供应商背后是黄高超。
黄高超这个人我认识,早年做私募,专门盯着治理混乱的家族企业下手。
隔天中午,林莹破天荒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我回了句好。
晚上八点多,黄诗雯给我打电话。
她是总裁办文员,二十六岁,平时话不多,办事利索。
“程总,林总今晚在香格里拉请蒋皓宇吃饭,就他们两个人。我帮林总订的包厢。”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吵吵嚷嚷的。我说知道了,让她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楼下桂花树沙沙响。
我没觉得多难过,就是心里空了一块。
这三年我退得干脆,是觉得夫妻之间总要有个人让。
可让到这一步,好像让出了事。
02
国庆节前,蒋皓宇搞了一次区域架构调整。
说是调整,其实就是把郭铁柱从分管华南的副总位置上挪开,塞去管后勤。
郭铁柱接到通知那天,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他没骂人,就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程总,我今年五十二,管后勤也行。可华南那摊子,蒋皓宇安了三个自己人进去,一个管采购,一个管销售,还有一个管财务。这不明摆着要把分公司变成他的地盘吗?”
我给他倒了杯茶。
郭铁柱接过去,手有点抖。
他这人脾气爆,但心不坏,对公司有感情。
他说蒋皓宇上周带着黄高超去华南转了一圈,回来就把分公司经理换了。
“黄高超跟着去的?”
“跟着去的。说是考察新项目,我看是去交接的。”
那天晚上,我约了黄诗雯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她带了蒋皓宇的入职档案复印件。
我翻到学历那一页,上面写的是一所南方大学的市场营销本科。
我记得蒋皓宇来面试时说过,他读的是金融。
“程总,我托同学查过,那所学校那几届的毕业生名单里,没有蒋皓宇这个名字。”
我把档案合上,推回给她。
黄诗雯有点紧张,手指绕着杯沿画圈。
我让她别声张,该上班上班。
她点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过了两天,林莹在家里吃早饭时提起,要给蒋皓宇配辆新车,说他现在负责华南事务,开那辆旧帕萨特出去丢公司的脸。
“配什么车?”
“奥迪A6,公司出钱。”
我端着粥碗,想了想说:“他去年刚升的副主任,今年就配奥迪,下面的人怎么看?”
林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程亮,你是不是对蒋皓宇有偏见?”
“我没偏见。我就是觉得,花钱要有规矩。”
“规矩?”她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我觉得陌生,“你当年给郭铁柱配车的时候,问过我规矩吗?”
这话没法接。我放下碗,拿外套出门。走到玄关时,听见她在背后说:“公司的事你既然交给我了,就别再指手画脚。”
门关上,楼道里很安静。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谢凤英发了条短信:华南的账,再往下查两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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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中旬,林莹在总裁办公会上正式提出,要在年度大会上任命蒋皓宇为华南分局局长。
分局局长是实权位置,管着华南五省的销售和回款,一年流水二十几个亿。
郭铁柱当场反对,说蒋皓宇来公司不到三年,资历不够服众。林莹没理他,转头让黄诗雯做任命文件。
晚上回家,我跟林莹在书房谈了。我说蒋皓宇这个人有问题,学历是假的,账目不清,跟黄高超走得太近。我把谢凤英查到的部分流水摆在她面前。
林莹扫了两眼,推到一边。
“这些能说明什么?咨询费有合同,采购有审批,你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堵我?”
“我查过那几家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蒋皓宇的表弟。”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那又怎样?举贤不避亲,他表弟的公司有资质,能办事。”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这人跟我过了二十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程亮,你在家歇了三年,外面的事你不懂。蒋皓宇能帮我,你帮不了。”
“他是帮你,还是帮黄高超?”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说。
那晚她搬去了客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们刚创业时,她陪我去银行跑贷款,大冬天站在门口等信贷经理,冻得直跺脚。
想起她第一次签下百万订单,回来抱着我哭。
想起雨婷出生那年,我们连月嫂都请不起,她一个人带孩子,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这些事,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第二天上午,黄诗雯给我发了张截图。
是林莹手机相册的共享文件夹,里面有一张照片,蒋皓宇在KTV搂着林莹的肩,两人挨得很近,林莹在笑。
截图下面还有几行微信对话,蒋皓宇说“姐你放心,华南的事我替你盯死”,林莹回“你办事我放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有些事,一旦捅破,就收不了场了。
04
大会前一周,我在公司楼下的茶室见了赵文博。赵文博是集团外部法律顾问,跟了我十几年,嘴严,办事稳。我把股权结构图摊在桌上。
程林集团没上市,是股份制公司,我占股百分之三十八,林莹占百分之二十二,其余分散在几个老股东和员工持股平台手里。
公司章程里有一条,是我当年特意加进去的:公司发生重大人事变动,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有权要求按约定估值转让股权,其他股东不得阻拦。
“这条款能执行?”赵文博问。
“能。当时公证过。我跟三家机构谈好了,只要我发起转让,他们按上年度审计净资产接。钱分三笔到账。”
赵文博翻着文件,想了想说:“程总,这一抛,你跟林总就彻底撕破脸了。”
“脸早就破了。”
他不再劝,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临走时他说:“监管那边我帮你递材料,但你要想清楚,蒋皓宇和黄高超不会坐以待毙。”
我说知道。
大会前两天,郭铁柱约我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他带了个人来,是华南分公司原来的财务经理,姓曹,被蒋皓宇挤走之后回了老家。
曹经理拿出一个U盘,说里面是蒋皓宇跟黄高超签的对赌协议副本,还有几段录音。
“程总,他们打算把华南的现金流抽走,做亏分公司账面,逼你低价转让股权。黄高超承诺事成之后给蒋皓宇百分之五的干股。”
我把U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曹经理又说:“林总签了一份担保函,用集团名义给蒋皓宇的一个项目兜底,三千万。那份担保没走董事会,是蒋皓宇拿着林总的签字直接去办的。”
郭铁柱在旁边骂了句脏话。我没骂,只问曹经理愿不愿意在需要的时候出来作证。他点头,说早看那帮人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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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度大会定在十一月八号。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深灰西装,系了条暗红领带。
出门前,林莹从客房出来,已经化好妆,一身墨绿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先走了。
会场在集团三楼多功能厅,能坐两百多人。
我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董事和各分公司负责人。
郭铁柱坐在第二排靠边位置,脸色铁青。
蒋皓宇坐在林莹旁边,穿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九点整,林莹上台。她调了调话筒,声音清亮。
“各位同仁,今天年度大会,我有一项重要任命要宣布。经总裁办提名,董事会审议,任命蒋皓宇为华南分局局长,全面负责华南五省业务。”
台下安静了两秒。郭铁柱“啪”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说:“我反对!蒋皓宇来公司不到三年,有什么资格管华南?”
林莹面不改色:“郭副总,这是董事会决定,有意见会后提。”
郭铁柱还要说话,旁边人拉住他。我坐在第一排,看着林莹,看着她旁边那个年轻人。蒋皓宇嘴角翘着,眼神扫过会场,像在清点自己的地盘。
我抬起手,开始鼓掌。
掌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响。
林莹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满意的笑。
我鼓着掌站起来,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按下指纹解锁,点开证券部的交割确认页面,按下确认。
三笔指令同时发出。
第一笔,百分之十五股权转让,按上年度审计净资产作价,十二亿七千万。
第二笔,百分之十三股权转让,十一亿两千万。
第三笔,百分之十股权转让,八亿五千万。
三家机构是提前签好的,公证过的附条件转让协议,大会任命即触发。
资金分三笔进账,银行大额到账提示音从手机里炸开,叮叮叮响个不停。
我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举在胸前,屏幕朝外。
“林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林莹手机也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她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蒋皓宇凑过去看她手机屏幕,整个人僵住。
“程亮,你干什么?”林莹的声音尖了。
“抛股权。我持有的百分之三十八,刚刚全部转让。三十多亿,到账了。”
台下炸了锅。
董事们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郭铁柱先是愣住,随即咧嘴笑了。
我收起手机,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蒋皓宇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蒋局长,恭喜。”
他脸色发青,嘴闭得紧紧的。
我没再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那双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没攥住。
06
我离开会场不到十分钟,股价异动的消息传遍了公司群。
程林集团虽然没上市,但股权转让价码一出来,等于给公司做了个估值。
三十多亿的现金交割,意味着公司净资产实打实摆在那里。
消息传开,几家银行立刻打电话来问情况。
林莹在会场直接宣布散会,董事会紧急改到小会议室。我没去。我坐在楼下咖啡厅,要了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赵文博电话打进来:“程总,监管那边收到蒋皓宇的举报了,说你内幕交易、恶意做空。他们可能要冻结部分资金。”
“让他们冻。材料你递了吗?”
“递了。蒋皓宇挪用公款、伪造学历、对赌协议的证据,全递了。但流程要走,最快也得三天。”
挂了电话,郭铁柱电话又进来,说蒋皓宇在董事会上反咬一口,说我勾结外部机构掏空公司,林莹已经签字同意向监管举报我。
郭铁柱骂骂咧咧,我让他别急,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午两点,程雨婷从学校打来电话。她语气很冲:“爸,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抛了公司股权,把妈架空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咖啡厅里人来人往。我说:“雨婷,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等爸处理完再跟你讲。”
“妈在哭。”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杯里的咖啡凉透。
手机又响了,是谢凤英。
她说蒋皓宇刚给财务部下了通知,要冻结所有对外付款,包括供应商货款和员工报销。
“他想干什么?”
“制造混乱。员工拿不到钱,就会闹,闹了就是你抛股权造成的。”
我让她按兵不动,把华南分公司的账册原件保管好。谢凤英说放心,她已经把关键材料锁进保险柜,钥匙只有她和赵文博有。
傍晚六点多,郭铁柱的电话又来了。这回他声音不对,喘着粗气。
“程总,我在公司地下车库,刚被人撞了。车是辆黑色商务,没牌照,撞完就跑了。”
“你人怎么样?”
“腿动不了,疼。”
我让他别动,打了急救电话。赶到医院时,郭铁柱躺在急诊床上,左小腿骨折,脸上擦破一大块皮。他看见我,咧了咧嘴:“程总,他们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裹着石膏的腿,没说话。心里那点空的地方,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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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铁柱被撞的消息,我没告诉林莹。
她也没打电话来问。
那几天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白天处理股权交割的后续,晚上跟赵文博和谢凤英碰材料。
蒋皓宇动作很快。
监管那边第三天就发了冻结通知,我三个账户里的资金被暂时锁住,涉及金额九亿多。
同时,公司内部网出现匿名帖,说我勾结外部资本,蓄意做空公司,导致员工工资发不出。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骂我,有人担心饭碗。
第四天上午,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我去了。林莹坐在主位,眼圈发青,妆化得比平时浓,遮不住疲惫。蒋皓宇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程亮,你擅自转让股权,造成公司动荡,监管已经介入。我提议,冻结你剩余股东权利,并追究法律责任。”林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稿子。
我没理她,把U盘递给赵文博。赵文博把投影仪接上,第一段录音放出来。是蒋皓宇和黄高超在办公室的对话,清清楚楚。
“华南那三个咨询公司,把钱倒出来,走我表弟的账。”
“林莹那边你稳住,担保函签了就行,后面出事也是她扛。”
“程亮那老东西,等股权一收,让他滚蛋。”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声。林莹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转头看蒋皓宇,蒋皓宇站起来想拔投影仪电源,被郭铁柱的助理拦住。
“别急,还有。”我把第二份材料投上去,是蒋皓宇的学历鉴定报告,学校公章,白纸黑字写着查无此人。
第三份是华南分公司的真实流水,蒋皓宇经手的每一笔异常支出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四份是那份三千万担保函的复印件,林莹的签名赫然在目。
“林总,这份担保,董事会知情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蒋皓宇想往外走,被门口两个保安拦住。
赵文博拨了报警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情况。
蒋皓宇开始喊,说程亮伪造证据,说他被陷害。
没人理他。
二十分钟后,警察到了。蒋皓宇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林莹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个用完的工具。林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董事会当场表决,罢免林莹董事长职务,由郭铁柱暂代。表决结果十一票赞成,一票弃权,弃权的是林莹自己。
散会后,林莹在走廊拦住我。她眼睛红着,声音发颤:“程亮,我们二十年的夫妻,你非得做到这一步?”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林莹,股权我抛了,婚我也要离。协议你看一下,财产依法分割,雨婷跟我。”
她盯着那份协议,眼泪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08
林莹被罢免后,搬回了别墅。
我在酒店住了半个月,等监管解冻资金。
赵文博说蒋皓宇进去之后,黄高超也跑不了,那份对赌协议和担保函足够立案。
谢凤英把华南分公司的账册原件交给了警方,曹经理从老家赶回来做了笔录。
程雨婷从学校回来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
她瘦了一圈,上车后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家时,她突然说:“爸,妈给我打了好多电话,说你知道蒋皓宇的事,故意不拦她。”
“我拦过,她没听。”
“她说你早就想离婚,拿这个当借口。”
我没接话。
车开进小区,桂花树已经谢了,满地枯叶。
雨婷下车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说去同学家住几天。
我站在门口,看她拖着箱子走远,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喊“爸爸再高一点”。
隔天,林永平来了。
林莹的父亲,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区里当干部,一辈子要面子。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个茶杯,半天没喝。
“程亮,莹莹有错,我这个当爸的没教好。可你们二十年夫妻,就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爸,她拿公司担保给蒋皓宇兜底,三千万,没走董事会。这不是错,这是违法。”
林永平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雨婷跟着你,我放心。莹莹那边,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他佝偻着背走进电梯,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郭铁柱出院后拄着拐杖来酒店看我。
他劝我别太绝,说林莹毕竟跟了我二十年,该给的生活费给足,别让她太难堪。
我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林莹给我发了一条长信息,从我们认识那年开始,一直写到今年。
她说她错了,说她被蒋皓宇蒙蔽了,说她想当面跟我谈。
我看完,锁了屏幕,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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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资金解冻那天,赵文博来电话,说警方已经正式立案,蒋皓宇涉嫌挪用资金、伪造证件、合同诈骗,黄高超涉嫌共同犯罪,两人都被控制了。
我嗯了一声,让他按程序走。
三天后,林莹找上门。她没化妆,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我开门时愣了一下,她以前出门倒垃圾都要涂口红。
“程亮,蒋皓宇留了备份。那份担保函,他复印了好几份,现在在他表弟手里。他表弟联系我了,说要是不给钱,就把担保函捅到银行,让集团上黑名单。”
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我让她进来坐,她摇头,就站在玄关。
“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认识银行的人,能不能打个招呼,别让担保函生效?”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发白。
我想起二十年前,她也是这副神情,站在银行信贷部门口,求人家给我们批贷款。
那时候我为她心疼,现在只剩疲惫。
“林莹,那份担保是你签的,字是你写的。我打招呼,就是帮你掩盖违法事实。”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
“你去找黄高超吧,看他能不能帮你。”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上,“我帮不了你。”
她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去找了黄高超,被赶出来。
黄高超自身难保,哪顾得上她。
她又去找蒋皓宇的表弟,对方开口要五十万,她拿不出。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我错了。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赵文博,让他把担保函的复印件交给警方。这事我帮不了,也不该帮。
10
十二月底,股权交割全部完成,三十多亿资金到账。
我拿出一部分,把郭铁柱和其他被蒋皓宇打压的老员工的补偿金发了。
剩下的钱,我设了个信托,受益人是程雨婷。
集团那边,郭铁柱暂代董事长,赵文博做监事,谢凤英升了财务总监。
我跟他们开了最后一次会,把日常管理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自己辞去所有职务。
散会那天,郭铁柱拄着拐杖送我到电梯口。他问以后还来不来公司,我说不来了。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程雨婷放寒假回来,在家住了几天。她没再提她妈的事,只是有天晚上吃饭时问我:“爸,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出去走走。你妈那边,生活费我会按时给。她要是想见你,你自己决定。”
雨婷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说:“我上周去看过她。她租了个小房子,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
我没接话,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元旦那天,林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那间办公室我去过无数次,靠窗的柜子里还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说照片她带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蒋皓宇的案子年后开庭。
赵文博说证据确凿,量刑不会轻。
黄高超那边牵扯出别的案子,一并处理。
林莹没有被起诉,但那份担保函让她背上了三千万的债务,她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春节前,我一个人开车离开市区,上了高速。车里放着老歌,窗外的田里落了霜,白茫茫一片。手机响了一声,是雨婷发来的消息:爸,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后视镜里,城市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边一道灰线。前面路还长,我得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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